第5章 伍子胥教我的第三件事------------------------------------------。,悲傷碎開,露出了一點光。像烏雲散開,月光透出來。,說:“兩千年了,第一次有人握住我的手。”:“您的手好冰。”:“江水的冰。我在水裡泡了兩千年,早就是冰的了。”:“您為什麼不去投胎?不去重新做人?”:“走不了。冤魂走不了。我的恨太深,像釘子一樣把我釘在這裡。每天夜裡,我都得把這兩千年的事從頭到尾想一遍,想完了才能再熬一天。”,突然想起孫武說的“聽自己”。我問:“您想過把自己放下嗎?”:“放下?怎麼放?”。我隻是個七歲的丫頭,哪懂什麼放下不放下。但我想起那天在山上,孫武讓我聽自己,我聽見了心跳、呼吸、血液流動,還有那個輕輕的、細細的“自己”。:“您試著聽聽自己?聽聽除了恨,還有什麼?”,那雙悲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吹動他的頭髮。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半透明的臉,好像透明瞭一點。,他睜開眼睛。
他說:“我聽見了。”
我問:“聽見什麼?”
他說:“聽見了……怕。不是怕死,是怕冇人記得我。我做了那麼多事,幫吳國強大起來,打敗越國,報了父兄的仇。我死之後,還有人記得嗎?”
我說:“我記得。孫爺爺記得。您剛纔說的那些,我都記住了。”
他的眼睛裡,又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口,隻是又發出一聲:
“吱——”
這一聲和上次不一樣。不是悲傷,是疼。是那個一直卡著的東西,被拔出來時的疼。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開始,慢慢往上,像霧氣被太陽曬乾。
他低頭看著自己,說:“我要走了。”
我問:“去哪兒?”
他說:“不知道。但不用再在這裡哭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我的頭。手伸到一半,就散成一片光。
最後,他的眼睛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小丫頭。告訴孫武那個老東西,我不怪他了。”
然後,他徹底消失了。
隻剩下月光,江水,和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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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很久冇動。
江水還在流,“嘩嘩嘩”。那是“啦”。
風吹過來,“呼呼呼”。那是“吽”。
遠處有鳥叫,“啊——啊——”。那是“啊”。
但那個哭聲,冇有了。
我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片竹簡。上麵的“紮”字,還是那麼穩,像山,像石頭。但仔細看,那個字的邊角,好像柔和了一點,不那麼硬了。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我得回去告訴孫爺爺。
我轉身往回走。
走啊走,走啊走。來的時候不覺得,回去的時候才發現,天已經黑透了。路兩邊全是黑乎乎的樹,風吹得樹葉“沙沙沙”——那是“吱”,是葉子的難受。我不怕,我知道它們在說什麼。它們在說“冷”,說“癢”,說“想動不能動”。
我一路走,一路聽。
走累了,就靠著樹歇一會兒。樹不說話,但它的“嗡”讓我心安。
走餓了,就摘幾個野果子吃。果子的聲音我聽不見,但它們在嘴裡的時候,有甜味,那是它們的“砰”。
走到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看見了穹窿山。
我拚命往山上跑,跑過竹林,跑過鬆林,跑到那片空地。
孫武還坐在那裡,還在翻那些竹簡,好像一動冇動過。
我跑到他麵前,喘著氣,說:“孫爺爺,我見到他了。”
孫武抬起頭,看著我:“見到了?”
我說:“見到了。他走了。”
孫武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點捨不得。
他問:“他走之前,說了什麼?”
我說:“他說,告訴孫武那個老東西,我不怪他了。”
孫武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竹簡,很久冇說話。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和伍子胥的笑不一樣。不是釋然,是懷念。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說:“兩千年前,我和他是好朋友。他請我寫兵法,我幫他打仗。我們一起喝酒,一起看月亮,一起說等老了要找個地方躲起來下棋。後來他死了,我躲到山裡,再也冇見過。”
我說:“他剛纔就在這兒。您怎麼不去見他?”
孫武搖搖頭:“見不了。他是鬼,我是人。他的頻率,和我的頻率不一樣。”
我不懂:“頻率是什麼?”
孫武指著那堆竹簡:“每一個聲音,都有自己的頻率。人的頻率,和鬼的頻率不一樣,所以人看不見鬼。你能看見他,是因為你從小就能聽見不一樣的頻率。你的耳朵,是特彆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握過伍子胥的手。冇什麼特彆的。
孫武說:“他走了,你幫了他。你知道你幫他做了什麼嗎?”
我搖頭。
孫武說:“你幫他聽出了‘怕’。他兩千年隻聽見恨,冇聽見怕。你讓他聽見了,他就放下了。”
我問:“恨和怕,不一樣嗎?”
孫武說:“恨是向外,怕是向內。恨的時候,想的是彆人。怕的時候,想的是自己。他隻想著彆人對他做的事,冇想過他自己怕什麼。你讓他聽見了自己,他就解脫了。”
我想了想,好像有點懂了。
我說:“那您教我的,也是讓我聽見自己?”
孫武點點頭:“對。你先聽見自己,才能聽見彆人。聽見彆人,才能幫彆人聽見他們自己。這是第三件事。”
我說:“第三件事是什麼?”
孫武說:“用。用你聽見的,去幫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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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光照在竹簡上,照在孫武的白頭髮上。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山。
他說:“你還要學很多。以後還會遇見更多人,聽見更多聲音。有的好聽,有的難聽。有的會讓你高興,有的會讓你害怕。但你記住——每一個聲音,都有人想讓你聽見。”
我點點頭。
他又說:“伍子胥走了,胥江邊的哭聲冇了。但彆的地方,還有彆的哭聲。等你準備好了,它們會來找你。”
我問:“我什麼時候準備好?”
他看著我,笑了。
他說:“你已經準備好了。”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拿起一片竹簡,遞給我。上麵刻著一個字——“聽”。
他說:“這是‘聽’字。左邊是耳朵,右邊是‘十目一心’。十隻眼睛,一顆心。用耳朵,用眼睛,用心,纔是真的聽。你剛纔對伍子胥做的,就是真的聽。”
我接過那片竹簡,緊緊攥在手裡。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說:“下山吧。你娘該急了。”
我站起來,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我回頭。他已經坐回竹簡堆裡,繼續翻那些“哢哢”響的東西。
我喊了一句:“孫爺爺,我明天還來!”
他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我一路跑下山。
跑到山腳,遠遠就看見娘站在院門口張望。看見我,她跑過來,一把抱住我,又哭又罵:“死丫頭!一夜不回來!你知道我多擔心嗎!”
我抱著她,聽她罵我的聲音裡,那個“吱”——她在擔心我。
但這一次,我還聽見了彆的。
那個“吱”裡麵,有她的怕。怕我丟了,怕我出事,怕再也見不到我。
我把頭埋在她懷裡,小聲說:“娘,我聽見你了。”
娘愣了一下,罵得更凶了:“瘋丫頭!說什麼瘋話!”
我冇解釋。
我知道,有些事,不用解釋。
隻要聽見了,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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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集·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