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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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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園約會之後,宋慈覺得自己好像活在夢裏。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看顧懷謹有沒有發訊息。通常都有。有時候是簡短的一個字,“早”。有時候是一張照片,窗台上的綠蘿又長了一片新葉子。有時候什麽都沒有,但宋慈發過去的“早安”下麵會多出一個“已讀”的灰色小勾。顧懷謹看到了,隻是沒回。宋慈也不在意,因為等會兒他送早餐過去的時候,顧懷謹會當著他的麵說“早”。

麵對麵說的。聲音很輕,尾音有一點軟。比手機螢幕上的任何一個字都好聽一百倍。

論壇上的CP樓已經蓋到了兩千多層。有人專門開了一個“蛋撻王子×豆漿西施每日糖分記錄”的帖子,把宋慈每天送了什麽早餐、顧懷謹吃了多少、兩人有什麽互動,事無巨細地記錄下來。跟帖的人每天蹲更新,比追連載小說還積極。

宋慈偶爾會刷到這些帖子。他一邊覺得不好意思,一邊又忍不住點進去看。看到有人誇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開衫好好看”,他會暗爽很久。看到有人說“顧懷謹今天多看了宋慈兩眼,絕對有戲”,他會在被窩裏打滾。

但他沒有把這些告訴顧懷謹。直覺告訴他,顧懷謹可能不喜歡被這麽多人圍觀。

其實顧懷謹不僅知道,還收藏了那個帖子。每天晚上睡前,他會把當天的更新截圖存進加密資料夾裏。那個資料夾現在已經有兩百多張照片和截圖了。

這些都是宋慈不知道的事。

他隻知道,好感度在穩步增長。從19到22,從22到25,從25到28。每一點增長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1,是週一把剝好的茶葉蛋遞過去的時候。

2,是週二下雨,他把傘往顧懷謹那邊多傾斜了一點,自己半邊肩膀淋濕了。

1,是週三顧懷謹問他“你天天穿這件開衫不膩嗎”,他回答“你送的我就不膩”。

3,是週四傍晚,兩人坐在圖書館的老位置,夕陽落進來,顧懷謹忽然開口說“明天週末”。

宋慈當時正在假裝看那本《西方哲學史》——這本書他已經借了快一個月,連第一章都沒看完。聽到顧懷謹的話,他抬起頭。

“週末怎麽了?”

顧懷謹翻了一頁書,沒有看他。

“上次的約會。”他頓了頓,“你說下次還去。”

宋慈的心髒砰砰跳起來。

“你想去哪兒?”他問。

顧懷謹垂著眼睫,手指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棉花糖。還沒補。”

宋慈愣住了。

他還記得棉花糖。上次遊樂園約會,扣了十分的那朵粉紅色棉花糖。宋慈當然記得。他備忘錄裏“棉花糖”那一條還掛著,後麵畫的小愛心已經被他描了好幾遍。

“那週末去補。”他脫口而出。

顧懷謹的嘴角彎了一下。

“好。”

【叮——顧懷謹好感度 2,當前好感度:30】

宋慈盯著那個數字,心裏像有無數隻小鹿在亂撞。三十了。從負五十到正三十,他走了將近兩個月。數字每跳動一下,他都記得是在什麽時候、因為什麽事。這些數字連起來,就是他和顧懷謹從陌生到熟悉、從防備到接納的全部軌跡。

---

週五下午,宋慈在宋氏集團的大樓裏坐滿了八個小時。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正經上班。原因很簡單——他爹宋遠山下了最後通牒:再曠工就凍結所有銀行卡。宋慈倒不是怕沒錢花,他是怕沒錢給顧懷謹買早餐。所以他一早爬起來,穿上原主衣櫃裏最不花哨的一套西裝,老老實實去了公司。

原主的職位是市場部總監。宋慈對市場營銷一竅不通,在辦公室裏坐了一上午,看了三份方案,每一頁都像天書。中午他偷偷給顧懷謹發訊息:“上班好痛苦。”

顧懷謹回了一個字:“忍。”

宋慈盯著那個“忍”字笑了半天。他能想象顧懷謹說這個字的樣子——表情淡淡的,語氣平平的,但眼底一定有一絲促狹的光。

下午四點,他終於熬到下班,拎起包就往外衝。電梯裏,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顧懷謹。

是陸景琛。

“宋少爺,方便見一麵嗎?關於懷謹的事。”

宋慈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陸景琛的場景——那個溫文爾雅的男人站在自習室門口,手裏拎著蝴蝶酥,看著自己身上的灰色開衫,眼底是掩飾不住的痛色。

他猶豫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好。”

---

他們約在宋氏大樓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陸景琛比宋慈先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看到宋慈進來,他微微點了點頭。宋慈在他對麵坐下,點了一杯拿鐵。兩人之間隔著一張不大的圓桌,空氣裏飄著咖啡豆的香氣和一種微妙的沉默。

“什麽事?”宋慈開門見山。

陸景琛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和懷謹在一起了?”

宋慈的耳根熱了一下。

“還沒有。”他說,然後補充,“快了。”

陸景琛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敵意,更像是某種帶著不甘的審視。

“你變了很多。”他說,“以前的宋慈,不會說這種話。”

宋慈沒有說話。他沒辦法解釋自己為什麽變了。

陸景琛似乎也不打算追問。他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宋慈麵前。

照片裏是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白色的禮服,站在花園裏,正在彈鋼琴。陽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頭柔軟的黑色頭發染成淺栗色。他的嘴角帶著一點笑意,眼睛彎彎的,整個人像一顆剛剝開的水果糖,清甜明亮。

宋慈認出來了。

是顧懷謹。更年輕的、還沒有被生活磨去棱角的顧懷謹。

“這是他十六歲的時候。”陸景琛說,聲音很輕,“顧家還沒有出事,他也沒有被除名。那時候他每週都會練鋼琴,說以後想當演奏家。”

宋慈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照片的邊緣。

“後來呢?”

“後來顧家出事了。”陸景琛端起咖啡,手指微微收緊,“顧懷謹的父親顧遠洲,被人舉報商業欺詐。案子鬧得很大,顧遠洲被帶走調查,顧氏的股價三天跌了百分之四十。”

這些在原書裏隻是一筆帶過的背景。宋慈隻知道顧懷謹被顧家除名,卻不知道具體原因。

“舉報顧遠洲的人是誰?”他問。

陸景琛看著他。

“沈衍之。”

宋慈的手指猛地收緊。

“沈衍之的沈氏集團,當時正在和顧家爭一個專案。顧遠洲倒下之後,那個專案被沈氏拿走了。”陸景琛的聲音平靜,但仔細聽能察覺到底下壓抑的情緒,“顧家為了自保,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到顧遠洲身上。顧懷謹作為他的兒子,成了整個家族的棄子。”

“他被除名的那天,剛好是他十八歲生日。”

宋慈想起那件灰色開衫。陸景琛送的十八歲生日禮物。顧懷謹被家族除名的那個生日,陸景琛送了他一件衣服。他把這件衣服穿了很多年,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然後把它給了宋慈。

“你知道被除名意味著什麽嗎?”陸景琛看著窗外,聲音淡淡的,“意味著他不能再用顧家的任何資源,不能住在顧家的房子裏,不能以顧家人的身份出現在任何場合。他的銀行卡被凍結,學費被停繳,連手機號都被從家庭套餐裏移除了。一夜之間,從顧家的大少爺變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宋慈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為什麽不反抗?”

“反抗過了。”陸景琛說,“他去求過顧家的長輩,被趕了出來。他去找過沈衍之,沈衍之見了,說‘我可以幫你,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陸景琛沒有回答。

宋慈也不需要答案了。他想起原書裏的情節——顧懷謹對沈衍之近乎卑微的付出,為他擋刀,為他放棄一切。原來那不是一廂情願的癡情,是一場交易。沈衍之給了他一根救命稻草,他用全部的自己去還。

“後來顧遠洲的案子查清楚了,是被人陷害的。但已經晚了。顧遠洲在裏麵待了兩年,出來之後身體就垮了,沒過多久就去世了。”陸景琛的聲音低下去,“懷謹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麵。顧家的人不讓他進靈堂。”

宋慈握著咖啡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陸景琛轉過頭看著他。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讓你可憐他。懷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他頓了頓,“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他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他看起來冷淡,不是因為他沒有心。是因為他曾經把心掏出來過,被人踩碎了。”

宋慈低下頭,看著照片裏那個彈鋼琴的少年。陽光,花園,白色的禮服,彎彎的眼睛。那樣的笑容,他從來沒有在顧懷謹臉上看到過。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陸景琛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在你麵前,會笑。”他說,“我追了他很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的表情。”

他把照片留在桌上,站起身,拿起西裝外套。

“對他好一點。”

然後他推門離開了。

宋慈坐在原地,看著那張照片。十六歲的顧懷謹在陽光裏彈著鋼琴,笑容明亮得讓人心酸。他拿起照片,小心翼翼地收進錢包裏。

---

傍晚,宋慈出現在A大研究生宿舍樓下。

他手裏拎著兩份蛋撻和兩杯豆漿——都是無糖的。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發訊息讓顧懷謹下來,而是直接上樓敲門。

門開了。

顧懷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頭發有一點亂,像是剛睡醒。看到宋慈,他微微愣了一下。

“你今天不是上班?”

“下班了。”宋慈舉了舉手裏的袋子,“蛋撻,第一爐的。”

顧懷謹讓開身,宋慈走進來。這是宋慈第二次進顧懷謹的宿舍。第一次是那個雨天的自習室,他渾身濕透,顧懷謹給了他一件灰色開衫。那件開衫此刻正穿在他身上。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書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文獻,旁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窗台上的綠蘿又長了幾片新葉子,翠綠地垂下來。

宋慈把蛋撻和豆漿放在桌上,然後從錢包裏拿出那張照片。

顧懷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表情凝住了一瞬。

“陸景琛找你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嗯。”宋慈沒有否認,“他給我看了這個。”

顧懷謹拿起那張照片,低頭看著。十六歲的自己,在顧家老宅的花園裏彈鋼琴。那是他十八歲之前最後一個夏天。拍完這張照片之後不到一個月,父親被帶走,他被除名,顧家的大門在他身後永遠關上了。

“很好看。”宋慈說。

顧懷謹抬起眼。

“你笑起來很好看。”宋慈看著他,眼神認真得不像是在誇人,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以後多笑笑。”

顧懷謹垂下眼睫。他把照片放在桌上,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宋慈。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濃,最後一點橘紅色的光落在他的肩頭。

“我不太會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宋慈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顧懷謹的肩膀很瘦,在寬鬆的T恤下麵顯出單薄的輪廓。

“那就慢慢學。”宋慈說,“我陪你。”

顧懷謹沒有說話。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宋慈伸出手,猶豫了一瞬,然後輕輕覆上了他的手背。顧懷謹的手指涼涼的,在他掌心裏微微蜷縮,像一隻收起了翅膀的鳥。

“宋慈。”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你會怎麽辦?”

宋慈握緊了他的手。

“你現在也沒有多好。”他說,“早飯挑食,不吃甜的,嫌這個淡那個鹹,下雨天不帶傘,可樂不喝,棉花糖要粉紅色的。難伺候得很。”

顧懷謹側過頭,看著他。

宋慈笑了一下。

“但我喜歡。”

暮色裏,顧懷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他別過臉去,但宋慈看到了——他的眼眶紅了。

【叮——顧懷謹好感度 15,當前好感度:45】

【恭喜宿主達成階段裏程碑“敞開心扉”,獎勵積分:500。】

【特別提示:目標情緒波動顯著,宿主請把握機會。】

宋慈沒有看係統提示。他隻是握著顧懷謹的手,安靜地陪他站在暮色裏。

窗外的城市正在亮起來,一盞一盞的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顆被點亮的星星。顧懷謹的手指在他掌心裏慢慢暖了起來。

“明天。”顧懷謹忽然開口,“棉花糖。”

宋慈笑了。

“好。粉紅色的。”

顧懷謹輕輕“嗯”了一聲。

他沒有掙開宋慈的手。窗台上的綠蘿在晚風裏輕輕晃動,葉片上凝著一顆細小的水珠。

---

那天晚上,宋慈回到自己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出錢包,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十六歲的顧懷謹在陽光下彈著鋼琴。他決定把這張照片好好儲存起來。等以後顧懷謹學會笑了,他要拍一張新的,放在這張旁邊。

手機震了一下。

顧懷謹發來一張圖片。是窗台上的綠蘿,新長出來的那片葉子在燈光下翠綠欲滴。宋慈把圖片放大,忽然發現葉片上好像有字。他再放大一點——葉片上用極細的筆寫著兩個小小的字母:S.C.

宋慈。他的名字縮寫。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原來顧懷謹在綠蘿上寫了他的名字。那片新長出來的葉子上,有他的名字。

他打了很長一段話,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最後隻發了兩個字。

“晚安。”

對麵秒回。

“晚安。”

宋慈把手機捂在胸口,在黑暗裏笑成了一個傻子。

---

與此同時,研究生宿舍裏。

顧懷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個筆記本。他把今天的數字劃掉,寫下一個新的。

“15。”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的前麵幾頁。那裏密密麻麻記錄著上輩子的事——沈衍之如何接近他,如何用“幫助”的名義讓他簽下一份又一份協議,如何在利用完他的資源和人脈之後,把他像一塊用過的抹布一樣扔掉。還有他臨死前最後看到的畫麵:沈衍之和林婉清的婚禮請柬,燙金的字寫著“天作之合”。

顧懷謹合上筆記本。

他拿起手機,開啟加密資料夾。最新的照片是今天傍晚的——宋慈站在他身後,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暮光把他們兩個人的輪廓融在一起,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這張照片和那張十六歲彈鋼琴的老照片放在一起。一個是被所有人拋棄之前的顧懷謹。一個是被宋慈握住手的顧懷謹。中間隔著漫長的黑暗歲月。但此刻,黑暗好像沒有那麽黑了。

顧懷謹關掉手機,走到窗邊。綠蘿的葉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那片寫著S.C.的葉子比其他葉子都翠綠,像是承載了更多的養分。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葉片。

“晚安。”他低聲說。

像是在對葉子說話,又像是在對葉子上的名字說話。

---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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