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有點喜歡顧懷謹了。
這個認知是在他第五次開啟手機相簿、翻看偷拍的顧懷謹側臉照時冒出來的。
照片是昨天在圖書館偷拍的。顧懷謹坐在窗邊看書,陽光把他的側臉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輪廓,睫毛在光線裏幾乎透明。宋慈當時假裝看手機,實際上偷偷按了好幾張快門。
“我在幹什麽?”他把手機扣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我是來拯救他的,不是來泡他的。”
但問題是——顧懷謹真的太好看了。
不是那種“紙片人真帥”的好看,而是活生生的、會呼吸的、存在在他眼前的好看。他會皺眉,會垂眼,會在宋慈說蠢話的時候嘴角微微抽搐,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這些細微的表情比任何精修插圖都生動一百倍。
宋慈翻了個身,又拿起手機,點開相簿。
然後他愣住了。
照片裏,顧懷謹的視線似乎並不在書上。
那雙淺色的眼眸微微偏移,正看向鏡頭的方向。
——他在看自己。
宋慈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定是我想多了。”他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拉起被子矇住頭,“睡覺睡覺。”
翻來覆去半小時後,他猛地坐起來。
“係統。”
【在。】
“顧懷謹對我的好感度是多少?”
【當前好感度:-35。】
“……怎麽還是負的?”
【宿主,從-50到-35,已經是顯著進步。】
宋慈又倒回床上。
負三十五。換算一下,大概就是從“恨不得你去死”變成了“勉強能忍受你的存在”。而他居然已經開始對著人家的照片發花癡了。
“我是不是有點舔狗?”他問係統。
【宿主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
宋慈決定今天不去找顧懷謹了。
他要冷靜一下,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真心喜歡他,還是單純被那張臉迷惑了。
這個決定堅持了大約四個小時。
下午三點,天色忽然暗下來。烏雲從西邊壓過來,一場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宋慈正躺在沙發上打遊戲,聽到雨聲,第一反應是——
顧懷謹今天下午有課。
他有沒有帶傘?
宋慈猶豫了零點三秒,然後扔掉手柄,抓起玄關的傘就往外衝。
管家在後麵喊:“少爺!您去哪兒!”
“送傘!”
“您自己還沒——”
門已經關上了。
宋慈開著他那輛低調的賓士衝到A大,在教學樓門口停下車,才發現一個嚴肅的問題。
他帶了兩把傘。
但他不知道顧懷謹在哪個教室。
“係統,查課表。”
【資訊查詢需花費10積分。當前積分:0。】
“我賒賬!”
【係統不支援賒賬。】
宋慈咬了咬牙,決定用最笨的辦法——一棟樓一棟樓地找。
雨越下越大。他撐著傘在校園裏跑,褲腿和鞋子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教學樓的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雨聲和偶爾傳來的講課聲。
他找了四棟樓。
終於在文科樓的公示欄上看到了一張課程表。A大文學院的課表貼在最下麵,上麵寫著——週三下午,比較文學概論,教學樓3201。
宋慈看了眼時間,還有十分鍾下課。
他抱著傘跑到三樓,在3201門口站定,靠著牆壁喘氣。衣服濕了大半,頭發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傘尖戳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水。
走廊裏很安靜。透過教室門上的玻璃窗,能看到裏麵的講台和幾排學生。宋慈沒有看到顧懷謹,但他知道他一定在裏麵。
下課鈴響了。
教室門開啟,學生們魚貫而出。有人看到渾身濕透的宋慈,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沒人停下來問。宋慈也不在意,他盯著門口,在人流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然後他看到了。
顧懷謹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他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教材,依然是白襯衫黑長褲,肩上掛著一個帆布包。他看到宋慈的那一刻,腳步停了一瞬。
宋慈衝他揚了揚手中的傘:“我給你送傘來了。”
語氣輕快,好像自己不是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樣子。
顧懷謹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宋慈濕漉漉的頭發,移到滴水的衣角,再到腳下那一小灘積水。每一處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什麽。
走廊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雨聲從開啟的窗戶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你帶了兩把傘。”顧懷謹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對啊,一把給你,一把我自己用。”
“那你為什麽不等雨停了再來?”
宋慈愣了一下:“因為……你在上課啊。等你下課出來,萬一淋到雨怎麽辦?”
顧懷謹垂下眼睫。
他走到宋慈麵前,伸出手。宋慈以為他要接傘,連忙遞過去一把。
但顧懷謹沒有接傘。
他握住了宋慈的手腕。
指尖依然是冰涼的,扣在宋慈濕漉漉的麵板上,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你的手比我還冷。”顧懷謹說。
宋慈低頭看了看。確實,他自己的手指因為淋了雨,變得冰涼發白。而顧懷謹的手雖然涼,卻幹燥而穩定。
“我沒事,我身體好——”
“跟我來。”
顧懷謹鬆開他的手腕,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去。
宋慈愣了一下,抱著兩把傘跟上去。
顧懷謹在一扇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開門。門牌上寫著“研究生自習室——顧懷謹”。
房間不大,但很整潔。靠窗是一張書桌,桌上擺著幾摞書和一盞台燈。靠牆是一個書架,塞滿了各種文學理論和古籍。窗台上有一盆綠蘿,葉子翠綠,養得很好。
顧懷謹從櫃子裏拿出一條幹淨的毛巾,轉身遞給宋慈。
“擦幹。”
宋慈接過毛巾,胡亂擦了一把頭發。毛巾上有一股很淡的皂香,和顧懷謹身上的味道很像。
“衣服。”顧懷謹又說。
“啊?”
“濕衣服脫掉。會感冒。”
宋慈低頭看了看自己。衛衣濕透了貼在身上,牛仔褲也在往下滴水。他猶豫了一下,把衛衣脫了,露出裏麵一件白色的打底T恤。T恤也濕了大半,隱約透出麵板的顏色。
顧懷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他從櫃子裏拿出一件灰色的針織開衫,遞給宋慈。
“穿上。”
宋慈接過來,套在身上。開衫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但很暖和。衣服上全是顧懷謹的味道,那種清淡的皂香混著一點點紙墨的氣息。
宋慈忍不住低頭聞了一下。
“你在幹什麽?”
宋慈猛地抬頭,發現顧懷謹正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沒、沒什麽。”他耳根發熱,“就是覺得……挺好聞的。”
顧懷謹沒說話。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倒了一杯熱水遞過來。
宋慈雙手捧著杯子,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他低頭喝了一口,是白開水,什麽味道都沒有,但喝下去整個人都暖起來了。
顧懷謹靠在書桌邊,看著他喝水。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劈劈啪啪地響。自習室裏很安靜,隻有雨聲和宋慈喝水的細微聲響。
“以後別這樣了。”顧懷謹忽然說。
宋慈抬頭:“什麽?”
“送傘。”顧懷謹的聲音很淡,“我自己會想辦法。你不用每次都跑過來。”
宋慈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他:“但我想來。”
“為什麽?”
又是這個問題。
宋慈張了張嘴,想說“因為我們是朋友”,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這個答案他自己都不信了。
“因為……”他握緊杯子,“我不來會擔心。”
顧懷謹靜靜地看著他。
窗外忽然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是轟隆的雷聲。自習室的燈光閃了一下,又亮起來。那一瞬間的光暗交替中,宋慈看到顧懷謹的表情似乎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冷淡,不是審視。
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近乎溫柔的東西。
“你擔心我?”顧懷謹問。
“嗯。”
“為什麽?”
宋慈被他問得有點急了:“哪有什麽為什麽?擔心就是擔心,需要理由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顧懷謹也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樣。不是禮貌性的彎彎嘴角,不是轉瞬即逝的淡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眼睛彎起來的那種笑。像是冰麵忽然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潺潺流動的春水。
“好。”他說。
就一個字。
但宋慈覺得,這一個字比之前所有的好感度加起來都讓他心跳加速。
【叮——顧懷謹好感度 8,當前好感度:-27】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宋慈坐在顧懷謹的椅子上,穿著顧懷謹的衣服,喝著顧懷謹倒的水。顧懷謹坐在窗台上,一條腿屈起,一條腿自然垂下,手裏翻著一本書。兩人都沒有說話,但空氣中流動著一種讓人安心的靜謐。
“顧懷謹。”
“嗯。”
“你之前說我不必這樣。”宋慈看著他的側臉,“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是實話。穿越前的宋慈是個標準的宅男,社恐,懶散,能不出門就不出門,能不見人就不見人。別說冒雨給人送傘了,外賣小哥敲門他都恨不得裝不在家。
但現在,他居然因為擔心一個人淋雨,二話不說就衝進暴雨裏。
顧懷謹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他重複這個詞,語氣有些意味不明。
宋慈心裏咯噔一下,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我是說……以前的我。”他趕緊補救,“你知道的嘛,我以前對你態度那麽差。現在突然變了,你肯定覺得奇怪吧?”
顧懷謹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但宋慈覺得他並沒有在看。那雙眼睛裏翻湧著某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深水下湧動的暗流。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不奇怪。”
宋慈愣住了。
顧懷謹抬起頭,看著他。窗外的雨光映在他眼睛裏,讓那雙淺色的瞳孔顯得格外清澈。
“人都是會變的。”他說,“重要的是變成什麽樣的人。”
他頓了頓。
“你現在這樣,很好。”
宋慈的心髒狠狠跳了一下。
【叮——顧懷謹好感度 5,當前好感度:-22】
雨停了。
宋慈走的時候,天邊已經露出了一小塊橘紅色的晚霞。他穿著顧懷謹的開衫,抱著自己已經半幹的衛衣,站在門口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衣服我洗了還你。”
“嗯。”
“今天的傘……你真的不拿著?萬一又下雨——”
“我有傘。”顧懷謹靠在門框上,“上次你送的那把。”
宋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原來他一直留著。
“那……我走了。”
“嗯。”
宋慈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顧懷謹還站在原地,逆著走廊盡頭的霞光,整個人被鍍上一層暖橘色的輪廓。
“顧懷謹。”
“嗯?”
“明天見。”
顧懷謹微微歪了歪頭,然後說了一句讓宋慈差點摔倒的話。
“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漿。無糖的。”
宋慈愣在原地,過了三秒才反應過來。
他用力點頭:“好!我買!”
然後他轉身跑了,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顧懷謹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嘴角的弧度遲遲沒有落下來。
他轉身回到自習室,關上門。走到窗台邊,拿起那盆綠蘿,從葉片下麵取出一個極小的黑色裝置。
微型攝像頭。
畫麵定格在宋慈坐在他的椅子上、捧著他的杯子、穿著他的衣服的模樣。頭發還有點濕,幾縷貼在額頭上,整個人裹在他那件灰色的開衫裏,顯得格外柔軟。
顧懷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匯出來,和前幾天的喝酒照片放在同一個加密資料夾裏。資料夾的名字是一個日期——他重生的那一天。
裏麵的照片已經有兩百多張了。有宋慈在圖書館給他占座的,有在酒吧喝他調的酒皺臉的,有在樓下舉著早餐傻笑的,還有今天渾身濕透、可憐兮兮站在教室門口的。
每一張都是偷拍的。
每一張他都捨不得刪。
“還有三十二次。”顧懷謹輕聲說。
他的指尖在螢幕上劃過,最後停在一張照片上。那是上週宋慈在圖書館給他占座的時候拍的。宋慈趴在桌上假睡,實際上眼睛睜開一條縫,正在偷偷看他。
顧懷謹看著那張照片,忽然低聲笑了。
“傻瓜。”
“你偷拍我的時候,我也在偷拍你。”
窗外的晚霞越來越濃,把整個房間都染成了溫暖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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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習室外麵,走廊拐角處。
宋慈靠在牆上,捂著胸口,心髒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係統。”
【在。】
“他說明天想喝豆漿。他是不是……有一點點喜歡我了?”
【當前好感度:-22。友情提示:好感度為負。】
“負數怎麽了?負數就不是喜歡了嗎?負數就不能是口是心非嗎?”
係統沉默了很久。
【宿主的閱讀理解能力令人欽佩。】
“你又在陰陽怪氣我。”
【係統沒有。】
“你有。”
【係統真的沒有。】
宋慈哼了一聲,抱著衣服往樓下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鄭重其事地打下一行字:
“明日任務:豆漿(無糖),小籠包(鮮肉,不要韭菜),茶葉蛋(剝好殼)。”
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又在最後加了一句:
“早點去排隊,要最熱的那一籠。”
然後他滿意地收起手機,腳步輕快地走出教學樓。雨後的空氣清新濕潤,路麵上還有積水,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宋慈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的教學樓裏,三樓走廊的窗戶邊,顧懷謹正站在那裏,目送他的身影一步步走遠。
“還有三十二次。”他重複了一遍。
像是某種承諾。
又像是某種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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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