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的禦花園,草木蔥蘢得正好。
垂柳的枝條垂到湖麵,拂起圈圈漣漪;牡丹開得雍容華貴,粉的、紅的、紫的,在陽光下綻著豔色;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混著泥土的清新,讓人身心舒暢。
穆晨陽腳步匆匆穿過石子路,遠遠就看見太和殿旁的臨水亭中,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正站在石桌前,背對著他,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筆,專注地在宣紙上書寫著什麼。
那是剛登基不到半個月的新帝穆清和。他穿著一身常服,明黃色的衣料上繡著暗紋龍紋,不似朝服那般威嚴,卻多了幾分溫潤。
陽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微微低著頭,眉頭輕蹙,眼神專注地落在宣紙上,手腕輕轉,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跡。石桌上鋪著一張寬大的宣紙,旁邊放著一方硯台,墨汁還冒著淡淡的墨香。
穆晨陽放緩了腳步,悄悄走近,隻見宣紙上已經寫了大半首詩,字跡遒勁有力,又不失飄逸:
《春日覽河山》
暖日熏風拂帝京,長河萬裡繞孤城。
牡丹綻豔開宮苑,垂柳垂絲映水明。
北望峰巒連碧漢,南觀帆影逐潮聲。
願攜四海昇平誌,護我山河歲歲寧。
詩句裡滿是對錦繡河山的讚美,也藏著穆清和身為帝王,願守護天下太平的誌向。穆清和寫完最後一個“寧”字,放下筆,輕輕唸了一遍,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這時,他才察覺到身後的動靜,轉頭一看,見是穆晨陽,立刻笑嗬嗬地迎了上來:“老五來了?快隨朕來,咱們兄弟倆好好聊聊。”
穆晨陽見狀,連忙停下腳步,躬身跪倒在地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恭敬地說道:“臣穆晨陽,參見吾皇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哎喲!你這是乾什麼?”
穆清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急忙上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老五,什麼時候你也學會這套虛禮了?咱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從小一起長大,還用講究這些君臣之禮嗎?”
穆晨陽站起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語氣卻十分認真:“二哥,現在不一樣了。您如今是大武的皇帝,九五之尊,臣是您的臣子。君臣有彆,這禮數絕對不可廢,不然傳出去,旁人會說臣不懂規矩,也會讓您為難。”
穆清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皺了皺:“老五,你要是這麼說,那朕可就不高興了。你忘了,朕能登上這個皇位,是誰在背後幫朕?父皇去世後,老三、老四作亂,是你帶著近衛司平定叛亂,找出父皇的遺詔;老宰相蕭萬昌一開始還猶豫不定,是你去勸說,他才願意輔佐朕。說句實話,朕能安穩坐在龍椅上,你可是居功至偉。”
他頓了頓,拉著穆晨陽的手,語氣堅定:“既然你這麼看重禮數,那朕現在就下一道旨意——從今以後,無論什麼場合,你見到朕,都不用行跪拜之禮。要是你還敢拘泥於那些君臣之禮,那朕就治你個‘欺君之罪’,說你明知朕不喜,還故意惹朕不快!咱們以前是怎麼相處的,以後還怎麼相處,你聽見冇有?要不然,你這個二哥可要真生氣了!”
穆晨陽聽著這番話,心裡瞬間熱乎乎的。融合了前世記憶的他,本就不是心思複雜之人,反而帶著幾分單純。此刻感受到穆清和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親近,眼眶微微發熱,心中的感動難以言表。
他用力點了點頭:“好,二哥,我聽您的。”
穆清和見他答應,臉上的慍色才散去,拉著他走到涼亭裡坐下。早已等候在旁的太監和宮女連忙上前,奉上剛泡好的雨前龍井,還有幾碟精緻的茶點——桂花糕、杏仁酥,都是穆晨陽以前愛吃的。
穆清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盈盈地問道:“老五,朕讓王吉送到你府裡的那些東西,你都收到了吧?有江南進貢的絲綢,還有西域來的玉石,可還滿意?”
穆晨陽連忙拱手,剛想開口說“多謝陛下賞賜”,卻見穆清和的臉色又沉了下來,他立刻反應過來,改口道:“都收到了,多謝二哥惦記,這些東西都很好,我很喜歡。”
穆清和這才轉憂為喜,笑著擺了擺手:“喜歡就好,都是自家兄弟,不用這麼客氣。對了,老五,朕這次找你來,是有一些正事想和你商量。父皇去世已經半個月了,朝局雖然暫時穩定下來,但還有很多事情冇理順。
我聽說,這半個月裡,你把自己關在府裡,除了去父皇靈前弔孝,就冇出過家門,連近衛司的差事都放下了。你究竟是怎麼打算的?以後想做些什麼?”
穆晨陽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沉吟片刻,說道:“二哥,我是這麼想的。京師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結了,老三、老四被關在近衛司大牢,老宰相也在輔佐您處理朝政,朝中大局已定。我不想再摻和朝堂上的事,想做一個閒散王爺,從此遊山玩水,走遍大武的名山大川,過一段逍遙快活的日子。”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穆晨陽的話還冇說完,穆清和就猛地打斷了他,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那種逍遙日子,你想都彆想!朕現在剛剛繼位,根基還不穩,手下能用、又能讓朕完全信任的人,實在太少了。
老宰相蕭萬昌,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上奏摺,請求致仕回鄉了。雖然朕駁回了他的請求,可朕心裡清楚,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撐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他肯定還會第三次申請。到時候,朕總不能強留一個老人家吧?”
他歎了口氣,眼神裡滿是疲憊:“如果蕭宰相走了,朝堂上能幫朕穩住局麵、處理朝政的,就隻有你一個了。你怎麼能丟下朕,自己去遊山玩水呢?”
穆晨陽連忙說道:“二哥,朝中還有很多大臣啊。比如禮部尚書李大人、兵部尚書郝大人,他們都是忠心耿耿、年富力強的老臣,經驗豐富,都是能輔佐您的好幫手。”
穆清和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老五,你還是太單純了。他們忠心的,不過是大武的江山,而不是朕這個人。朕剛登基,很多人還在觀望,表麵上對朕恭敬,心裡未必真的服朕。
可你不一樣,你是朕的親弟弟,咱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對朕的心思,朕最清楚。在這朝堂上,朕最信賴的人,隻有你一個。”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苦惱的神色:“今天早朝的時候,大臣們又因為一件事吵了起來,吵得朕頭都疼了,最後早朝也隻能草草了事。唉,就這麼點事情,他們已經吵了四五天了,朕的頭都快被他們吵大了。”
穆晨陽好奇地問道:“二哥,大臣們到底是因為什麼事爭吵啊?”
穆清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歎了口氣,語氣沉重地說道:“還不是因為老三和老四的事。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老三、老四雖然犯了逼宮作亂的重罪,可說到底,他們都是朕的手足兄弟,是父皇的兒子啊!
朕有心想放他們一馬,不殺他們,隻是把他們流放到嶺南,讓他們在當地官府的監視下,安安分分度過餘生,也算是全了兄弟情義。”
“可很多大臣都反對。”
他皺著眉,語氣裡滿是為難,“尤其是那些禦史和刑部的官員,他們說逼宮是謀逆重罪,按照國法,必須嚴懲,要麼處死,要麼終身監禁,絕對不能輕饒,不然以後有人效仿,會亂了國法。這不是讓朕為難嗎?”
他又補充道:“當然,也有一部分大臣讚成朕的想法,比如戶部尚書孫大人、吏部侍郎陳大人。他們說,朕剛登基,正是施恩於天下、樹立仁君形象的時候。
饒了老三、老四的性命,能體現皇家的恩情,讓百姓知道,朕不是一個冷血殘忍的皇帝,有利於穩定民心。他們吵來吵去,各有各的道理,朕真的不知道該聽誰的了。”
涼亭外,春風拂過,柳枝輕輕搖曳,牡丹依舊開得豔麗,可涼亭裡的氣氛,卻因為朝堂的爭議,變得沉重起來。
穆晨陽看著穆清和疲憊的臉龐,心裡也跟著泛起了愁——他知道,這件事處理不好,不僅會讓穆清和為難,還可能影響朝局的穩定。
穆清和煩躁地揮了揮手,像是想把腦海中那些擾人的念頭全都驅散。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亭外波光粼粼的湖麵上,語氣沉了下來:“老五,朕倒有個想法。這些天朕思來想去,覺得近衛司的作用不能隻侷限在京師。
朕想把近衛司的規模擴大,職權也相應增加,以後不僅要管京師的安防,還要把觸角伸到整個大武,各地的官員動向、民生疾苦,都要納入監察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