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記得,年輕時的穆靜雲有多耀眼——騎射場上百步穿楊,朝堂上侃侃而談,看向她時,眼底的溫柔能溺死人。可如今,那個意氣風發的帝王,卻成了病榻上連呼吸都費力的老人。
前不久,他們剛失去了太子穆昭燁——他被人下毒,七竅流血地死在王府裡。
她還冇從喪子之痛裡緩過來,難道又要失去相伴半生的丈夫?皇後輕輕握住穆靜雲的手,他的手冰涼,像塊冷玉。
夫妻多年的恩愛,此刻不需要多餘的語言,隻靠交握的手、交彙的眼神,就能讀懂彼此心底的千言萬語。
穆靜雲感受到掌心的溫度,緩緩轉動眼珠,看向皇後。他想笑,嘴角卻隻能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皇後懂他的意思,輕輕搖了搖頭,無聲地安慰著。
她早已想好了,等穆靜雲撒手人寰,她就請旨離宮,在後宮的西北角開辟一間小院,從此青燈古佛,伴著晨鐘暮鼓了卻餘生——這帝王家的榮華與紛爭,她再也不想沾了。
病榻前的兩人,在寂靜的宮殿裡做著最後的告彆,渾然不知宮門外的風雲早已翻湧。
皇宮正門之外,五城兵馬司的一千名官兵悄無聲息地集結著。甲冑碰撞的輕響被夜風吹散,火把的光映著一張張肅穆的臉,刀刃上泛著森冷的寒光。
穆承佑站在隊伍最前方,銀甲裹身,腰間佩劍的劍柄被他攥得發白。他是嫡出皇子,太子死了之後,他本該是儲君的第一人選,父皇卻選擇了那個隻有5歲的娃娃,如今他要親手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穆靖安就站在他身側,同樣頂盔摜甲,手裡握著一把長劍。他是四皇子,一向低調,可誰也不知道,他早已暗中拉攏了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
“大哥,”穆靖安壓低聲音,目光掃過身後的隊伍,“時辰差不多了,宮門值守的人已經被我們換了,一鼓作氣衝進去,拿到傳國玉璽,大事就成了。”
穆承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他抬手,抽出腰間的佩劍,劍尖指向皇宮的方向。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攻入皇宮,守住養心殿,任何人不得靠近!違令者,斬!”
“得令!”
官兵們齊聲應和,聲音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火把的光更亮了,刀刃的寒芒更盛了。宮牆內,是病榻前的最後溫情;宮牆外,是劍影刀光。
三更的梆子聲剛過,皇宮正門的銅環突然“哢嗒”一聲輕響——這是金六福與穆承佑約定好的訊號。
金六福攥著門栓的手沁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沉重的朱漆大門往外推開。
門外的夜色裡,穆承佑與穆靖安並肩而立,銀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看到大門洞開,兄弟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的喜悅幾乎要溢位來。尤其是穆承佑,握著佩劍的手竟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三年了。
他在心裡默唸。三年前,他還是那個處處被太子壓製的閒散皇子;三年間,他安排親信給太子下毒,看著那個礙眼的兄長日漸衰弱;他放下皇子身段,跟一群隻會吃喝玩樂的勳貴子弟稱兄道弟,聽著那些諂媚又低俗的奉承,好幾次都想當場嘔出來。可他忍了,因為他知道,自己要等一個機會。
“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個機會!”
穆承佑在心底嘶吼,“我要爭一口氣,不是想證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訴人家,我失去的東西,我一定要拿回來!”
“三哥!三哥!”
穆靖安的聲音將他從自嗨的模式中拉回,“咱們的人都已經進去了,這裡就剩咱們倆了!”
穆承佑回過神,才發現身後的一千名官兵早已潮水般湧進皇宮,門口隻剩下他、穆靖安和金六福三人。
為了掩飾剛纔的失神,他上前拍了拍金六福的肩膀,語氣帶著誌在必得的豪邁:“你立了大功,等我登基,一定重重封賞你!”
金六福卻愁眉苦臉,頭垂得更低:“屬下不求封賞,隻希望肅王殿下能信守承諾,從此以後,不再為難我一家老小。”
“你放心!”
穆承佑仰天大笑,聲音在空曠的宮門前迴盪,“隻要你乖乖效忠我,我定然不會虧待你!四弟,我們走!”
兄弟二人邁步走進皇宮,可眼前的景象卻讓穆靖安臉色驟變——那些衝進宮的士兵哪裡還有半分軍紀?
有的圍著禦書房的古董擺件兩眼放光,伸手就往懷裡塞;有的看到驚慌逃竄的宮女,竟嬉笑著追了上去,手裡的刀還在滴血;幾具太監的屍體橫躺在白玉階上,鮮血染紅了青石板。
“住手!”
穆靖安勃然大怒,猛地抽出腰間長劍,寒光一閃,一劍刺穿了一個正抱著鎏金花瓶的士兵的後心。士兵的慘叫聲淒厲地響徹整個廣場,周圍搶奪財物的士兵瞬間僵住,紛紛轉頭看向他。
“你們都在乾什麼?”
穆靖安提著滴血的劍,聲如驚雷,“馬上把手中的財物全都放下!隨我一起殺進養心殿!誰再敢私自動一分一毫,這就是下場!”
穆承佑卻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走到他身邊,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老四,不用那麼緊張。現在我們已經勝券在握,讓這些士兵得到些好處,他們纔會更努力地為我們效命,有什麼不好?”
“三哥,你糊塗啊!”
穆靖安急得直跺腳,聲音都變了調,“現在就開始慶祝勝利,為時尚早!我們隻有把父皇握在手裡,逼著他寫下傳位詔書,這纔是真正的勝利!這個時候如果發生什麼意外,你我都追悔莫及!”
“意外?”
穆承佑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穆靖安的肩膀,眼神裡滿是輕蔑,“肉都已經送到嘴邊了,還著急吃嗎?老四,你就是太多心了。哪有什麼意外?意外在哪呢?我怎麼看不見?哈哈哈……”
他的笑聲還冇落下,夜空中突然“咻”的一聲,一道金色的煙花直衝雲霄,在墨色的天幕上炸開,綻放出絢麗卻刺眼的光芒。
穆承佑和穆靖安的笑聲戛然而止,兩人同時心頭一緊,猛地抬頭看向煙花升起的方向。
就在這時,四周突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咚!咚!咚!”像是驚雷在耳邊炸響。
兄弟二人轉頭看去,隻見四麵八方不知何時出現了大批重甲武士——他們頭戴鐵盔,身披玄色重甲,一手持巨盾,一手握長矛,盾牌上的虎頭紋在月光下猙獰可怖。
“殺!殺!殺!”
重甲武士們齊聲喊著響亮的號子,邁著整齊有力的步伐,像一堵移動的鐵牆,將皇宮廣場裡的亂兵和穆承佑兄弟二人,重重包圍。
穆承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握著劍的手再次顫抖起來,可這一次,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恐懼。他終於明白,穆靖安說的“意外”,真的來了。
玄色的重甲洪流一點點收縮包圍圈,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震得地麵微微發顫,像是巨獸的利爪在逼近。
那些重甲武士的麵甲隻露出一雙眼睛,瞳孔裡冇有半分溫度,冷得像冬日的寒冰,掃過包圍圈時,滿是毫不掩飾的蔑視——彷彿被圍在中間的五城兵馬司士兵,不是手握利刃的軍人,隻是一群待宰的豬羊。
他們的眼神裡冇有對生命的憐憫,隻有對殺戮的渴望,對軍功的貪婪。
甲冑縫隙裡似乎還殘留著邊關的風沙與血腥,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浸出來的殺氣,像一張無形的網,死死罩住了整個廣場。
五城兵馬司的士兵們哪裡見過這般陣仗?有人握著刀的手開始發抖,有人悄悄往後退,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這股氣勢,比他們在演武場上見過的任何軍隊都要恐怖,根本不是他們能比的。
“禦!”
突然,一聲沉雷般的大喝從重甲武士佇列中傳出。
話音未落,所有武士同時停下腳步,左手巨盾重重砸在地上,盾牌邊緣的尖刺紮進磚石,發出“噗”的悶響;右手長矛斜指天空,矛尖寒光閃爍,整支隊伍瞬間擺出一道密不透風的防禦陣型。
動作整齊劃一,冇有半分拖遝,磅礴的氣勢撲麵而來,讓包圍圈裡的人忍不住渾身發冷。
穆承佑臉色慘白如紙,牙齒不停打顫,聲音都在發抖:“老……老……老四啊,這……這是哪來的軍隊?難……難道是禦林軍?是……是徐將軍派來幫我們的?”他死死攥著佩劍,指節泛白,心裡還存著最後一絲僥倖。
穆靖安看著那玄色重甲上熟悉的虎頭紋,心臟一點點沉下去,一股悲涼湧上心頭。他側頭看向穆承佑,眼神裡滿是失望與憤怒——自己怎麼會跟這樣愚蠢的人結盟?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豬隊友!還老四,你咋不上象牙山去呢?
“幫我們?”
穆靖安的聲音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絕望,“三哥,你看清楚!這根本不是禦林軍,是咱們大武朝最精銳的邊軍!能調動他們的,除了鎮守邊關的謝定邊老將軍,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