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滿了趙王府的西跨院,簷角的銅鈴被晚風拂過,偶爾發出一聲細碎又清越的輕響,很快便消融在寂靜的夜色裡。
屋內冇有點太多燈火,隻在梨花木長桌的正中,擺著一盞青銅燭台,燭芯跳躍著,燃出一簇暖黃的光,將整個屋子暈染得朦朧又柔和,燭油順著燭台的紋路緩緩滑落,凝結成一塊塊不規則的蠟珠,像是時光沉澱下的細碎印記。
葉知渝就坐在長桌的一側,身下是一把鋪著素色錦墊的太師椅,身姿慵懶地靠著椅背,肩頭微微鬆弛,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愜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軟緞襦裙,領口繡著幾枝細碎的蘭草,針腳細密,雅緻得很,袖口挽到小臂處,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肌膚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瓷光。
桌上鋪著一張素色宣紙,上麵是她用狼毫筆親手寫就的劇本,字跡娟秀卻又帶著幾分淩厲,墨色濃淡相宜,偶爾有幾處修改的痕跡,是她方纔看稿時隨手添改的。
劇本旁放著一個描金的白瓷瓜子碟,碟子裡堆著大半碟炒得金黃酥脆的瓜子,顆顆飽滿,散發著淡淡的焦香與鹹香。
葉知渝捏起一顆瓜子,指尖輕輕一撚,再用門牙微微一嗑,“哢嚓”一聲輕響,清脆悅耳,瓜子殼應聲裂開一道細縫。
她微微抬眼,視線依舊落在劇本上,指尖順勢一挑,便將圓潤飽滿的瓜子仁挑進嘴裡,細細嚼著,嘴角偶爾會沾一點細微的瓜子屑,她卻渾然不覺,眼神專注得很,時而眉頭微蹙,像是在斟酌劇本裡的情節,時而嘴角又會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顯然是被自己寫的內容牽動了心緒。
燭火跳躍著,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的青灰牆壁上,影子隨著她嗑瓜子的動作輕輕晃動,添了幾分靈動的氣息。
屋內還燃著一爐冷梅熏香,香氣清淡悠遠,不濃不烈,混著瓜子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瀰漫,讓人渾身都覺得鬆弛下來。
窗外的晚風帶著冬日的寒意,輕輕吹颳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輕響,卻被厚重的窗紙擋在外麵,絲毫擾不到屋內的閒適。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股刺骨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差點熄滅,桌上的宣紙也被風吹得輕輕翻動,發出“嘩啦”的輕響。
葉知渝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瞬間蹙起,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她緩緩抬眼,朝著門口望去,便見穆晨陽披著一件玄色的飛魚服,外罩一件黑色的披風,大步走了進來。
穆晨陽身為趙王兼錦衣衛指揮使,平日裡總是一副威嚴冷厲的模樣,一身飛魚服襯得他身姿挺拔,腰間懸著的繡春刀鞘上,銅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可今日,他臉上的威嚴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疲憊與慌亂,披風上還沾著些許細碎的雪沫,顯然是剛從外麵冒雪回來,臉色凍得有些發白,眉宇間帶著幾分風塵仆仆,連指尖都泛著青紫色,一身的寒氣順著敞開的房門蔓延進來,瞬間驅散了屋內的暖意,讓葉知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看清來人是穆晨陽,葉知渝的嘴角撇了撇,毫不猶豫地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那眼神裡的嫌棄與不耐煩毫不掩飾,連聲音都帶著幾分冰碴子,語氣更是刻薄得很:“快點把門關上!你是想把我凍死在這屋子裡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攏了攏身上的襦裙,下意識地往暖烘烘的燭火旁湊了湊,顯然是被那股突如其來的寒氣凍得不輕。
穆晨陽被她這一頓嗬斥說得一縮脖子,臉上的疲憊瞬間被慌亂取代,也意識到自己忘了關門,連忙轉過身,大步走到門口,伸手用力一拉,“砰”的一聲,房門被緊緊關上,將那刺骨的寒風與外麵的風雪徹底隔絕在外。
關上房門後,他還不忘伸手推了推,確認房門關嚴了,才鬆了口氣,隨後便快步走到長桌的另一端,臉上立刻堆起一副討好的笑容,那笑容諂媚得很,與他平日裡錦衣衛指揮使的威嚴模樣判若兩人。
他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輕柔得很,生怕惹得葉知渝不高興。
桌上放著一個紫砂茶壺,裡麵還溫著熱茶,穆晨陽連忙伸出手,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滾燙的茶水倒入白瓷茶杯中,泛起嫋嫋的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也驅散了些許身上的寒氣。
他端起茶杯,剛要湊到嘴邊喝一口,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葉知渝伸出一隻手,向他勾了勾手指。
穆晨陽心裡一驚,手裡的茶杯差點冇拿穩,連忙放下自己的茶杯,臉上的討好笑容更加諂媚了,他拿起剛倒好的熱茶,小心翼翼地遞到葉知渝的跟前,雙手捧著茶杯,腰微微躬著,語氣恭敬又討好:“姐,你喝,你喝,剛倒的熱茶,暖身子。”
他的眼神緊緊盯著葉知渝,帶著幾分忐忑,生怕她不接,又怕她再嗬斥自己。
葉知渝瞥了他遞過來的茶杯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惹禍上身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又淡了幾分,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接過了茶杯。
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一股暖意瞬間順著指尖蔓延開來,驅散了方纔被寒氣侵襲的涼意,她微微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心底,渾身都覺得舒暢了不少。
喝完一口,她便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視線重新落回自己的劇本上,眼神專注,彷彿剛纔的嗬斥與接過茶杯的動作,都隻是隨手為之,絲毫冇有把穆晨陽放在眼裡。
穆晨陽看著她這副冷淡的模樣,心裡有些發慌,卻又不敢多說什麼,隻能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搓了搓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討好的笑容,眼神時不時地瞟向葉知渝,觀察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試探:“姐,你忙著呢?我……我跟你說個事。”
葉知渝的視線依舊牢牢地鎖在劇本上,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隻是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淡,像是在敷衍,又像是真的隻是隨口迴應。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劇本上的字跡,指尖帶著幾分溫柔,顯然是對自己寫的劇本極為上心,相比之下,穆晨陽要說的事情,在她眼裡,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穆晨陽見她迴應了,心裡稍稍鬆了口氣,連忙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身子,臉上的討好笑容依舊,隻是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小心翼翼地說道。
“姐,今天皇上把我叫進宮裡了,特意問了我新婚之夜那檔子事——就是上次夜闖咱們王府的那個人,我跟皇上說了,那是落花神教的餘孽,叫梁彥祖,現在已經被我關進錦衣衛詔獄了,錦衣衛的人現在正在連夜審問他,想從他嘴裡套出落花神教的核心機密。”
他一邊說著,一邊偷偷觀察著葉知渝的神色,生怕她聽到“梁彥祖”這個名字會生氣,他上次夜闖王府,自己不顧葉知渝的反對,強行把他抓了起來。
葉知渝,雖然嘴上冇說什麼,但穆晨陽心裡清楚,她肯定是有些不滿的。
可讓他冇想到的是,葉知渝依舊冇有抬起頭,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隻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那一聲“哼”裡,帶著幾分不屑,又帶著幾分冷淡,像是在說“這點小事,也值得你特意來說”。
穆晨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裡頓時有些尷尬,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可他也不敢停下,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姐,你彆不高興嘛,皇上其實更關心的是咱們姐弟倆有冇有受到傷害,尤其是你,他特意問了好幾次,說怕你被那邪教餘孽嚇到。
就連太後和皇後孃娘,也問到了你,還特意叮囑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你,不能讓你再受半點委屈,看得出來,他們是真的很關心你。
不過你放心,這些話我都替你應付過去了,我說你一切都好,一點事都冇有,還說有我在,肯定會護你周全。”
他說得情真意切,臉上滿是真誠,甚至還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可葉知渝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模樣,隻是又輕輕“嗯”了一聲,眼神依舊牢牢地盯著劇本,連一個眼神都冇有分給穆晨陽,彷彿穆晨陽說的這些話,都隻是耳邊風,根本冇有聽進去。
桌上的燭火依舊跳躍著,將她的側臉映照得柔和,可她的神色卻依舊冷淡,渾身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穆晨陽咬了咬嘴唇,又繼續補充道:“對了姐,皇上還特意吩咐我,讓賀先生為你挑選一支精明強乾的女子護衛隊,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身手利落,心思縝密,專門保護你的安全,以後你不管是出門,還是在王府裡,都有她們跟著,再也不用擔心有人會突然闖進來嚇到你了。”
他說著,臉上又露出了討好的笑容,心想,這下你總該高興了吧,皇上特意為你安排護衛隊,這可是天大的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