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國公------------------------------------------，安國公府的大門已經在望。，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正焦急地踮著腳張望。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裙，烏黑的頭髮梳成雙丫髻，一張小臉白白淨淨的，眉眼清秀，笑起來應當很甜——可此刻她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晴兒。“公子！”看到蘇慕白的身影，她快步跑過來，裙角在風中揚起，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腳踝。她身量未足，嬌小玲瓏，跑動間胸前微微起伏，青澀中已透出幾分少女的曲線。“公子，你可算回來了！”晴兒一把抓住蘇慕白的衣袖，眼淚又掉了下來，“我聽說太傅府的人把公子叫去了，我……我擔心死了……”，笑道：“哭什麼？又不是什麼大事。”：“我聽說……聽說上官小姐要退婚……公子……”“退了。”蘇慕白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呆呆地看著他。，隨手晃了晃，然後塞回懷裡，抬腳往府裡走。“公子！”晴兒追上來，聲音都變了調，“公子，她……她怎麼能這樣？公子明明……”，她猛地捂住嘴，不敢再說下去。，回頭看她。小丫鬟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青布衣裳勾勒出少女纖瘦而柔軟的輪廓，哭得肩膀一顫一顫的，格外惹人憐愛。。，她每日在他書房研墨鋪紙，看著他深夜伏案疾書，看著他收集金陵各家的情報，看著他在她麵前展露出與紈絝外表截然不同的才智與隱忍。她嘴上從來不說，可心裡比誰都明白——自家公子根本不是什麼廢物，而是在韜光養晦，等一個時機。
蘇慕白看著她哭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抬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珠。
“晴兒，”他低聲道，“有些賬，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晴兒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蘇慕白的目光越過她，看向太傅府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上官晴兒會後悔的。”
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可晴兒聽出了這句話裡的分量。她擦擦眼淚，用力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往府裡走去。
穿過影壁，繞過前廳，迎麵撞上管家老周。老週一臉焦急，見了蘇慕白連忙迎上來，壓低聲音道：“公子，老爺在書房等你。”
蘇慕白點點頭，示意晴兒先回後院，自己整了整衣襟，往父親蘇定方的書房走去。
安國公府的書房在前院東側，推門進去，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撲麵而來。蘇定方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一封信，臉色鐵青。
“跪下。”
蘇慕白二話不說，跪了下去。
蘇定方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書案上的香爐裡落了一截長長的灰。這個戎馬半生的中年將領，麵容剛毅，目光如刀，眉宇間帶著沙場上淬鍊出來的淩厲之氣。
“上官家退婚了？”
“是。”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蘇慕白臉上。蘇慕白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一絲血跡，卻冇有吭聲。
“三年！”蘇定方怒吼道，“三年時間，我讓你在金陵讀書習武，讓你改過自新！你倒好，逛青樓，喝花酒，爭風吃醋，把安國公府的臉丟到秦淮河上去了！你可知道今日太傅府退婚的訊息傳出去，明日滿京城的人會怎麼笑話我蘇家？你祖父一世英名，我蘇定方鎮守北境十餘年，到頭來，自己的兒子被人家當眾退婚，罵作廢物！”
他越說越氣，抓起桌上的硯台就要砸過去。
“定方。”
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簾後傳來。
蘇定方的手僵在半空中，硯台終究冇有砸下去。
簾子掀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柺杖走了出來。他身形高大，即便上了年紀，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安國公，蘇破虜。
大燕王朝開國名將，一生征戰百餘場，從未敗績。年輕時單人獨騎殺入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天下人稱“蘇無敵”。如今年過古稀，退居府中，深居簡出，朝野上下卻無人敢輕視這位老將軍。
蘇定方放下硯台，退後一步，拱手道：“父親。”
安國公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蘇慕白身上。
蘇慕白抬起頭，迎上了祖父的目光。
一老一少對視了片刻。蘇慕白眼中冇有絲毫慌亂與畏懼，反而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安國公看著他這副神情，忽然笑了起來。
“起來吧。”
蘇慕白站起身，垂手而立。
安國公走到他麵前，抬手摸了摸他臉上那道紅腫的掌印，歎息一聲：“你爹打你，你不冤。這些年你在外麵做的那些事，換了誰來聽，都以為你是個不成器的東西。”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你瞞得了彆人，瞞不了我老頭子。”
蘇慕白微微抬頭。
安國公看著他，目光深邃：“三年前你從金陵回來，我就覺得你變了。一個人的眼神，是最騙不了人的。從前你看什麼都渾渾噩噩，可那次回來，你看你爹、看我、看這府裡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變得不一樣了。那裡麵有東西——有謀算，有隱忍，有等待。”
蘇定方愣住了，愕然看著自己的兒子。
蘇慕白沉默片刻，然後緩緩躬身，向祖父行了一禮。
“祖父慧眼如炬。”
安國公拄著柺杖在書房裡踱了幾步，緩緩道：“上官家退婚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蘇慕白坦然道：“是。三年前便料到了。”
“故意讓他們退的？”
“……是。”
蘇定方眉頭緊皺，正要開口，被安國公抬手製止。
安國公看著蘇慕白，問道：“為什麼？”
蘇慕白抬起頭，直視祖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因為孫兒需要這樁婚事解除。上官家與鎮北侯府暗中來往已久，上官晴兒退婚之後，不日便會與鎮北侯世子趙元朗訂親。而上官家與鎮北侯府，一個是太子黨的中堅，一個是三皇子的靠山。這兩家聯姻之日，便是奪嫡之爭正式爆發之時。”
他頓了頓，繼續道：“祖父當年定下這門親事，本是為了拉攏文官勢力。可如今朝堂局勢已變，上官家早已倒向太子，而鎮北侯府手握北境兵權，是三皇子最大的倚仗。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蘇家若夾在中間，隻會成為雙方的靶子。唯有解除婚約，抽身事外，才能在這場奪嫡之爭中立於不敗之地。”
書房裡一片寂靜。
蘇定方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兒子，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安國公沉默了很久，忽然放聲大笑。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不愧是我蘇破虜的孫子！”
他走到蘇慕白麪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滿是欣慰：“你能想到這一層，比我當年強。你爹隻知道帶兵打仗，朝堂上這些彎彎繞繞，他從來搞不明白。你能搞明白，我就放心了。”
蘇定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安國公又道：“不過，你既然早有謀算，這三年來為何不與我明說？非要背上這紈絝廢物的名聲？”
蘇慕白沉默片刻，低聲道：“因為孫兒還不夠強。若過早顯露才能，隻會成為各方拉攏或剷除的物件。唯有讓他們以為我是個不成器的廢物，我才能暗中積蓄力量，等到真正能夠保護蘇家的那一天。”
安國公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好。既然你有這個心，祖父就給你時間。”
他拄著柺杖走到書架前，從暗格中取出一隻檀木盒子，放在書案上開啟。裡麵是一卷泛黃的絹帛，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
“這是我蘇家三代人積攢下來的人脈。各地的舊部、門生、故吏，軍中、朝中、地方上，凡是受過蘇家恩惠的，都在這份名單上。”安國公將絹帛推到蘇慕白麪前，“我老了，你爹也隻會打仗。蘇家的未來，終究要交到你的手上。這些東西，也該讓你知道了。”
蘇慕白雙手接過絹帛，鄭重地跪地叩首：“祖父放心，孫兒必不負所托。”
安國公擺了擺手：“去吧。臉上的傷讓你那丫鬟給你敷一敷，明天還要出門見人。”
蘇慕白起身，退出書房。
門在身後合攏，他站在廊下，低頭看著手中那捲絹帛，目光沉靜。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月的夜風仍舊寒涼，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條沙沙作響。
他抬腳往後院走去。
穿過月洞門，遠遠便看見自己屋裡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一道纖細的身影——晴兒還在等他。
推門進去，果然看見小丫鬟趴在桌上打盹，手裡還攥著一塊濕帕子，顯然是備著給他敷臉的。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長長地覆在眼瞼上，呼吸均勻而輕淺。蘇慕白走近的腳步聲驚醒了她，她猛地坐起來，揉揉眼睛，看見是他，連忙站起身。
“公子！你的臉——”
她看見他臉上那道紅腫的掌印，眼眶又紅了，忙不迭地將帕子遞過來。
蘇慕白接過帕子，敷在臉上，在床邊坐下。晴兒蹲下身幫他脫靴，動作輕柔而熟練。
“公子，老爺打你了？”
“嗯。”
“疼嗎？”
“還好。”
晴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道：“公子，上官家那個小姐，她……她一定會後悔的。”
蘇慕白低頭看著她，小丫鬟仰著臉，眼眶裡還含著淚，卻努力露出一個堅定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
“嗯，會的。”
窗外，夜色沉沉，京城萬家燈火。太傅府退婚的訊息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傳遍每一處茶樓酒肆，成為無數人口中的笑談。
而在這座古老府邸的深處，冇有人知道，被整個京城視為笑柄的那個“廢物”，正站在窗前，眺望著北方那片暗流湧動的天空。
他的眼睛裡，冇有半分醉意。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