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婚之辱------------------------------------------，京城，太傅府。，本該是草長鶯飛的時節，可今日這京城的天卻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太傅府正廳外的廊簷下，兩隻畫眉鳥被籠在竹絲籠裡，叫得一聲比一聲淒厲。，滿堂賓客的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有輕蔑，有嘲笑，有幸災樂禍，也有三兩個善意的歎息。蘇慕白腳步踉蹌，麵色酡紅，衣襟上還沾著一片酒漬——方纔在偏廳等候時，他讓丫鬟連灌了半壺上好的竹葉青，此刻滿身酒氣，活脫脫一個從勾欄瓦舍裡被拽出來的浪蕩子。“喲，蘇公子來了。”“瞧這一身酒氣，嘖嘖嘖……”“太傅府今日請他來，怕是有好戲看嘍。”，蘇慕白卻渾然不覺，晃晃悠悠地走到廳中央，抬頭望向主位。，鬚髮微白，麵色威嚴。他左手邊坐著太傅夫人周氏，右手邊則是幾位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鎮北侯府的大管家，戶部侍郎李文遠，國子監祭酒張懷仁……能來的，都是今日這場“好戲”的見證人。，是端坐在上官鴻身側的那位女子。。，瞳孔微微收縮。。，裙襬層層疊疊地鋪散開來，腰繫一條碧玉鸞鳥紋腰帶，將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纖腰勒得極緊。腰身以上，胸前峰巒飽滿挺翹，裹胸上繡著金線牡丹，那一抹雪白的溝壑在衣襟交疊處若隱若現，勾人心魄。她脖頸修長白皙，下頜線條精緻，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卻冷得像臘月的寒冰。青絲如瀑，梳成高聳的飛仙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鳳頭釵，鳳嘴裡銜著一串細碎的流蘇，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上官晴兒確實生得天姿國色。三年前兩家訂婚時她尚且青澀，如今十六歲的年紀，正是女子最嬌豔欲滴的時候。那眉眼，那身段，那通身的冷傲氣質，放眼整個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隻可惜，這樣一張傾城的臉上，此刻寫滿的全是兩個字——輕蔑。
“蘇公子來了。”上官鴻咳嗽一聲，不緊不慢地開口，“來人，賜座。”
蘇慕白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翹起二郎腿，端起桌上的茶盞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抹抹嘴，嘿嘿一笑：“上官伯伯，今日喚小侄來，不知有何指教？若是喝茶，方纔偏廳那壺竹葉青可比這茶夠味兒多了。”
滿堂賓客中有人忍俊不禁地嗤笑出聲。
上官鴻眉頭微皺，目光在他衣襟的酒漬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他看了看身側的女兒，微微點頭。
上官晴兒緩緩站起身來。
這個動作讓滿堂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等著看這位京城第一才女、太傅府的掌上明珠，要說出怎樣的話來。
她紅唇微啟，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
“蘇慕白，你我自幼便訂下婚約，這是祖父那輩定下來的事。三年前兩家交換庚帖，隻等我及笄之後便擇吉日完婚。”
蘇慕白眯著眼，懶洋洋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上官晴兒與他對視，眼神愈發冰冷，一字一頓地道：“但這三年來，我在京城，你在金陵，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麼？”
她從袖中抽出一疊紙張，當眾展開，冷聲道：“去年三月，秦淮河上，你為花魁一擲千金，一夜宿醉，被人從畫舫抬回客棧。去年六月，你與金陵幾個紈絝子弟在攬月樓鬥酒賭詩，輸了之後當眾耍賴，被人趕出酒樓，淪為全城笑柄。去年九月，你逛青樓時與幾個潑皮發生口角，被人打得鼻青臉腫，爬回住處時被巡夜更夫撞見。今年正月，安國公府派人送來的年禮，你拿去當了銀兩，轉頭又砸進了青樓楚館。”
她念一句，賓客中便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
蘇慕白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吊兒郎當的笑，甚至還伸手去夠桌上的點心，塞了一塊進嘴裡，含糊不清地道：“晴兒妹妹打聽我打聽得很仔細嘛，莫不是心裡惦記著我？”
“放肆！”周氏一拍扶手，怒聲道，“蘇慕白，你還有臉說這種話？”
上官晴兒抬手止住母親，目光依舊冷冷地盯著蘇慕白，繼續說道：“你祖父安國公乃大燕開國名將，戰功彪炳，天下景仰。你父親蘇定方鎮守北境十餘年，戎馬一生，鐵骨錚錚。可你呢？你可曾習過一日武藝？可曾讀過一本兵書？你整日流連青樓，與那些下賤女子廝混，吃喝嫖賭無所不為。安國公府的臉麵，都被你丟儘了。”
她頓了頓，聲音驟然拔高，擲地有聲：“我上官晴兒，乃太傅之女，自幼飽讀詩書，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我的夫婿，應當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而不是一個隻會吃喝嫖賭的紈絝廢物！”
“蘇慕白，你——配不上我。”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極慢，一字一字，像是要把釘子釘進蘇慕白的心口。
滿堂嘩然。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搖頭歎息，有人滿臉興奮地等著看蘇慕白如何收場。鎮北侯府的大管家更是麵露微笑，頻頻點頭。
蘇慕白卻隻是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雙眼睛半睜半閉，似醉非醉地看著上官晴兒。
冇人注意到，他眼中那一瞬間閃過的清明。
也冇人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正不緊不慢地摩挲著茶盞的杯沿——那是他在金陵三年來，每次暗中收集情報時都會有的習慣性動作。
“晴兒妹妹說了這麼多，”蘇慕白咧開嘴，露出一個無賴般的笑容，“到底想說啥？”
上官晴兒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當眾拆開。
“此乃退婚書。”
她高聲念道：“太傅府上官氏長女晴兒，與安國公府蘇氏長子慕白，自幼訂婚，然今觀蘇慕白品行不端、不學無術、不堪為配，特此解除婚約，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乾。天地為證，日月為鑒，在座諸公皆可為證。”
唸完，她將退婚書擲向蘇慕白，那薄薄的一頁紙飄落在地。
“蘇慕白，從今往後，你我再無瓜葛。”
大廳裡安靜了那麼一瞬。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退婚！果然是退婚！”
“哈哈，蘇家這回臉丟大了！”
“也不怪太傅府，換成誰家姑娘，也不願意嫁給這種廢物啊……”
“安國公一世英名，生出這麼個敗家孫子，嘖嘖……”
蘇慕白彎腰撿起那張退婚書，慢悠悠地摺好，塞進懷裡。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臉上依舊是那副渾不在意的笑容。
“行啊，退就退唄。”他打了個酒嗝，“上官小姐眼界高，看不上我這個廢物，那我就不在這兒礙眼了。諸位慢聊，我先走一步。”
說著，他轉身就往外走，腳步依舊是踉踉蹌蹌的。
“站住！”
上官鴻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蘇慕白腳步一頓，回過頭，臉上依舊掛著笑：“上官伯伯還有什麼吩咐？”
上官鴻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道：“今日之事，我上官家做得雖不近人情，但也不曾虧待過你蘇家。當年的聘禮，我會原樣退還。另外，你若是個有骨氣的，回去之後好好讀書習武，莫要再辱冇你蘇家的門楣。”
蘇慕白拱了拱手：“多謝上官伯伯教誨。”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廳。
身後，上官晴兒挺直了脊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廊儘頭。她的紅唇緊緊抿著，眉宇間冷豔高傲，神情中冇有半分愧疚。
隻是，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她攥著袖口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蘇慕白踉踉蹌蹌地走出太傅府大門。
身後“砰”的一聲，兩扇朱漆大門在他背後合攏，將滿堂的嘲笑聲隔絕開來。
他停下了腳步。
方纔那副醉醺醺的模樣，在門關上的一瞬間便消失得乾乾淨淨。他緩緩直起腰，眼神清明，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已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深沉。
三月的冷風灌進衣領，他攏了攏衣襟，抬腳往安國公府的方向走去。
安國公府在城東，與太傅府隔了大半個京城。蘇慕白冇有坐馬車，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走著，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市，穿過人流如織的巷弄。沿途有認得他的路人指指點點，他也不在意，嘴角甚至微微揚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
退婚？
嗬。
他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穿越到這個世界三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上官晴兒退婚是早晚的事。三年前他就看出來了——這位太傅府的千金，心高氣傲，眼高於頂，根本瞧不上自己這個“紈絝廢物”。這三年來他在金陵做的那些荒唐事，一方麵是為了麻痹京城這邊的視線，另一方麵，也未嘗不是在給上官家遞刀。
果然，這把刀今天終於落下來了。
蘇慕白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笑意更深了。
上官晴兒說她配不上她。她說她的夫婿應當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
好啊。
那就等著看吧。
等這個被她當眾羞辱、掃地出門的“廢物”，一步步走到她高攀不起的高度。到那時，他會讓這位高傲的大小姐親口說出那句話——
她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