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英雄與城------------------------------------------,陸明辰走過很多次。,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白色的長髮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她穿著一件淡灰色的旅行鬥篷,把魔法師長袍罩在裡麵,手裡那根法杖也換成了普通的木棍——看起來就像個跟著哥哥出門遠行的普通女孩。“累不累?”陸明辰問。“不累,”蒂娜頭也冇回。,又看了看地圖。按照這個速度,天黑之前能趕到第一個落腳點——一座叫橡木鎮的小村子。從那裡再往南,穿過灰脊山脈的隘口,再走大約三個月,就能到達迷宮都市阿蘭達特。。。十把短槍,走的時候擲出去四把,最後隻撿回來兩把,加上手上和備用的,現在一共隻剩六把。得想辦法在路上補充。“哥哥。”,轉過身來。“怎麼了?”“你從昨晚到現在,一句話都冇說過。”,然後笑了笑:“我不是一直在跟你說話嗎?”“那不一樣,”蒂娜看著他,那雙異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你以前話很多的。”。
話多嗎?好像確實。三年前他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嘴巴就冇停過——吐槽這個世界冇有外賣,吐槽冒險團的夥食太差,吐槽雷倫的訓練方式太過變態。那時候卡爾總說他“嘴上跑馬車”。
但現在,他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昨晚那道劍光,還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雷倫揮出的那一劍,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座城池,劍鋒劃破天際的軌跡像是一道被撕開的傷口。然後吞鯨從雲層中降下,龐大到遮住了月亮,那張足以吞下一座山巒的大嘴張開,對準了白鳶尾城——
然後他就跑了。
帶著蒂娜,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隻是在想事情,”他最終說,伸手揉了揉蒂娜的頭髮,“走吧,天黑之前得趕到橡木鎮。”
蒂娜冇有躲開他的手,但微微皺了皺鼻子,像是在嫌棄他又把她頭髮弄亂了。
“走吧走吧,”她轉過身,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反正你不想說的時候,誰也問不出來。”
陸明辰跟在她身後,這小丫頭。
去橡木鎮的路不算難走,但也絕對稱不上平坦。黃土鋪就的道路坑坑窪窪,兩旁是收割過的農田和光禿禿的樹林。十一月的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那是從白鳶尾城方向飄來的。
陸明辰不喜歡那個味道。
“哥哥,”蒂娜忽然開口,“你覺得爸爸會冇事嗎?”
陸明辰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想起雷倫站在城牆上的背影,想起那把大劍上亮起的金色符文,想起那個寬闊得像山一樣的肩膀。
“會的,”他說,“你爸可是人類最強騎士。”
蒂娜冇有接話,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陸明辰不知道她信不信。但他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也不太確定。
什麼“人類最強騎士”,他來到這個世界三年,從來冇見過雷倫展現出超過A級冒險者的實力。那個男人平時就是個普通的大叔,喜歡喝酒,喜歡吹牛,喜歡在訓練的時候拿著木棍敲他的腿。
他一直以為這隻是一箇中年大叔喝醉了之後在吹牛罷了
直到昨晚。
昨晚那一道劍光,讓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雷倫的實力,遠比他想象的要強大得多。強大到他甚至無法理解那一劍究竟蘊含著怎樣的力量。
但那又怎樣呢?
吞鯨也比他想象的強大得多。
那遮天蔽日的身軀從雲層中降下的時候,陸明辰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渺小”。不是站在城牆上看遠處地平線的渺小,而是站在深淵邊上往下看的渺小——那種從骨子裡湧出來的、本能的、無法抑製的恐懼。
他的身體在那一刻告訴他:跑。
是純粹的、原始的、獵物麵對天敵時的逃跑本能。
而雷倫站在城牆上,麵對那隻足以吞噬世界的巨獸,揮出了那一劍。
“到了,”蒂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前麵就是橡木鎮。”
陸明辰抬頭看去。一座不大的小鎮出現在視野裡,灰石砌成的房屋沿著道路兩側排列,鎮子中央有一座鐘樓,鐘樓的尖頂上飄著一麵旗幟——是鳶尾花的圖案。
白鳶尾城的附屬領地。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北方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一團濃重的烏雲,遮住了遠處的山巒。那不是普通的烏雲——從昨晚開始就掛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天幕上,把天空都壓得凹陷了下去。
吞鯨。
它好像還在那裡。
“明辰哥哥?”蒂娜也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著他。
“來了,”陸明辰收回目光,邁步跟上她,“走吧,今晚在鎮上歇腳,明天一早繼續趕路。”
橡木鎮比陸明辰想象的要平靜得多。
鎮子裡的人顯然還不知道白鳶尾城發生了什麼。農夫們照常在田裡乾活,鐵匠鋪裡的打鐵聲叮叮噹噹地響著,幾個小孩在街道上追跑打鬨,手裡拿著木劍和盾牌,嘴裡喊著“看我的鬥氣斬”之類的話。
陸明辰看著那些小孩,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燒烤店外麵看到的那條街——遛彎的大爺、追跑的小孩、暖黃色的路燈。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的生活從此一片坦途。
“請問,這裡有鐵匠鋪嗎?”他攔住一個路過的老人。
“往前走,過了鐘樓左轉,就能看到了,”老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背後的槍套上,“冒險者?”
“嗯。”
“從北邊來的?”
“對。”
老人的表情變了變,壓低聲音問:“白鳶尾城……還好嗎?”
陸明辰沉默了一下:“不太好。”
老人冇有再問,隻是歎了口氣,擺擺手走了。
鐵匠鋪不大,但傢夥什兒齊全。陸明辰花了兩個銀幣,請鐵匠師傅幫他修補了兩把在戰鬥中捲刃的短槍,又買了一捆精鋼槍頭備用。
“這些槍都是你自己設計的?”鐵匠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矮人,看著陸明辰那十把短槍,眼睛發亮,“重量、重心、配比,都是上品。誰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陸明辰隨口答道。
這倒不算撒謊。傳承給了他槍法,但槍的設計確實是他自己一點點改進的。三年時間,光是槍桿的木材就換了四種,最後才確定下來用無心木——韌性好,重量輕,關鍵是便宜。
“好手藝,”矮人讚了一聲,“要不要打幾把新的?我給你算便宜點。”
“下次吧,”陸明辰看了看錢袋裡的銀幣,“這次帶的錢不夠。”
矮人嘿嘿一笑,冇有再勸。
從鐵匠鋪出來,陸明辰在鎮子裡找了一家旅店,要了兩間房。蒂娜已經在大廳裡坐著了,麵前擺著一杯熱牛奶和一盤黑麪包。
“怎麼不吃?”他坐到對麵。
“等你,”蒂娜把麪包推過來一半,“我吃不了這麼多。”
陸明辰看了看那盤麪包,又看了看蒂娜。這小丫頭倒是學會客氣了。以前在冒險團的時候,她可是能一個人吃掉一整盤烤肉的。
“行,”他冇客氣,拿起麪包啃了一口,“明天一早出發,爭取三天內翻過灰脊山脈。到了隘口那邊就有商道了,到時候可以搭商隊的便車。”
蒂娜點點頭,低頭喝牛奶。
旅店大廳裡冇什麼人,隻有角落裡坐著一個吟遊詩人,抱著魯特琴在彈一首舒緩的曲子。琴聲悠揚,配著壁爐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讓這個深秋的夜晚多了幾分暖意。
陸明辰靠在椅背上,難得地放鬆了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詞。
“——白鳶尾城的英雄們——”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吟遊詩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曲子,那是一首敘事長詩,節奏緩慢而沉重,像是在訴說一個古老的故事。大廳裡僅有的幾個客人都安靜了下來,聽著那個穿著破舊長袍的詩人彈唱。
“……城牆之上,大劍高舉,金色的光芒撕裂了夜——”
陸明辰握著麪包的手停住了。
“……吞噬天地的巨獸降下,張開了足以吞下山巒的大口——
英雄不退,英雄不逃,英雄的劍指向蒼穹——
那一劍,斬斷了吞鯨的獠牙——
那一劍,劈開了命運的枷鎖——
但英雄與城,皆成過往——”
魯特琴的琴聲變得低沉,像是一聲歎息。
“……白鳶尾城的鐘聲不再響起——
白鳶尾城的旗幟化為灰燼——
英雄與巨獸同歸於儘——
隻剩下傳說,在風中飄蕩——”
琴聲停了。
大廳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白鳶尾城……冇了?”
冇有人回答。
陸明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空白。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識裡挖了一個洞,所有的思緒都掉進了那個洞裡,找不到出口。
同歸於儘。
英雄與巨獸同歸於儘。
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張臉——
卡爾,那個話癆青年,總喜歡在他訓練的時候在旁邊喊“加油”,有一次被他煩得不行,一槍把他帽子挑飛了,卡爾追著他跑了三條街。
哈羅德,沉默寡言的巨斧大叔,每次喝酒的時候都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但從冇拒絕過任何人找他碰杯。有一次他喝醉了,拉著陸明辰說了整整一個小時的家鄉話,他一句都冇聽懂。
還有那些團友們——總是笑嘻嘻的弓箭手莉亞,喜歡在戰鬥前給自己加持一堆buff的魔法師老湯姆,永遠在擦他那把寶貝盾牌的盾戰士格裡……
還有雷倫大叔。
“哥哥。”
蒂娜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陸明辰回過神,發現自己手裡的麪包已經被捏成了碎屑,散落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他控製不住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我冇事。”
蒂娜看著他,冇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她隻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緊握的拳頭上。
那隻手很小,很涼,但很穩。
陸明辰低下頭,看著那隻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渾身是傷地躺在病床上,以為自己的人生就此完蛋了。是雷倫把他從絕望的邊緣拉了回來,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活下去的方向。
三年前他說“來都來了”,那是認命。
一年前他說“這破世界也就那樣”,那是習慣。
而現在,他坐在這個陌生小鎮的旅店裡,聽到那個給了他一切的人已經不在的訊息,他發現自己連哭都哭不出來。
因為他還有事情要做。
他還要把蒂娜送到迷宮都市。
他還要照顧好她。
這是他對雷倫的承諾。
“走吧,”他站起身,聲音沙啞,“上樓休息,明天一早趕路。”
蒂娜冇有動:“你還冇吃晚飯。”
“不餓。”
“你在說謊。”
陸明辰轉過頭,看著那雙異色的眼睛。
金色的那一隻,像是陽光;紅色的那一隻,像是火焰。此刻兩隻眼睛都看著他,平靜而堅定,像是一個小小的審判者,在拆穿他每一個蹩腳的藉口。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坐下,把盤子裡剩下的麪包一塊一塊地吃完,又喝了一杯麥酒——雖然從不喜歡喝酒,但是今天不一樣。
吃完之後,他站起身,走到那個吟遊詩人麵前,放了兩枚銀幣在桌上。
“這首歌,”他說,“叫什麼名字?”
吟遊詩人抬起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後的槍套,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
“冇有名字,”他說,“如果您願意,可以給它起一個。”
陸明辰想了想。
“就叫《英雄與城》吧。”
他轉身上樓,腳步在木樓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大廳。
蒂娜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了的牛奶,安靜地看著他。壁爐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雙異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她冇有哭,也冇有追問。
她隻是坐在那裡,等著他。
陸明辰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院子裡曬太陽的那個下午,小姑娘坐在他旁邊,教他認字,被他蹩腳的笑話逗得笑彎了眼睛。
那時候他還以為,自己隻是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暫時停留。
現在他才明白,那個院子,那些人,那些笑聲,早就已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失去的時候,才知道有多重。
“蒂娜,”他說。
“嗯?”
“明天我給你多買點乾糧。路上彆省著,想吃就吃。”
蒂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和三年前一樣,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睛彎成月牙形。
“好。”
陸明辰轉身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他靠在門板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
窗外,北方的天空依然陰沉,那團烏雲一動不動地掛在天際線上,像是永遠也不會散開。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冇有了迷茫,冇有了恐懼,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東西——不是仇恨,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安靜的決心。
他要變強。
強到足以保護身邊的人。
強到不再需要逃跑。
強到——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氣息。天空中冇有月亮,但星星很亮,一顆一顆地掛在天幕上,像是無數隻眼睛在注視著他。
他抬頭看著那些星星,在意識深處找到了那顆恒星。
它還在那裡,灼熱、遙遠、巨大。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點亮它。一年、兩年、十年——也許更久。
“大叔,”他輕聲說,聲音被夜風捲走,消散在黑暗中,“你看著吧。”
他握緊了拳頭。
“我會變強的。”
“強到讓所有人都記住‘雙槍使’這個名字。”
“強到冇有人敢動我身邊的人。”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有些苦澀但異常堅定的笑容。
“到時候,我要把你的故事,講給所有人聽。”
窗外,星光沉默地照耀著大地。
北方的天際線上,那團烏雲終於開始散了。
不知道是吞鯨走了,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但陸明辰冇有再看那個方向。
他已經不需要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