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主簿調走的第三天,城裏的風向就變了。
不是明麵上的變。
而是那種隻有在底層混久了,才嗅得出來的味道——
話少了,眼多了。
趙日天早上照例在鋪子後院用飯,粥還沒喝完,周槐就進來了。
“西河那邊,有人壓價。”
趙日天抬眼:“哪條線?”
“護貨。”周槐頓了一下,“不是明著壓,是臨時換人,說原先談好的不算。”
趙日天沒說話。
他把碗裏的粥喝完,才問:“誰牽的頭?”
“一個新麵孔。”周槐壓低聲音,“姓馮,自稱替城裏的‘新主事’跑腿。”
新主事。
這個詞出來,屋裏就安靜了。
趙日天站起身,把外袍披好。
“把陸行舟叫來。”
中午前,三人已經坐在灰巷最裏麵那間小屋。
屋裏沒有裝飾,隻有一張桌、一盞燈。
“這是試探。”陸行舟先開口,“而且是很聰明的試探。”
“說說看。”趙日天道。
“他們沒直接動你的人,也沒砸你的貨。”陸行舟說,“隻是換掉你,看看你會不會鬧。”
“你要是鬧,說明你不穩;你要是不鬧,他們就知道——你能被擠。”
周槐補了一句:“而且,這一刀,是從我們自己這邊下的。”
趙日天點頭。
他已經意識到了關鍵。
不是外人。
是有人開始猶豫,要不要繼續站在他這邊。
這比明刀明槍,更危險。
當天下午,那位姓馮的“跑腿”,主動找上門。
人很客氣,笑臉,說話慢,姿態放得低。
“趙老闆,真不是針對你。”馮姓中年人搓著手,“隻是上頭換了人,做事的路子,也得換。”
“換到哪一步?”趙日天問。
“以後護貨這塊,統一調配。”馮姓中年人說,“灰巷這邊,可以繼續做,但要按新價。”
“新價多少?”
“少兩成。”
趙日天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很平常的笑。
“你回去吧。”他說,“就說我聽懂了。”
馮姓中年人一愣:“那這事——”
“今晚之前,會有結果。”趙日天語氣平穩。
馮姓中年人走後,曹瘦子急了。
“這要是答應了,後麵就全是這樣!”
“不答應呢?”曹瘦子又問。
“那就得讓他們知道一件事。”趙日天說。
“什麽?”
“灰巷不是他們想用就用的刀。”
當晚,西河再次有貨走夜路。
這一次,不是大貨。
隻是三車布。
但趙日天知道,這三車,是餌。
他沒有親自去。
卻把陸行舟派了過去。
同時,他讓周槐,去做另一件事——
查人。
不是查馮姓中年人。
是查——最近三個月,灰巷裏誰的賬變得異常。
夜半。
西河方向,果然出事。
不是劫貨。
是堵路。
七八個人橫在道口,不動刀,隻站著。
陸行舟下馬,走上前。
“讓路。”
對方沒動。
下一刻,陸行舟直接拔刀。
不是砍人,是砍木樁。
樁斷,人退。
但就在隊伍要過的時候,林子裏忽然又冒出一批人。
前後夾。
這一次,是真動手。
陸行舟沒有退。
他知道,一退,護貨這條線就沒了。
刀光在夜裏連成一片。
短兵相接,沒有多餘動作。
但就在他壓住對方時,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有人倒了。
不是敵人。
是灰巷這邊的人。
而且,是從背後倒的。
訊息傳回灰巷時,天還沒亮。
趙日天聽完,隻問了一句。
“是誰?”
周槐的臉色很難看。
“叫吳三。”他說,“半個月前才提上來,管後路。”
趙日天閉上眼,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是憤怒。
是確認。
第一顆鬆動的釘子,出現了。
天亮後,趙日天把所有核心人手都叫齊。
沒有怒罵,沒有摔東西。
他隻把昨晚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得很慢。
每一個細節都沒漏。
然後,他看向吳三。
吳三的腿在抖。
“我沒想害人。”吳三聲音發顫,“我隻是……覺得風向不對。”
“我懂。”趙日天點頭。
“但你做錯了一件事。”
“你沒來問我。”
屋裏死寂。
趙日天沒有讓人動手。
他隻是說道:“你走吧。”
吳三猛地抬頭。
“現在走,還能活。”趙日天補了一句,“再留下,就活不了了。”
吳三跪了。
沒人扶。
最終,他自己爬起來,走了。
人散後,曹瘦子低聲問:“就這麽放了?”
“不放,他就是旗。”趙日天說,“放了,他隻是風。”
“那接下來呢?”
趙日天看向窗外。
“接下來——”
“我要讓新來的那位知道。”
“有些線,動一次,代價很大。”
他已經決定。
下一步,不再防守。
而是選一個地方,主動出手。
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