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是在第三天傍晚來的。
沒敲門。
人是被領進來的。
一身青布長衫,洗得很幹淨,腰間不掛玉,卻掛了一串算盤珠,走路不急不慢,眼神像在量貨。
他一進屋,就看見我坐在主位。
沒皺眉。
反倒笑了。
“李掌櫃,年紀輕,位置坐得穩。”
我沒起身。
“秦老闆,腿腳好,走得遠。”
他頓了一下。
這不是寒暄,是確認。
確認我認得他,也確認我沒打算讓位。
他掃了一圈屋子。
顧七站著,趙黑牛靠柱,許成在陰影裏。
沈清婉不在。
這是我刻意的。
這種局,她不用看。
“我直說。”
秦三坐下,自己給自己倒茶。
“這條線,你走得太快了。”
我點頭。
“是快。”
“可你踩了別人的腳。”
“踩了,就讓他縮回去。”
秦三輕笑。
“你不怕斷?”
“斷了。”
我抬眼。
“我就換條走。”
這一刻,他終於認真看我。
不是看一個後輩。
是看一個對手。
賬,終於擺到明麵
秦三從袖裏抽出一頁賬。
“這是你最近三十天的流水。”
“肥皂三百七十塊,單塊均價八十文。”
“淨利——兩萬九千文。”
顧七一愣。
這賬,比他們自己算的還細。
秦三繼續。
“粗米代碾,抽成一成半。”
“布坊掛名,走你賬下。”
“鹽引你沒碰。”
他抬頭。
“你很聰明。”
“知道哪條線現在不能摸。”
我笑了。
“那秦老闆覺得。”
“我該不該繼續聰明下去?”
他沒答。
反而說了一句不相幹的話。
“我年輕的時候,也覺得隻要快,就能贏。”
“後來才知道。”
“快的,都是給人試刀的。”
屋裏很靜。
趙黑牛的手,已經扣在桌邊。
我卻擺了擺手。
“那你現在來。”
“是想教我慢?”
秦三搖頭。
“我是來告訴你。”
“你已經慢不了了。”
真正的威脅,不是刀
他靠近了一點。
聲音壓低。
“城東那批貨,下月起,你拿不到。”
“城西的賬,三天後有人查。”
“至於你手裏的人。”
他頓了頓。
“不是每個都能扛得住。”
這是實話。
也是殺招。
不見血,卻致命。
顧七臉色變了。
許成的手,微微一緊。
我卻忽然笑了。
而且笑得很輕鬆。
“秦老闆。”
“你漏算了一件事。”
他眯眼。
“什麽?”
我起身,走到桌前,把另一頁賬推過去。
“你算的是我這三十天。”
“但你沒算。”
“這三十天。”
“我幫多少人,吃上了飯。”
賬頁上,不是錢。
是名字。
碼頭搬工、布坊女工、代碾夥計、跑腿牙人。
一排排。
秦三的手,第一次停住了。
我看著他。
“你動我。”
“他們不一定護我。”
“但你動他們。”
“我就一定動你。”
這不是威脅。
是規則。
座次,終於換了
秦三沉默很久。
久到茶都涼了。
他忽然笑了。
“李曉默。”
“你不是浪。”
“你是狠。”
我點頭。
“現在看清。”
“不晚。”
他站起身。
沒有放狠話。
隻留下一句。
“這局。”
“我不撤。”
“但我會重新下。”
我目送他走出門。
直到腳步聲消失。
趙黑牛才吐出一口氣。
“他慫了?”
“不。”
我搖頭。
“他開始認真了。”
顧七咧嘴。
“那不正好嗎?”
“對。”
我轉身。
“終於不是我一個人,往上爬。”
夜深,後院燈未滅
回到內院時。
沈清婉還沒睡。
她看我一眼。
“人來了?”
“來了。”
“你贏了?”
我搖頭。
“剛開始。”
她走近一步,替我解下外衫。
動作很自然。
“那今晚。”
“你還能睡得著嗎?”
我低頭看她。
燈影下,她眼神很穩。
我忽然覺得。
這條路,再難。
也有人,願意陪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