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武成王當真舉兵,朝野必將震動,那些素來與他交好的諸侯,恐怕也會生出異心。
“丞相過慮了。”
黃飛虎神色平靜,聲音裡聽不出波瀾,“我黃家的仇敵,唯有那妖孽而已。
其中利害,我自有分寸。”
聞得此言,比乾心頭稍安。
能說出這般話,至少說明他尚未被怒火完全吞噬。
比乾緊接著道:“前日已接到聞太師飛書,明日便可抵達朝歌。
屆時,定會給武成王一個明白交代。”
黃飛虎雖是將門之後,精通韜略武藝,終究未涉道術之途。
他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窗外:“我已傳信於天化。
不 ** 便會趕到朝歌,到時一切自有分曉。”
長子黃天化幼年即被清虛道德真君攜往仙山修行。
如今妻子 ** ,這口氣他怎能輕易嚥下。
比乾聞言一怔。
他早知黃天化隨仙人學藝之事,卻未料連他也被驚動。
沉吟片刻,比乾心中暗忖:若有黃天化相助,那狐妖恐怕難逃天理。
他隨即點頭:“我這便入宮麵見大王,問清此事來龍去脈。
若真是蘇妲己所為,必不輕饒。”
***
林柏望著眼前已無生息的黃貴妃,隻覺一陣煩悶。
好端端的人,怎會突然自縊?偏生周遭竟無一人察覺。
他的視線掠過遠處正與九頭雉雞精嬉笑的蘇妲己,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為了將黃飛虎拖入泥潭,她果然什麼手段都使得出。
黃飛虎得知妹妹的噩耗,胸腔裡翻湧的悲慟幾乎要衝破君臣之禮的束縛——若非那身鎧甲還壓在肩上,他早已闖進深宮,將蘇妲己撕成碎片。
林柏能聽見那無聲的怒吼。
他立在殿中,暗想:退讓隻會豢養貪婪的爪牙。
原本要等聞太師回朝再議,可死亡從不等人。
“查明白了?”
他側首問侍衛。
“陛下,黃貴妃確係自儘,未見外力痕跡。”
侍衛垂首答得恭敬。
林柏在心底嗤笑。
若真能被凡人看出破綻,那千年修行的狐狸也算白活了。
他朝遠處招了招手,蘇妲己便攜著九頭雉雞精嫋嫋而來。
“姐姐,大王會不會疑心我們?”
雉雞精壓低聲音。
蘇妲己指尖撫過微隆的小腹,唇角漾開一抹柔婉的弧度:“疑心又如何?後宮的女子在他眼裡不過是擺件,舊了便丟。
輕重取捨……大王心裡清楚。”
她低頭凝視自己的肚子,彷彿在端詳珍寶:“快十個月了,按人間的日子,這小東西也該落地了。”
雉雞精湊近打量,玩笑般輕語:“不知會生出個怎樣稀奇的小玩意兒?”
二人行至林柏麵前。
林柏伸手將蘇妲己攬入懷中,指向地上那具冰冷的軀體:“妲己,黃貴妃這事,你怎麼看?”
蘇妲己以袖掩鼻,眉眼間浮起毫不掩飾的厭棄:“既冇了氣息,就該抬出去。
擱在這兒,平白惹人心煩。”
雉雞精在一旁附和:“是啊大王,瞧著多晦氣。”
林柏眉梢微動,揮手命侍衛將屍身移走:“妥善安葬。”
待侍衛退遠,他才轉向蘇妲己,聲音沉了幾分:“愛妃如今執掌鳳印,後宮 ** 該當平息。
今日這等事,往後莫再發生——這些妃子背後的家族,撐著我大商的江山。”
蘇妲己還未應聲,比乾已疾步踏入殿內,伏身叩拜:“臣比乾,參見大王。”
林柏早知他來意,卻仍舒展眉頭,溫聲道:“王叔請起。
何事如此匆忙?”
比乾緩緩起身,視線掠過蘇妲己的麵容,沉聲問道:“陛下,黃貴妃之事,可已查明緣由?”
“丞相今日前來,莫非是問罪於宮中?”
未等林柏開口,立在旁側的九頭雉雞精已先聲奪人,語帶譏誚。
她對比乾向來無甚好感。
“臣與陛下商議朝政,還請娘娘暫避。”
比乾身為當朝宰輔,何曾受過妃嬪這般輕慢,心頭火起,目光如冰掃向九頭雉雞精。
眼下 ** 未明,此女本是重大嫌疑。
“本宮乃大商皇後,難道也需迴避不成?”
蘇妲己眸色清寒,往日恩怨再度翻湧。
她不尋人麻煩已是寬容,豈料對方竟主動尋釁。
“皇後自然不必。”
比乾神色微頓,隨即垂首應道。
無論如何,蘇妲己如今是名正言順的六宮之主。
見二人針鋒相對,林柏開口道:“王叔,此事孤已查實,黃貴妃確係自儘身亡。
不知武成王那邊,可有話傳來?”
他更關切黃飛虎的動向。
若依常理推演,此刻武成王恐正集結親信,密謀離京起兵——念及此,林柏隻覺額角發緊,目光不由移向蘇妲己。
北海七十二妃皆已懷胎,不日便將陸續生產。
唯獨蘇妲己腹中骨肉,令林柏生出幾分探究之意:凡人之胎與修行者之嗣,究竟有何不同。
比乾並未輕信林柏所言,追問道:“黃貴妃 ** 現停於何處?容臣親自查驗。”
“王叔連孤的話也不信了?”
林柏見其公然質疑, ** 威儀倏然展露,冷眼凝視比乾。
此事他不願再糾纏下去。
“陛下,此事關係重大,若不徹查,如何向黃老將軍交代?如何向 ** 交代?”
比乾言辭錚錚,麵對林柏毫無懼色。
今 ** 必要看清,這位君王心中究竟作何想。
可還記得 ** 臨終托付?可還記得大商社稷?可還記得天下百姓?
“王叔是要借 ** 之名壓孤麼?”
林柏語氣平淡。
比乾的耿耿忠心他並非不見,大商江山確需這般忠臣守護。
然若總以此為由掣肘君權,卻也令人難以消受。
“臣並非僭越,隻是懇請大王莫要沉溺於眼前歡愉。
江山社稷為重,天下蒼生為盼。”
比乾挺直脊背,聲音裡透著不容退讓的決絕。
蘇妲己眼中頃刻間蓄起淚光,那副淒楚模樣任誰見了都要心生憐惜。
“大王……他這般羞辱妾身,叫妾身往後如何自處?”
帝辛深深吸了口氣。
那柔媚嗓音彷彿帶著鉤子,撩得他心頭燥熱難耐。
然而他神誌依舊清明——比乾不僅是王叔,更是先王托付的股肱之臣。
若要成就大業,此人不可或缺。
“寡人行事,何時輪到王叔來指點?”
他語調陡然轉冷,“君是君,臣是臣,莫要忘了本分。
來人,送王叔回府!”
殿外衛士應聲而入,攔在比乾身前。
“老大人,請莫要為難我等。”
“罷!罷!罷!”
比乾連歎三聲,顫手指向禦座,“大王若執意寵信妖妃,我大商六百年江山,終將斷送在你手中!”
“狂妄!”
帝辛猛然拍案,周身迸發出駭人威壓。
“還不動手?”
侍衛們慌忙上前,半扶半拽地將比乾帶出大殿。
望著那道踉蹌遠去的背影,蘇妲己貝齒緊咬。
軒轅墳中同族慘死的景象再度浮現,恨意如毒藤纏繞心間。
“大王,比乾如此大逆不道,分明早有異心,何必留他性命?”
帝辛倏然轉頭。
無形的人皇氣運如潮水般傾軋而下,妲己頓時渾身戰栗,幾乎癱軟在地。
“寡人乃天下共主。”
他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此話若再入耳,你便去陪黃貴妃作伴。”
“妾身知錯!求大王開恩!”
蘇妲己伏地叩首,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威壓稍斂,她終於得以喘息。
人皇之威竟恐怖如斯——即便這位君王從未修行,方纔那瞬間仍讓她生出螻蟻望天的絕望。
旁側的九頭雉雞精慌忙一同跪倒:“姐姐已知悔改,求大王寬恕!”
帝辛微微頷首。
“愛妃且寬心。
比乾終究是王室尊長,朝中黨羽盤根錯節,此時動他並非良機。”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刃,“但你既掌後宮,前朝之事便休要插手。”
蘇妲己連連稱是,垂下的眼眸裡暗潮翻湧。
夜色漸深,帝辛起身離去,隻留下一句要去探望七十二位寵妃的話音在殿中迴盪。
蘇妲己望著他離去的挺拔背影,眼中情緒翻湧難平。
她原以為憑藉自己千年道行,掌控一個凡人 ** 不過易如反掌,卻未料到這帝辛竟如此難以揣度,言行間總透著令人不安的深沉。
一旁的九頭雉雞精見她神色凝重,便輕笑著寬慰:“姐姐何必憂心?縱使他有些過人之處,又怎敵得過你我姐妹聯手?今日大王對比乾的態度姐姐也看見了,分明已生嫌隙。
此番雖未成事,下次未必冇有機會。”
蘇妲己卻仍覺心悸,低聲歎道:“妹妹,我總覺得帝辛似乎察覺了什麼。
黃貴妃之事或許操之過急,往後我們須得更加謹慎。
若是擾亂了娘孃的佈局,你我都擔待不起。”
此時武成王府內燈火通明,黃飛虎與幾個兒子正焦急等候宮中的訊息。
忽聞仆從來報,說比乾王叔被大王厲聲斥出宮門,黃飛虎頓時雙目赤紅,拳握得咯咯作響。
長子黃天化憤然起身:“暴君無道,妖妃禍國!如今商朝氣數將儘,父親,我們不如就此反了!”
另外兩個兒子也紛紛應和,聲音裡滿是激憤。
黃飛虎仰天長歎,麵容淒楚:“先王於我恩重如山,我黃飛虎豈是忘恩負義之人?可殺妻之仇不共戴天……自此我黃家與朝歌恩斷義絕,絕不再與那昏君同立天地之間!”
說罷便命家人收拾行裝,準備連夜離開都城。
正忙碌間,忽有仆從急步來報,說比乾攜多位朝中重臣已到府門外。
黃天化神色一緊:“父親,莫非走漏了風聲?孩兒願拚死護父親出城!”
黃飛虎卻搖了搖頭:“若真要拿人,來的就該是靈極閣高手與禁衛軍了。”
他整了整衣袍正要出迎,卻見比乾已領著商容、箕子等一眾老臣徑直闖入廳中。
比乾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黃飛虎:“武成王這是要棄朝歌而去,棄大王而去麼?”
黃飛虎虎目含淚,聲音沙啞:“諸位大人,非是黃某負大商,實乃大商負我。
如今的朝歌……早已容不下我黃家一門忠烈。”
比乾急忙上前,伸手欲攔。
武成王何須急於決斷?大王不過一時受妖物矇蔽,待太師凱旋,定會還你公道,何必行至如此地步!
黃飛虎目光堅定,緩緩搖頭。
“諸位不必再勸。
妻仇如海,不共戴天,還請各位同僚……放我離去。”
比乾見他心意已決,隻得長歎一聲,不再多言。
“既然武成王去意已定,老夫便不再挽留。
前路漫漫,萬望珍重。”
黃飛虎拱手一禮,聲音沉鬱:
“如今妖氛蔽日,君王失道,望諸公……各自保重。”
望著黃飛虎一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商容轉向比乾,眼中儘是沉重的憂慮。
武成王此番離去,於大商無疑折一棟梁。
朝堂上下,難免物傷其類,人心浮動。
比乾默然良久,才低聲道:
“妲己禍亂宮廷,大王神智受迷,唯有太師回朝,或可扭轉乾坤。”
黃家眾人剛出朝歌不遠,便見一道黑影靜立道中,截住了去路。
隊伍頓時戒備,皆以為是君王派人追截。
“何人擋路?”
黑影袖中傳來嘶啞低語:
“叫黃飛虎上前。”
黃天化聞對方直呼父名,怒從心起,策馬提刀便斬向黑衣人。
黑衣人隻一拂袖,罡風驟起,將黃天化連人帶馬掀退數步。
黃飛虎按住劍柄,沉聲喝問:
“尊駕究竟是誰?為何阻我去路?”
黑影此時已掠至他身側,壓低的嗓音僅二人可聞:
“武成王……聽不出寡人之聲麼?”
黃飛虎心頭劇震——這確是帝辛的嗓音。
君王為何親至此地?是為擒他回朝?可若如此,又何必孤身前來……
黃飛虎麵露悲涼,低聲道:
“大王是來捉臣回去的麼?”
黑衣中傳來沙啞的迴應:
“若真想擒你,豈會獨身前來?此地不宜多言,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