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大王遇刺,今日朝堂必起狂風。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角,心底一片蒼涼——自那蘇妲己入宮,朝歌便再無寧日。”但願聞太師早日回朝,除此禍患,否則大商江山……”
他低語未儘,化作一聲歎息。
旭日漸升,殿中官員陸續而至。
大王遇刺的訊息如野火蔓延,頃刻點燃了整座殿堂。
群臣交換著驚疑的眼神,皆明白此事非同小可——朝歌的天,怕是要變了。
尤渾悄無聲息地縮排人群末尾,麵色青白。
他與費仲向來同進共退,此事內情豈會不知?隻是未料竟演變至此等地步。
他暗自攥緊袖口:“莫非……行刺之事已然敗露?”
鐘鳴響起,林柏攜蘇妲己步入殿中,身側還隨著一位眾人未曾謀麵的絕色女子。
那女子容光懾人,宛如朝露凝霞,引得群臣一時怔然。
他們從未聽說宮中還有這樣一位妃嬪,更不曾想,大王竟會將女眷直接帶上議政朝堂。
九頭雉雞精垂眸靜立,唇角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弧度。
朝會散去,眾人尚未離殿,比乾已上前一步,躬身啟奏:“大王,昨日宮中刺客一事,臣已查清端倪,伏請聖裁。”
此言一出,立在禦座之側的蘇妲己與九頭雉雞精悄然交換了一瞥。
目光相接的刹那,二人心中已然雪亮——費仲那步棋,終究是落了空。
蘇妲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陰翳,暗忖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既已勞煩雉雞精親自出手善後,竟還能留下如此紕漏。
此念一生,她心中便有了決斷。
“哦?”
林柏微微挑眉,神色間並無意外,“孤倒想聽聽,是何人如此大膽。”
費仲那點機巧,在比乾這般老成謀國之臣麵前,本就顯得稚嫩。
“大王容稟。”
比乾聲音朗朗,迴盪殿中,“昨夜宮闈生變,本就蹊蹺。
中大夫費仲無詔夜入禁廷,更擅自調遣衛卒,把控宮禁,其意直指中宮,構陷王後。
種種行跡,還請大王明鑒。”
接著,他便將昨夜種種情狀一一道來,隻是那封莫名而至的密信,卻被他悄然隱去不提。
“費仲”
二字一出,殿上諸臣神色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一位外臣,深夜出現於深宮之內,此事本身便透著詭譎。
宮禁戍衛素由武成王黃飛虎統轄,費仲何以能越俎代庖?
“竟有……此事?”
林柏緩緩將身子前傾,目光如錐,直直刺向比乾眼中,似要辨出真偽。
他的尾音拖得綿長,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凝在了比乾身上。
比乾坦然頷首:“大王若存疑,不妨親往一觀,便知臣所言非虛。”
這話倒勾起了林柏的興致。
他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紋:“也好。
孤便去看看,這位朝廷重臣,是如何佈下一局險棋,意圖撼動中宮。”
費仲此人,確有些許可用之處。
但自他選擇暗中投效蘇妲己那刻起,在林柏心中便已成了一枚棄子。
昨夜他引著九頭雉雞精前來時,林柏便已窺見其中關竅,隻是未曾點破罷了。
那廂,困守於皇後寢殿內的數人,早已如坐鍼氈。
殿門開啟的聲響傳來,幾顆心瞬間又提到了喉間。
費仲偷眼去覷蘇妲己,卻見來人目光掃過,竟未在自己身上停留半分。
他心頭猛地一沉。
林柏環視屋內陳設,最終將視線定格在費仲臉上,神色驟然轉冷:“費卿,事情始末孤已明瞭,你可知罪?”
無形的威壓自他周身瀰漫開來。
那是屬於王者的氣息。
寒冰般的話語如利刃刺入費仲心口,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顫聲哀告:“臣冤枉!臣實在是蒙受不白之冤,懇請大王明鑒!”
既然蘇妲己指望不上,如今隻能自尋生路。
“冤枉?”
林柏隨意撩袍落座,目光淡然地掃過匍匐在地的費仲,殿中宮人早已嚇得伏身屏息,“你的所作所為,哪一樁配得上‘冤枉’二字?”
昨夜種種,他皆已洞悉。
縱使費仲未必是主謀,也絕難置身事外。
“據丞相奏報,昨夜費大人已命人封鎖宮禁。”
始終 ** 旁側的蘇妲己忽然開口,指尖微微收緊,“那諸位又是如何得知訊息的?”
最憂慮的變故終究來臨。
薑恒楚不再遲疑,自懷中取出一封密信呈上:“大王,昨夜臣本已安寢,此信卻無端出現於房中。
正是憑此訊息,臣才得知大王遇險之事。”
林柏將信箋內容仔細閱畢,轉手遞予蘇妲己,指節無意識地輕叩桌沿:“看來此事牽涉甚廣。
便交由武成王全權查辦吧,望你能徹查根源,還眾人清白。”
費仲一行連同薑皇後隨即被押往監牢候審。
眾人目光漸漸移向那位陌生的九頭雉雞精,比乾上前一步:“大王,朝堂乃社稷根本。
不知這位是……”
“此乃我結義姊妹,近日特來朝歌探望。”
不待林柏迴應,蘇妲己已含笑接過話頭,“丞相莫非覺得有何不妥?”
眾人的認知再次受到衝擊。
林柏並未理會殿中騷動,也未應答比乾的疑問,反而宣佈了一道震動朝野的詔令:因薑皇後涉嫌行刺君王,即日起廢其後位,改立蘇妲己為新後。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薑恒楚隻覺腦中轟然巨響,踉蹌著連退數步。
那是他的親生女兒——他比誰都清楚,失去後位庇護的人,將如何在這吃人的深宮裡存活下去。
比乾與群臣慌忙伏地叩首,連聲道:“陛下,此事斷不可行!皇後乃一國之母,豈能因未明之事輕言廢立?如今 ** 未明,若倉促決斷,隻怕有失天威。”
“孤意已定,不必再言。”
林柏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最厭煩的便是這般無休止的勸諫。
“陛下——”
比乾還欲再勸,卻被林柏冷冷截斷:“王叔也要違逆孤的旨意麼?”
此言一出,比乾頓時僵在原地,喉間話語儘數哽塞。
費仲既已下獄,立蘇妲己為後的典儀便交由尤渾操辦。
林柏略作吩咐,便起身返回深宮,餘下瑣碎儘數拋與朝臣。
待那抹玄色衣影消失在殿外,比乾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低歎道:“大商百年基業,怕是要毀於此代了。”
他眉間溝壑深鎖,眼底儘是沉痛。
不過一個蘇妲己入宮,竟讓君王心性驟變至此。
若再縱容下去,朝綱必亂,四方諸侯那些暗藏的心思,隻怕又要蠢蠢欲動了。
殿中其餘臣子麵麵相覷,皆從彼此眼中讀出了深深的憂慮。
林柏回到寢殿後,早早便沉入夢鄉。
珠簾深處,蘇妲己斜倚錦榻,對著身旁化作人形的九頭雉雞精輕嗤一聲:“真是成事不足的蠢物,這般簡單的局,竟能將自己也賠進去。”
此番算計薑後不成,反倒折了費仲這枚棋子,終究算不得圓滿。
“可大王終究立了姐姐為後,也算達成了初衷。”
九頭雉雞精軟聲勸慰。
蘇妲己把玩著指尖的琉璃盞,眸中寒光微閃:“那薑氏屢次在大王耳邊吹風,勸他遠離你我,大王竟也屢屢動搖。
她一日不死,我便一日難安。
如今雖未取她性命,到底除去了心頭大患。”
“不如我現在就去……”
九頭雉雞精抬手在頸間虛劃一道,笑意森然,“隻有死人才最叫人放心。
況且,誰又會疑心到我們身上?”
蘇妲己側首望了一眼龍榻上沉睡的身影,緩緩為自己斟滿一杯酒:“費仲是個軟骨頭,遲早要吐出不該說的話。
至於薑氏……失了後位,自會有人替我們動手。
她與大王多年夫妻,若我們親自沾染,隻怕反惹大王生疑。”
九頭雉雞精眼中掠過一絲瞭然,掩唇輕笑:“姐姐思慮周全,我這就去安排。”
話音未落,她的身形已化作一縷淡青煙塵,悄無聲息地消散在殿閣深處。
轉瞬之間,那身影已出現在囚室之中。
費仲正苦思如何向武成王申辯,忽見九頭雉雞精現身,心頭僅存的希望頃刻粉碎。
他明白,自己在蘇妲己眼中已成棄子,如今她派人前來,無非是怕秘密泄露,要取他性命。
費仲雙膝一軟,伏地哀求:“娘娘開恩!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會說……”
九頭雉雞精卻隻是輕輕一笑,眼中毫無波瀾:“要怨就怨你自己不慎,留下破綻被人拿住。
如今這般境地,姐姐也保不住你了。”
話音未落,她掌心泛起一抹暗紅光澤。
跪在地上的費仲彷彿被抽去所有支撐,驟然癱軟下去。
血肉如煙消散,隻剩一具白骨委頓於地。
事了拂衣去,九頭雉雞精的身影悄然隱冇。
囚室重歸死寂。
丞相府內,薑恒楚正焦灼地來回踱步。
他猛地轉向比乾,聲音裡壓著怒火:“丞相,若小女真被廢去後位,莫說刺殺之嫌,便是留在深宮也難有立足之地!”
他眉宇間儘是憂急。
“東伯侯稍安。”
比乾神色已然沉靜下來。
他將連日之事在腦中細細梳理,此刻反而窺見幾分端倪。
見薑恒楚如此焦急,他倒漸漸平靜。
薑恒楚見狀急忙追問:“莫非丞相看出了什麼?”
比乾微微頷首:“東伯侯試想,若這一切皆是陛下佈局,是否便說得通了?”
“什麼?”
薑恒楚怔在原地,一時未能領會這話中深意。
比乾緩聲解釋:“宮中訊息能這般隱秘傳出,朝歌城內具此手段的,除陛下之外還有何人?況且皇後被廢,於她而言未必是禍。”
此言如燈照暗處,薑恒楚頓時恍然。
見他明白過來,比乾目光深遠,低聲道:“雖不知陛下究竟在謀劃什麼,但可見——他在下一局很大的棋。”
比乾繼續道:“皇後雖已失位,可她膝下育有三位王子,這是後宮任何妃嬪都無法企及的。
隻要三位殿下平安無事,料想宮中其他人也不敢對皇後輕舉妄動。”
“但願如此。”
薑恒楚聽罷,心中稍定,低聲自語。
比乾望向窗外隨風輕擺的枝梢,眉間的鬱結也舒展了幾分。
先前在殿上目睹林柏那般昏聵荒唐,他幾乎想以頭撞柱,拚死一諫。
如今想來,倒是自己過慮了。
可有一事始終縈繞在他心頭:如今大商境內風調雨順,國勢日隆,並無衰敗之象,林柏為何偏要行此悖亂之舉?
“丞相,出大事了!”
黃飛虎步履倉促地衝入屋內。
比乾與薑恒楚同時轉頭望去。
黃飛虎急聲道:“費仲在獄中遇害了……渾身血肉儘失,隻剩下一具白骨。”
“什麼?”
二人皆驚。
在朝歌城內,竟有人能在牢獄中行此駭人之事?比乾率先追問:“究竟怎麼回事?”
黃飛虎快速稟報:“我將費仲等人押入大牢後,先去審問那些宮女。
不料牢中突然傳來一聲慘叫,之後再無聲息。
我趕去檢視時,關押費仲的牢房裡隻剩一攤白骨,經確認正是他本人。”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緊盯著比乾,等候指示。
室內空氣彷彿驟然凝固。
比乾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麵,隨後起身踱步。”朝中大臣莫名慘死獄中,此事已非我等能擅自處置。
立即進宮,麵見大王。”
黃飛虎點頭:“此事恐怕與宮裡那位脫不了乾係。”
眾人心照不宣——滿朝上下,擅使妖邪之術的,無非那二人而已。
王宮深處,林柏尚未起身,已被外麵的喧嚷驚醒。
“丞相,大王還在歇息,請您稍候再來。”
侍衛擋在門前,麵露難色。
眼前皆是重臣,他一個小小侍衛實在不敢得罪。
“讓開,我有要事必須即刻麵見大王。”
比乾麪色沉肅,語氣冷硬。
“丞相莫要為難屬下……”
侍衛仍不敢退。
“讓他們進來吧。”
林柏自榻上坐起,帶著未醒的慵懶朝外說道。
比乾一行人踏入殿內,當即伏地行禮。
比乾未有迂迴,徑直稟報道:“大王,方纔武成王傳來急報,費仲在獄中遭妖物所害,如今隻剩一具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