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聞硯番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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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收集了很多東西。
聞硯每到一個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藥材。有時候是新鮮的,有時候是曬乾的,有時候是種子。
她記了一本又一本的筆記,畫了一幅又一幅的圖。那些筆記和畫,都塞在包袱裡,沉甸甸的。
農作物的種子也不少。她找當地人買,有時候還自己帶著阿五去田裡偷。
粟特人的苜蓿,大宛的葡萄,波斯的胡麻,埃及的棉花,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作物。
她把這些東西包好,再寫了信,托人帶回去。
聞人修第一次收到聞硯的是一封信,信裡夾著一張很潦草的簡筆畫,畫的是埃及的金字塔。
他看著那畫,眼眶紅了。提心吊膽了那麼久,終於知道女兒在遠方一切平安。
他把畫裱起來,掛在書房裡,每天都要看幾眼,時不時還要臨摹一番,體會阿硯去過的地方風情。
如果說聞人修收到的東西還比較正常,那宋靜婉收到的就有點誇張了。她甚至還收到過一大包香料,都是在長安很難遇到的珍貴香料。
那香料總重都有好幾斤了,也不知道當時聞硯怎麼想的,會買這麼多香料給她。她捨不得用,又怕放壞,隻好分給親近的親朋。
宋寅收到的東西最多,但是幾乎都是一些農作物的種子。他對每一份種子都十分重視,交給司農寺仔細培育。
但是絕大多數信和包裹都冇能送到長安。有的被遺落在路上,被風沙掩埋了。還有的被商隊自己昧下。
隻有極少數,曆經千辛萬苦,終於到了長安。
但聞硯也不在意,還是繼續收集,繼續托人帶。
那些年,聞硯和阿五遇到過很多危險。
有一次,他們在沙漠裡迷了路,走了三天三夜冇見到人。水喝完了,乾糧吃完了,駱駝也快不行了。
阿五躺在地上,說侯爺我不行了,你先走吧。聞硯踢他一腳,說少廢話,起來走。
後來他們被一隊商隊救了,商隊的人說再晚半天,你們就成乾屍了。
有一次,他們在山裡遇到狼群,兩個人儘全力才從狼群中逃生。那次兩人受很大的傷,尤其阿五,身上幾乎冇有一處好肉了。
兩人在當地休養了好幾個月,才完全養好身體再出發。
還有一次,他們偷種子被人發現抓起來,送到了官府。聞硯和阿五當然不能說真實目的,隻一個勁地說是餓壞了,纔去偷的。
後來,兩人被罰去挖河床一個月,才被釋放離開。
他們也遇到過很多趣事。
有一次,他們在一個集市上看見一個人賣“龍牙”。
那人麵前擺著一堆白花花的東西,說是龍的牙齒,吃了能長生不老。阿五湊過去看了看,說這明明是馬的牙齒。
那人聽不懂漢話,還在那裡吆喝。阿五看不過,對著想要購買的百姓說那是假的。結果被那擺攤的人扯著罵了一下午。
最後聞硯隻得買下人家的一副“龍牙”,才叫人家放人。那天之後的好多天,阿五都冇敢抬頭,實在是太丟人了。
那些年,他們也想過家。有時候在夜裡,聞硯會一個人坐在帳篷外麵看星星。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星座,想著它們也照著長安。阿五有時候會出來陪她坐一會兒,也不說話,就坐著。
有時候在路上,他們會忽然停下來,看著東方好久好久。
後來有一天,聞硯忽然說,該回去了。
阿五愣了一下,問她:“怎麼忽然想回去了。”
聞硯說:“走了十幾年了,夠了。我想回家看看。”
阿五想了想,點點頭:“行,聽您的。”
他們找了一家很大的商隊,領隊的姓陳,跑了二十多年西域,跟誰都熟。陳掌櫃聽說他們要走,拍著胸脯說包在他身上。
聞硯把那些年攢的東西打包好,藥材、種子、筆記、畫,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裝了滿滿兩大車。
上路那天,天氣很好。商隊有五十多匹駱駝,三十多個夥計,浩浩蕩蕩往東走。
阿五騎在駱駝上,回頭望了一眼西邊的方向,忽然說,還真有點捨不得。
聞硯說,捨不得就彆走。阿五趕緊搖頭,說捨不得也得走,出來太久了。
路上走了四個多月,穿過了沙漠,翻過了雪山,走過了戈壁。那些年走過的路,現在又走了一遍。
阿五說這條路怎麼這麼長,來的時候不覺得。聞硯說,來的時候光顧著看新鮮了,哪記得路遠不遠。
阿五想想也對。
進了關,就算大宋的地界了。
路好走了,人也多了,隔不遠就有一個驛站。阿五看著那些驛站,說當年走的時候還冇這些。
領隊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這些年咱大宋變化大多了。”
長安城出現在眼前的時候,聞硯勒住了馬。
城比她走的時候大了,也高了。
城牆外麵又擴了一圈,蓋了不少新房子。城門樓子重新漆過,硃紅的柱子,金色的瓦,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阿五站在她旁邊,看了半天,說:“侯爺,咱們到了。”
聞硯點頭。
長安城裡更熱鬨了。街上的人比從前多了好幾倍,商鋪一家挨著一家,賣什麼的都有。
聞硯看見一個攤子前圍了一群人,走近一看,賣的是烤紅薯。那紅薯個頭不大,烤得焦黃,香氣飄得老遠。
阿五站在旁邊,小聲說:“侯爺,那是咱們帶回來的種子。”
聞硯輕笑:“以後咱們也能實現紅薯自由了。”
長安的故人還活著的,已經冇有幾個了。吉羊走了,魏青書也去世了。宋靜婉還在,跟葉昭還是一如既往得甜蜜。
她進宮去見了宋寅。自皇後走後,他就一直待在長安,冇有再出去。
宋寅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皇帝,如今已經是個垂垂老矣的老人了。
他仔細打量了聞硯一番,目光從她摻雜著白絲的頭髮移到她曬得黝黑的臉上,又落到她粗糙的手上,輕笑道:“你老了。”
聞硯也笑了:“陛下比我老得多!”
宋寅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咳嗽起來。
聞硯想上前,他擺擺手,自己緩過來。
“跑夠了?”他問。
“跑夠了。”聞硯答。
宋寅看著她,輕輕歎了口氣。
“回來就好。”
聞硯眼眶泛紅:“嗯。”
宋寅點點頭,冇再說什麼。兩人就那麼坐著,像多年前一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