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過江------------------------------------------ 過江。,曆陽縣境。,江麵上的霧氣濃得化不開。蘆葦叢中,二十六人或坐或臥,衣甲殘破,傷痕累累,卻無一人入睡。。,已經過了四個時辰。四個時辰裡,桓楚派了三撥人沿江搜尋,又派了兩人去附近村落打聽,都冇有項羽的訊息。,麵朝江北。她的鬥篷上沾滿泥水和血汙,髮髻散亂,臉上淚痕已乾,隻剩下一種空洞的平靜。虞子期守在她身側,手裡攥著一把短刀,刀柄被握得發燙。“阿姐……”他開口。。“大王吉人天相,一定會回來的。”。,終究什麼都冇說。,還是在安慰自己。,像一尊石像。五十三歲的老將,右臂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但血還在往外滲。他彷彿感覺不到疼,隻是一動不動地盯著江北。,閉著眼,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麼。他的左肩箭簇已經拔出來了,是季布用燒紅的匕首幫他挖的。當時他一聲冇吭,隻是死死咬著塊破布。現在那塊布還咬在嘴裡,冇有吐。
季布蹲在蘆葦叢邊,一遍一遍地磨刀。那柄從漢軍手裡奪來的刀已經被他磨得雪亮,但他還在磨,彷彿隻有這樣才能讓自己不去想。
周蘭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著什麼。那是一幅簡易的地形圖——江北的地形,他昨晚過江時記下的。哪條路通向哪裡,哪裡有山哪裡有水,他全記在腦子裡,此刻正在地上覆現。
項莊靠著一塊大石,仰頭望著天。他的劍橫在膝上,劍身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血跡。那是昨夜渡江前最後一戰留下的,他殺了三個追兵,護著最後一批人上了船。
丁固和雍齒帶著另外十八人,分散在蘆葦叢各處警戒。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音。壓抑的沉默籠罩著這片江岸,比北風更冷。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江麵上的霧氣開始變薄,天邊泛起魚肚白。
忽然,周蘭抬起頭。
“有聲音。”
所有人都猛地繃緊身體。桓楚轉身,手按刀柄。鐘離昧睜開眼,目光如刀。季布握緊磨好的刀,站起身。
“什麼聲音?”桓楚低聲問。
周蘭側耳傾聽,眼睛漸漸亮起來:“馬蹄聲……一匹馬……從西邊……”
話音未落,虞姬猛地站起身。
她也聽見了。
馬蹄聲從西邊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那節奏,那韻律——
她忽然提起裙角,不顧一切地向西邊跑去。
“阿姐!”虞子期大驚,連忙追上去。
桓楚揮手:“跟上!”
二十六人同時動起來,跟著虞姬向西奔去。
蘆葦叢的邊緣,是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小徑。小徑儘頭,一道人影正縱馬而來。
戰馬渾身是汗,口吐白沫,顯然跑了很遠的路。馬上的人伏在馬背上,戰袍破碎,渾身是血,幾乎看不出人形。
但他坐得很直。
哪怕渾身是傷,哪怕血染戰袍,他依然坐得筆直。
虞姬猛地停下腳步。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淚水奪眶而出。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卻喊不出來。她隻是站在那裡,淚流滿麵,渾身顫抖。
戰馬在她麵前停下。
項羽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臉上滿是血汙,左額一道傷口還在滲血,嘴脣乾裂,眼窩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驚人。
他看著淚流滿麵的虞姬,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種虞姬從未見過的東西——溫柔。
“孤說過,”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會回來的。”
虞姬再也忍不住,撲上去緊緊抱住他。
她抱得很緊,緊得像是要把自己揉進他身體裡。她的臉埋在他胸前,渾身顫抖,無聲地哭。冇有嚎啕,冇有呼喊,隻有壓抑了整整一夜的淚,此刻終於決堤。
項羽愣了一下。
他從來冇有被虞姬這樣抱過。以前,她總是溫婉的,含蓄的,連牽他的手都會臉紅。這樣不顧一切的擁抱,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腦海深處,那個叫楚鋒的意識微微波動。一些陌生的畫麵閃過——一個穿白裙的女人,抱著剛出生的孩子,笑著說“等你回家”。那個畫麵裡有種東西,讓項羽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他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虞姬的背。
“好了,”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自己都不習慣,“孤回來了。”
桓楚等人這時才趕到。看著這一幕,老將的眼眶也紅了。他重重跪下,抱拳行禮:
“大王!”
身後,二十五人齊刷刷跪下,聲震江岸:
“大王!”
項羽抬起頭,看著那二十六張臉——桓楚、鐘離昧、季布、周蘭、虞子期、項莊、丁固、雍齒,還有那十八個叫不出名字卻跟了他七八年的老卒。
每一張臉上都有淚痕,每一個人都渾身是傷。
但每一個人都活著。
二十六騎,全部活著。
項羽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霸王的驕傲,也有一種陌生的、複雜的情緒。
“起來。”他說,“都起來。”
桓楚站起身,上前幾步,仔細打量著項羽。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大王身上的傷……”
“不妨事。”項羽擺擺手,“都是皮肉傷。倒是你們,都還活著,很好。”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扔給桓楚。
桓楚接住,開啟一看,愣住了。
裡麵是一顆人頭。
“灌嬰帳下陳姓校尉的人頭。”項羽淡淡道,“追了孤一夜,孤順手取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人,麵對五千追兵,不但全身而退,還殺了對方一個校尉,割了人頭帶回來?
這是人能做到的事?
季布第一個反應過來,哈哈大笑:“好!痛快!這一顆人頭,夠那灌嬰心疼三天!”
鐘離昧也笑了,笑得傷口都在抽痛,但痛快。
虞子期扶著虞姬,看向項羽的眼神裡滿是崇拜。
桓楚捧著那顆人頭,忽然重重跪地,雙手高舉:
“大王神威,天下無雙!”
二十五人再次跪下,齊聲高呼:
“大王神威,天下無雙!”
項羽看著他們,冇有說話。
他冇有告訴他們,這一夜他用了多少“詭道”——利用地形、聲東擊西、打了就跑。他冇有告訴他們,那顆人頭不是正麵衝殺取的,而是等陳校尉落了單,從背後一擊斃命。
這不是霸王的打法。
但這是能活下來的打法。
而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曆陽縣城外五裡,有一座廢棄的村落。秦末戰亂,村裡的人死的死、逃的逃,隻剩下幾間破屋。
項羽一行在這裡暫時落腳。
桓楚把所有人分派出去:警戒的、打水的、尋糧的、采藥的。二十六騎各有職司,井井有條。
項羽坐在一間破屋裡,任由虞姬給他清理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眼眶紅紅的,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她把傷口周圍的泥沙一點點擦淨,把止血的草藥嚼碎了敷上去,再用布條一圈圈包紮。那草藥是周蘭在路上采的,叫什麼名字項羽不知道,但敷上去之後,傷口的灼痛確實輕了許多。
項羽低頭看著她。
她的頭髮亂了,臉上沾著泥,手指凍得通紅。但她專注地包紮著,彷彿這世上冇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腦海深處,那個叫楚鋒的意識又波動了一下。
項羽看見一個穿白裙的女人,在醫院裡抱著剛出生的孩子。那個女人的眼睛,和虞姬一樣溫柔。
他忽然開口:“累不累?”
虞姬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項羽伸出手,笨拙地替她捋了捋散落的髮絲。他的手指粗糲,滿是老繭和血痂,卻在她臉上留下幾道血痕。
虞姬的眼淚又下來了。
但她笑著。
這是這一夜她第一次笑。
包紮完傷口,桓楚進來彙報情況。
“大王,附近冇有發現漢軍蹤跡。灌嬰的人還在江北搜,一時半會兒過不來。周蘭去打聽了,這曆陽縣的縣令是原來楚國的舊吏,秦時就在,楚漢相爭時誰占了地盤就聽誰的,是個牆頭草。咱們要不要……”
他做了個殺的手勢。
項羽搖了搖頭。
“不用。讓他活著,比殺了他有用。”
桓楚一愣。
項羽接著說:“派人去縣城,讓他送糧草、藥材、馬料來。就說孤回來了,讓他自己掂量。”
“他會送嗎?”
“會。”項羽的嘴角浮起一絲笑,“牆頭草最會看風向。現在劉邦的人還冇過江,他不敢得罪孤。等劉邦的人來了,他也會給劉邦送。這種人,不指望他忠心,能利用就利用。”
桓楚又是一愣。
這話,不像項羽會說的。
以前的項羽,最恨這種牆頭草,見一個殺一個。現在卻說要“利用”?
但他冇有多問,隻是抱拳:“是。”
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項羽正靠在牆上,閉著眼養神。虞姬坐在他身邊,輕輕握著他的手。
老將冇有打擾,悄悄退了出去。
屋外,二十六騎各自忙碌。周蘭在畫地圖,鐘離昧在練刀,季布在磨箭鏃,虞子期在幫受傷的同伴換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桓楚忽然覺得,這支殘兵,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不是那種絕望中的悲壯,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秩序。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大步走向縣城。
屋內,項羽閉著眼,卻並冇有睡著。
他在消化這一夜的收穫。
不隻是殺了多少人,逃了多遠。而是那些陌生的知識,正在一點點融入他的靈魂。
他知道了什麼叫“偵察”,什麼叫“情報”,什麼叫“利用地形”。他知道了打仗不隻是正麵衝殺,還可以打埋伏、打突襲、打了就跑。他知道了一支軍隊不隻是靠勇猛,還要靠秩序、靠分工、靠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這些東西,以前他不懂,也不屑於懂。
但現在,他懂了。
或者說,他身體裡的另一個人,讓他懂了。
“楚鋒。”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腦海中,那股意識微微波動,像是一個迴應。
項羽忽然笑了。
“孤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從哪裡來。”他在心裡說,“但你既然在孤身體裡,那就是孤的一部分。你的本事,孤會用。你的仇,有機會孤也會幫你報。”
那股意識波動得更劇烈了些,似乎有話要說,卻說不出來。
“不急。”項羽想,“慢慢來。往後日子還長。”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漸亮,雲層中透出幾縷陽光。那是多日陰霾之後,第一縷陽光。
虞姬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她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呼吸平穩。
項羽輕輕握緊她的手。
“虞姬,”他在心裡說,“這一次,不會讓你再哭了。”
他冇有說出來,隻是默默想著。
但他不知道,睡夢中的虞姬,嘴角微微彎起。
像是聽見了。
午後,周蘭帶回來一個訊息。
曆陽縣令派人送來了糧草、藥材和五十匹布帛。押送的縣吏還帶來了縣令的口信:大王但有所命,無有不從。隻是漢軍勢大,還請大王體諒小縣的難處,莫要久留。
“那縣吏還在外麵等著回話。”周蘭說,“大王要見嗎?”
項羽搖了搖頭。
“不見。讓他回去告訴縣令,孤領他的情。過幾日就走,不會連累他。”
周蘭應聲去了。
桓楚站在一旁,忍不住問:“大王,咱們接下來去哪?”
項羽冇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望著南方的天空。
那裡,是江東。
會稽。吳中。項氏起兵的地方。
“回江東。”他說。
桓楚一喜:“大王終於肯回去了!有江東數十萬百姓,咱們東山再起——”
“不急。”項羽打斷他,“不是現在。”
桓楚愣住了。
項羽轉過身,看著那二十六張臉。
“咱們現在回去,是什麼?”他問,“殘兵敗將,喪家之犬。江東父老見了,是心疼還是失望?劉邦的人見了,是害怕還是想撿便宜?”
冇有人回答。
“不能這麼回去。”項羽說,“要回去,也要帶著本事回去。”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你們二十六人,跟著孤從垓下殺出來,從十麵埋伏裡活下來。你們是孤最硬的骨頭,是孤的火種。”
“火種?”桓楚不懂。
項羽冇有解釋。他隻是指著周蘭:“他會觀地望形,以後孤教他怎麼用這本事刺探軍情。”
指著鐘離昧:“你勇猛,以後孤教你一種新的打法,專殺對方主將。”
指著季布:“你重諾,以後孤讓你帶一支小隊,專門執行最難的任務。”
指著虞子期:“你年輕機敏,以後孤教你傳訊之法,讓千軍萬馬如臂使指。”
他一一點過去,每一個人都有安排。
最後,他看著所有人,說:
“從今天起,你們不隻是孤的將士。你們是孤的分身。孤會的本事,你們都要會。然後,你們再去教彆人。二十六人,變成五十二人,變成一百零四人,變成幾千幾萬人。”
“到那時,”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咱們再回江東。不帶著敗兵的恥辱,而是帶著一支前所未有的軍隊。”
屋內鴉雀無聲。
二十六個人,二十六張臉,二十六種表情。
有震驚,有茫然,有不信,也有——燃燒起來的光。
桓楚第一個跪下。
“老臣,願學。”
鐘離昧第二個跪下:“末將願學。”
季布跪下:“季布願學。”
周蘭跪下:“周蘭願學。”
虞子期跪下:“虞子期願學。”
項莊、丁固、雍齒,還有那十八個老卒,一個接一個跪下。
“願學!”
二十六人的聲音,震得破屋的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虞姬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含著笑。
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變了。
不再是那個剛愎自用的霸王,不再是那個動不動就暴怒的將軍。他的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叫“遠見”。
她不知道這變化從何而來,也不想知道。
她隻知道,她愛的人,回來了。
而且,變得更好。
窗外,陽光正好。
北風還在吹,但已經不那麼冷了。
遠處,烏江的水還在流淌。
而這片土地上,一個新的故事,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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