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仁堂的招牌在晨霧中泛著暗沉的光。
林小帆在街角觀察了半柱香時間。藥鋪剛開門,夥計打著哈欠卸門板,坐堂大夫還沒到。看似平常,但長公主特意提及此處,必有蹊蹺。
他瘸腿走進堂內,藥香撲鼻而來。櫃後夥計抬眼:“客官抓藥還是問診?”
“舊傷複發,想尋些祛痛活血的藥材。”林小帆故意加重跛態,“聽聞濟仁堂的‘通絡散’效果極佳。”
夥計打量他:“通絡散需王大夫親自配。您稍候,王大夫辰時三刻到。”
林小帆在候診長凳坐下,目光掃過四周。藥櫃排列齊整,地麵潔淨,看不出異常。但當他視線落在櫃台後那幅《杏林春暖圖》時,心中一動——畫軸右下角有一小塊汙漬,形狀像半個指紋,墨色新於周邊。
“客官對字畫有興趣?”一個溫和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小帆回頭,見一青衫老者立於門口,約莫五十餘歲,麵容清臒,雙手白皙修長——是常年把脈配藥的手。
“王大夫?”林小帆起身。
“正是。”王大夫走到畫前,自然地用袖子拂過那汙漬處,“這畫掛了多年,難免染塵。客官哪裏不適?”
“腿傷,雨天劇痛。”林小帆撩起褲腿,露出微微腫脹的腳踝。王大夫蹲身按壓幾處,手法精準。
“舊傷未愈,又添勞損。”王大夫起身寫方子,“我配三貼外敷藥,另有一瓶丸劑,痛時服一丸。隻是……”他抬眼,“這傷不似跌打,倒像……重物碾壓所致?”
林小帆心頭一跳:“幼時被馬車撞過。”
“原來如此。”王大夫筆下不停,“那更要好生調理,否則年長後恐成痼疾。”他將藥方遞給夥計,忽然壓低聲音,“林掌櫃,後院廂房已備好茶,請移步一敘。”
後院廂房陳設簡單,卻有一整麵牆的藥屜,標注著稀奇古怪的名目:雪域蟲草、南海蛟膠、昆侖石髓……
“長公主囑我為您看診。”王大夫關上門,“但診的不是腿,是‘魂’。”
林小帆脊背發涼:“此話何意?”
王大夫從櫃中取出一隻檀木盒,開啟是一排銀針,針尾皆嵌細小的磁石。“半年前,公主府有一侍衛墜馬昏迷,三日方醒,醒來後言行怪異——時而說些聽不懂的言語,時而對常見器物茫然不解。”他取出一針,“我施針探查,發現他腦中淤血雖散,但‘神竅’方位有異,似有……兩股意識交纏。”
“兩股意識?”林小帆聲音發幹。
“道家謂之‘奪舍’,醫家稱‘離魂症’。”王大夫將針置於燭火上烤,“公主殿下特意囑咐,若遇類似症候者,需悉心診治。而林掌櫃您……”他抬眼,“開業賣熒光褲衩,推行分段織造法,設計會員製——這些念頭,不似本朝應有。”
銀針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林小帆腦中急轉。承認?否認?王大夫是敵是友?
“大夫想如何治?”他最終問。
“不治。”王大夫收起針,“若兩魂相安,共生共榮,何必強分主次?隻是有一事提醒林掌櫃——”他推開後窗,指向斜對街一座小樓,“那便是鄭文昌外室的宅子。近半月,有五撥人進出濟仁堂後,都進了那宅子。其中一人,腰佩錦衣衛的牙牌。”
情報點。濟仁堂是長公主布在京城的耳目。
“公主讓我來,是為看這個?”
“是為讓您知道,您的一舉一動,也在別人眼中。”王大夫遞過藥包,“藥是真藥,能緩腿痛。至於‘魂症’……隻要您仍是大明的林小帆,公主便永遠是您的靠山。”
話中有話,恩威並施。
公主府的花廳裏,秋菊開得正盛。
長公主今日未著宮裝,而是一身騎射便服,馬尾高束,露出光潔的額頭。她正在擦拭一把角弓,見林小帆進來,隨手將弓拋給他:“試試。”
林小帆接住,入手沉實。弓身雕著雲紋,牛角與竹木貼合得天衣無縫。
“殿下,草民不會射箭。”
“本宮教你。”長公主走到他身後,手把手托起他的臂,“秋獮大典,陛下要考校群臣騎射。那些文官個個手無縛雞之力,但若有一樣東西能讓他們射得準些……”她引著林小帆拉開弓弦,“比如,一條不磨腿、不束縛的騎射褲——這便是你的機會。”
弓弦嗡鳴,箭矢離弦,釘在十步外的靶緣。
“殿下的意思是……”
“雅趣閣既已官辦,便要做官辦的貢獻。”長公主鬆開手,走到案前鋪開一張圖,“這是秋獮的儀程。三日內,你要做出五十套‘騎射舒褲’,供參與大典的文武試用。若反響好,往後禁軍、邊軍的軍褲采辦……”
她沒說完,但林小帆已明白——這是開啟軍方市場的敲門磚。
“草民領命。隻是眼下織造局有難處:貢緞被燒,孔雀金線斷供,十日期限已過三日。”
“金線之事,本宮已解決。”長公主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憑此令去城南‘流雲繡莊’,提五十斤孔雀金線。至於鄭文昌……”她冷笑,“他斷你貨源,本宮便斷他財路——他侄兒在通州的那批私鹽,今早已被查扣。”
林小帆倒吸涼氣。這纔是真正的權謀:你動我的棋子,我掀你的棋盤。
“還有一事。”長公主神色稍肅,“趙無垢在滄州失蹤前,曾托人送出一封信。信被截了,但截信的人……”她頓了頓,“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卻穿著南鎮撫司的服色。”
“內鬥?還是偽裝?”
“更麻煩。”長公主壓低聲音,“南北鎮撫司雖偶有摩擦,但絕不會越界拿人。除非……有第三方勢力,同時在利用兩邊。”
從公主府出來已是午後。
林小帆馬不停蹄趕往流雲繡莊。令牌果然管用,掌櫃親自捧出五十斤金線,成色比寶絲坊的還好。
“這是宮裏特供的‘孔雀翎金’,摻了真正的孔雀羽絨,日光下會泛七彩光澤。”掌櫃殷勤道,“公主殿下吩咐了,日後雅趣閣所需金線,皆由本莊供應,按成本價。”
林小帆道謝,心頭卻沉重。長公主的庇護越深,他欠下的“債”便越多。這債不是金銀,是立場,是站隊——而宮廷鬥爭的站隊,往往賭上性命。
回到織造局,蘇婉兒正帶人趕工。三架改良後的織機同時運轉,梭子飛舞如蝶。
“照這速度,七日可成。”蘇婉兒抹了把汗,“但胡匠人今早告假了,說是老寒腿發作。”
林小帆與沈青交換眼色。昨夜沈青跟蹤胡匠人,見他亥時潛入城隍廟後巷,與一蒙麵人密談。沈青冒險靠近,隱約聽見“玉佩……前半截……滄州已得手”等隻言片語。待要再聽,那蒙麵人突然警覺離去,腰間玉佩一閃——花紋與趙無垢那枚的前半截,一模一樣。
“胡匠人住處查過了嗎?”林小帆低聲問沈青。
“查了。床下暗格裏有一包銀錠,約二百兩,還有這個。”沈青遞過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兩個字:“待命”。
字跡工整,用的是上好的鬆煙墨。
傍晚,周正明匆匆來訪,帶來更壞的訊息。
“滄州那邊,接應趙無垢的兩個老兵,一死一傷。”周正明臉色鐵青,“死的那個被一刀封喉,傷口窄而深——是錦衣衛製式繡春刀的痕跡。傷的那個說,他們按約定在趙氏武館舊址等,卻等來一群黑衣人,二話不說就動手。”
“趙大哥呢?”
“失蹤前,他在武館地窖裏留了記號。”周正明在地上用茶水畫出圖形:一個圓圈,圈內三點,圈外一橫。
“這是……北疆軍中暗號。”沈青忽然開口,“圓圈代指被困,三點表示三人以上,一橫指‘有內奸’。”
“所以趙無垢不是被動失蹤,是發現接應的人裏有問題,主動隱匿了。”林小帆握緊拳頭,“但他孤身一人,又能藏多久?”
周正明歎氣:“我已修書給滄州知州,請他暗中搜尋。但若真涉及錦衣衛內部勢力,地方官也未必敢深查。”
屋內陷入沉默。窗外暮色漸沉,織機的哢嗒聲顯得格外刺耳。
蘇婉兒忽然道:“或許……我們該換個思路。對方為何執著於趙家舊案?若隻為軍械圖,十五年過去,圖紙早就過時了。他們真正要的,可能是趙家當年掌握的‘秘密’——比如,哪些人參與其中,哪些人如今身居高位。”
“敲詐。”林小帆脫口而出,“用舊案把柄,控製現在的人。”
“正是。”周正明點頭,“所以鄭文昌的堂叔當年升千戶,鄭家這些年在朝中順風順水……或許不是偶然。”
謎團漸露輪廓,但每撕開一層,都見更深的黑暗。
夜深,林小帆獨自在雅趣閣後院配藥。
王大夫給的藥方確實有效,敷上後腿痛大減。但他在研磨藥材時,發現一味“龍腦香”的包裝紙上,有極淡的鉛筆痕跡——不是毛筆,是鉛筆,畫出個簡易的齒輪圖形。
明代哪有鉛筆?
他心髒狂跳,翻遍所有藥材,又在“石菖蒲”的紙包內側,發現一行小字:“若見異紋,酉時三刻,白雲觀後山亭。”
字跡是用炭條寫的,歪斜如初學字者。
林小帆盯著那齒輪圖形。這是現代機械製圖的畫法,他在前世公司見過無數次。難道王大夫也是……?
不可能。王大夫的言談舉止完全是古人,除非——
除非他接觸過另一個穿越者。
次日卯時,織造局出事了。
一匹即將織完的雲錦上,赫然出現幾處黴斑。那黴斑顏色詭異,呈暗紅色,像幹涸的血跡。
“昨日還好好的!”織工驚慌失措,“今早掀開罩布就成這樣了!”
蘇婉兒上前細看,用手指輕觸,臉色驟變:“不是黴,是……胭脂蟲粉混了鐵鏽水,灑上去的。”
人為破壞,且是在重重看守下。
林小帆環視四周。匠人們麵麵相覷,胡匠人今日仍未到,但他的徒弟小順眼神躲閃。
“查。”林小帆隻說了一個字。
沈青帶人封鎖工坊,逐一搜查。在小順的工具箱底層,翻出一小包紅色粉末,正是胭脂蟲粉。小順當場癱軟:“是、是師父讓我藏的!他說今日若有人問起,就說是蘇掌櫃保管不力……”
“胡匠人現在何處?”林小帆厲聲。
“不、不知……”小順涕淚橫流,“師父隻說,今日之後,他就能拿到一筆錢,回鄉養老……”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驚呼。
眾人衝出,隻見織造局院牆外,胡匠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柄匕首,刀柄上刻著一個字:
**“鄭”**
## 【章末懸念】
場麵大亂時,林小帆卻注意到,胡匠人右手緊握成拳。他蹲身掰開,掌心是一枚小小的銅鑰匙,還沾著新鮮的血。
鑰匙齒紋特殊,林小帆從未見過。
沈青忽然低呼:“這紋路……像北鎮撫司刑房的‘暗牢’鑰匙。但暗牢三年前就廢置了,鑰匙應當全部銷毀才對。”
與此同時,一匹快馬馳到門前。傳令兵滾鞍下跪,高舉軍報:
“八百裏加急!北疆韃靼異動,兵部急調神機營北上——著織造局十日內,趕製三千套騎兵棉褲,違者以貽誤軍機論處!”
秋獮的訂單還未完成,軍令又至。
而胡匠人的屍體旁,不知誰用血畫了一個簡陋的圖案:圓圈,圈內三點,圈外一橫——與趙無垢留下的記號,一模一樣。
**【下章預告】**
軍令如山,織造局陷入雙線作戰的絕境。胡匠人之死將嫌疑指向鄭文昌,但刀柄刻字過於明顯,似有人栽贓。那枚暗牢鑰匙指向何處?林小帆決定冒險夜探廢置的北鎮撫司暗牢。而白雲觀後山亭的約定時辰將至,留下齒輪圖形的神秘人究竟是誰?王大夫再次登門,帶來一句令人膽寒的話:“林掌櫃,您的‘魂症’……恐怕不隻您一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