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垢離京那日,天色陰沉。
林小帆送到城外十裏亭,將一個油布包塞進趙無垢的行囊:“三百兩銀票,碎銀二十兩,還有這個。”他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鐵盒,“按下機括會射出三枚鋼針,淬了麻藥,見血即倒。沈青教的。”
“我不是去打架的。”趙無垢皺眉。
“但可能要逃命。”林小帆將鐵盒硬塞進他懷中,“滄州那邊,沈青聯絡了兩個舊部接應,都是北疆退下來的老兵,可信。到了先別急著挖地窖,觀察半月——若真有人盯著,這半月必露馬腳。”
趙無垢看著眼前這個瘸腿的年輕人。半年多前,他還是個用熒光褲衩抵債的落魄戶,如今眼底卻有了運籌的沉著。
“你在京城更要小心。”趙無垢翻身上馬,“兵部書閣那老吏,我讓周大人查了,叫吳伯遠,嘉靖五年入兵部,表麵上是整理文書的小吏,但……”他頓了頓,“周大人暗中查了他的住處,枕下藏了柄短刃,北疆軍製的款式。”
林小帆心下一沉:“又是北疆。”
“所以這潭水,恐怕比我們想的還深。”趙無垢勒馬回頭,“若事急,可求長公主庇護。但記住,莫要完全依賴任何一方勢力——官場上,今日的靠山可能是明日的催命符。”
馬蹄聲遠去,消失在官道煙塵中。
林小帆站了許久,直到腿傷隱隱作痛才轉身上馬車。車簾放下時,他瞥見遠處茶棚裏,有個戴鬥笠的人影也同時起身。
織造局的“勤勉貼補”推行十日,成效出乎意料。
蘇婉兒拿著賬冊給林小帆看:“出布量比上月增三成,次品率反降了一成。胡匠人現在主動帶徒弟,昨日還改良了壓邊的烙鐵——他說若能減少一道工序,能否也算‘技術分紅’?”
“算,而且要重賞。”林小帆在紙上記下,“明日召集所有匠人,當場發賞銀。聲勢要大,最好讓隔壁織染局的人也聽見。”
“樹大招風。”蘇婉兒提醒。
“要的就是招風。”林小帆壓低聲音,“劉老實之死、趙大哥離京,我們看似被動。但若織造局此時做出亮眼政績,便是最好的護身符——誰要動我們,就得先掂量動了之後,這增產三成的攤子誰來接。”
蘇婉兒恍然大悟:“所以你讓我把‘勤勉貼補’改叫‘皇恩激勵’,還特意請內務府來人觀禮……”
“下午內務府的李公公到,你親自接待。”林小帆從櫃中取出一隻錦盒,“把這給他,說是織造局上下感念皇恩,特製的‘舒筋活絡護膝’,用了新絮的棉花和二十八道按摩凸點。”
“李公公有關節舊疾?”
“所有老太監都有。”林小帆笑了,“宮裏站著伺候人的活兒,哪個膝蓋沒毛病?這叫‘痛點關懷’。”
蘇婉兒接過錦盒,忽然輕聲道:“小帆,你這些手段,不像是個普通賣貨郎能想到的。”
林小帆頓了頓。穿越前的記憶碎片時常閃現——會議室裏的PPT、銷售資料圖表、客戶心理學手冊——但這些他永遠無法說出口。
“都是為了活下去。”他最終隻說了這句。
午後,周正明微服來訪,帶來一個更複雜的訊息。
“吳伯遠今早告假了,說是老家侄兒成親。”周正明呷了口茶,“但我的人跟出城三十裏,見他拐進了西山一處莊子。那莊子……”他放下茶盞,“登記在一位致仕的錦衣衛千戶名下。”
林小帆手指輕叩桌麵:“致仕的錦衣衛,養著兵部的暗樁。這線埋得夠長。”
“不止。”周正明從袖中取出一頁抄錄,“我翻查嘉靖八年北疆軍械案的卷宗,發現當年負責覈查‘火炮圖副本三份’下落的,正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一位百戶,姓鄭。”
“鄭?”林小帆心頭一跳。
“鄭文昌的堂叔。”周正明聲音低沉,“而且此人在滄州案發後三個月,升任了千戶。兩年後‘病逝’,但蹊蹺的是,他家人在他死後第三日就舉家南遷,至今不知所蹤。”
線索像散落的珠子,漸漸串起:
鄭家、錦衣衛、軍械圖、滄州、趙家滅門……
“所以當年可能是:鄭文昌的堂叔負責覈查軍械圖,發現副本少了一份,追蹤到滄州趙家。趙家不願交出(或不知情),於是遭滅口。”林小帆梳理著,“但鄭千戶為何要偷軍械圖?通敵?還是……另有用途?”
周正明搖頭:“若是通敵,風險太大。我更傾向另一種可能——軍械圖是籌碼,用來交換某些東西。比如……官職?”
窗外忽然傳來喧嘩。沈青快步進來:“掌櫃的,織造局那邊出事了。”
出事的是庫房。
林小帆趕到時,火已撲滅,但三匹剛入庫的錦緞燒成了焦炭。胡匠人滿臉煙灰,氣得渾身發抖:“定是有人縱火!我親眼看見個黑影翻牆出去!”
“損失不大,但蹊蹺。”蘇婉兒低聲對林小帆說,“燒的全是準備進貢內務府的‘雲錦’,旁邊堆著的普通棉布反而沒事。而且火起得怪——庫房嚴禁明火,今日也無晾曬,怎會自燃?”
林小帆蹲下,扒開灰燼。焦黑的錦緞殘片中,有些許白色粉末。他沾了點聞了聞,無味,指尖搓開卻有些滑膩。
“磷粉。”身後傳來聲音。李公公不知何時到了,他用手帕掩著口鼻,眼神銳利:“撒在織物上,天熱可自燃。宮裏有些見不得光的手段,用這個。”
眾人色變。
“公公的意思是……”林小帆試探。
“有人不想這批錦緞送進宮。”李公公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林掌櫃最近,是不是擋了誰的路?”
內務府觀禮的官員們麵麵相覷。李公公卻話鋒一轉:“不過皇差就是皇差,縱火之事咱家會稟明內務府嚴查。至於貢緞……”他看了眼焦黑的庫房,“十日之內,可能補上?”
“能。”蘇婉兒搶先答道,“織造局全員趕工,十日內必補上三匹雲錦。”
“好。”李公公點頭,“若真能成,咱家在內務府給你們請功。若不成……”他沒說完,但眾人都懂——官辦的第一樁差事就辦砸,往後就別想抬頭了。
當夜,雅趣閣後院燈火通明。
林小帆、蘇婉兒、沈青圍桌而坐,桌上攤著織造局的匠人名冊。
“縱火者必是內部人。”林小帆指著庫房位置圖,“外牆高三丈,外人翻入必驚動巡夜。但今日巡夜的王二說,他隻離開了一炷香去解手——這麽巧?”
蘇婉兒翻看名冊:“庫房鑰匙共三把,我一把,胡匠人一把,還有一把在管事老錢那兒。老錢今日告假回鄉了,鑰匙……”她頓了頓,“他說交給了徒弟小順。”
小順是三個月前新招的學徒,滄州人。
“滄州人,新來的,能接觸到鑰匙。”林小帆與蘇婉兒對視一眼,“太明顯了,像是故意留下的破綻。”
沈青忽然開口:“若我是幕後之人,派個新手縱火,留個明顯線索,目的是什麽?”
三人沉默。燭火劈啪。
“試探。”林小帆緩緩道,“試探我們的反應。看我們是報官大查,還是壓下了事。也試探內務府的態度——李公公今日看似幫我們,但焉知不是另一種試探?”
“那我們如何應對?”蘇婉兒問。
林小帆思忖片刻:“明麵上,大張旗鼓查小順,做出被引著鼻子走的姿態。暗地裏,沈青你去盯一個人——”
“誰?”
“胡匠人。”
蘇婉兒愕然:“胡匠人?他今日最是氣憤,還主動救火……”
“正是因為他太主動。”林小帆輕聲道,“火起時他第一個衝進去,但燒的是他最擅長的雲錦——一個老匠人,看見畢生心血被毀,第一反應不該是搶救未燃的嗎?他卻直奔火心,像是……確定那裏沒救了一樣。”
細思極恐。
子時,林小帆腿傷劇痛。
這痛來得毫無征兆,像有根鋼針從腳踝直刺上膝蓋。他跌坐在榻上,額冒冷汗,眼前閃過混亂的畫麵:
——現代都市的車燈、刺耳的刹車聲
——手術台的無影燈
——還有誰在喊:“林總監!方案改完了!”
總監?什麽總監?
他抱頭悶哼,那些碎片卻越發清晰:辦公室裏的咖啡香、投影儀藍光、財務報表……以及最後時刻,他撲出去推開那個小女孩,卡車撞來的巨響。
原來是這樣穿越的。
劇痛漸退,林小帆渾身濕透,癱在榻上苦笑。這腿傷不隻是身體創傷,還是兩個世界間的裂縫,偶爾泄露些前世的記憶。
門外傳來輕叩。蘇婉兒的聲音:“小帆,你沒事吧?我聽見動靜。”
“沒事……做了噩夢。”林小帆掙紮起身,開門時已恢複平靜,“婉兒,若有一日你發現我有些……奇怪的想法,莫要害怕。我隻是想讓我們都活得更好些。”
蘇婉兒借著月光看他,忽然伸手輕觸他額頭的汗:“你總把擔子一個人扛。趙大哥走前讓我提醒你——三人盟,同進退。”
林小帆心頭一暖:“好。那眼下第一擔子:十日內織出三匹雲錦,你有幾成把握?”
“五成。”蘇婉兒實話實說,“雲錦工藝繁複,平日一匹要織半月。但若改良織機,分工協作,或許能成。隻是……”
“缺錢?缺人?”
“缺一種絲線。”蘇婉兒從袖中取出一小段燒焦的錦緞,“雲錦要用‘孔雀金線’,京城隻有‘寶絲坊’能供貨。但我今日去問,他們掌櫃說……庫存已全被訂走了。”
“誰訂的?”
“對方不肯說,隻說是宮裏的人。”
次日清晨,林小帆親自去了寶絲坊。
鋪麵氣派,掌櫃的是個精瘦老頭,眼皮都不抬:“說了沒貨,林掌櫃請回吧。”
“我出雙倍價。”林小帆將一張百兩銀票放在櫃上。
掌櫃的瞥了眼,搖頭:“不是錢的事。”
“三倍。”
“您別為難小的。”
林小帆收回銀票,忽然笑了:“掌櫃的,您這櫃台上壓的賬本,墨跡未幹啊——‘巳時三刻,鄭府取貨二十斤’,這是今早剛記的吧?”
掌櫃的臉色一變。
鄭府。鄭文昌。
“原來如此。”林小帆點頭,“鄭禦史好手段,先縱火燒錦,再斷我原料。隻是我不明白,他堂堂清流領袖,為何要為難一個小小織造局?”
“小的不知。”掌櫃的已冒汗。
林小帆不再逼問,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輕聲道:“勞煩轉告鄭大人:十日之期若誤,內務府追責下來,我這七品采辦固然頂不住,但縱火案若深查下去……不知會不會燒到不該燒的地方?”
他瘸著腿邁出門檻,陽光刺眼。
街對角停著一輛青篷馬車,車簾掀起一角,隱約可見半張臉——正是兵部書閣那個老吏,吳伯遠。
兩人隔街對視一眼。
吳伯遠緩緩放下車簾。馬車啟動,駛入人流。
林小帆站在熙攘街頭,忽然覺得這京城像一張巨大的織機,每個人都是線上的梭子,被無形的手操控著來回穿梭。而他,這個帶著現代記憶的穿越者,正試圖在經緯間,織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圖案。
## 【章末懸念】
當日下午,宮裏來了懿旨。
長公主召林小帆明日入公主府,說是“商議秋獮大典的騎射服飾”。但傳旨太監離開時,低聲補了一句:
“殿下讓咱家提醒林掌櫃——明日進宮前,最好去趟城西‘濟仁堂’,您的腿傷該換藥了。”
濟仁堂是京城最大的藥鋪,林小帆從未去過。
更蹊蹺的是,他的腿傷除了趙無垢、蘇婉兒和周正明,無人知曉。
**【下章預告】**
長公主的召見暗藏玄機,“濟仁堂”究竟有何秘密?鄭文昌斷供孔雀金線,織造局十日之期陷入絕境。沈青暗中監視胡匠人,發現他深夜密會一個蒙麵人——而那人腰間的玉佩,竟與趙無垢那枚裂開的前半截,花紋完全一致。滄州傳來急信:趙無垢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