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造局院子裏一片狼藉。
幾個繡娘躲在廊下,臉色煞白。地上散落著布料和線團,一張繡架被砸得稀爛,碎木和斷線混在一起。秦月靠坐在正廳的門檻上,額頭破了道口子,血順著臉頰往下淌,已經凝固了。她一隻手捂著左肋,臉色發青,呼吸急促,顯然是傷到了肋骨。
兩個孩子蹲在她身邊,小的那個在哭,大的那個咬著嘴唇,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袖。
林小帆衝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他心頭一緊,快步上前:“秦夫人!”
秦月抬眼看他,勉強笑了笑:“林先生……我沒事。”
“這叫沒事?”林小帆蹲下身檢查傷口。額頭上的傷不深,但左肋那塊——他輕輕一按,秦月就疼得倒吸冷氣。
“肋骨可能裂了。”他沉聲道,“得找大夫。”
“已經去請了。”一個繡娘怯生生地說,“但這麽晚,醫館都關門了……”
林小帆環顧四周:“誰幹的?”
繡娘們麵麵相覷,一個膽子大些的開口:“是……是一夥人,蒙著麵,拿著棍棒。闖進來二話不說就開始砸。秦夫人擋著不讓砸貨料,他們就……”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林小帆握緊拳頭。又是蒙麵人,又是棍棒——但這次不是黑虎幫,黑三已經“交差”了。
是鄭文昌的人?還是……
“他們說什麽了嗎?”他問。
“說了。”秦月啞聲開口,“領頭的那個人說……‘這隻是開始’。還說,讓林先生好自為之,雅趣閣再開下去,下次就不是砸東西這麽簡單了。”
威脅,**裸的威脅。
林小帆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讓繡娘們扶秦月去廂房休息,又讓兩個孩子跟著去。自己則留在院裏,仔細檢視被砸的東西。
砸得很“專業”——值錢的貨料基本沒動,隻砸了些不值錢的繡架、桌椅,還有幾匹普通的棉布。顯然,對方意在恐嚇,不在破壞。
但秦月受傷了。這觸碰了林小帆的底線。
“林先生,”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小帆轉頭,看見沈青站在那兒,不知什麽時候來的。她看著院裏的狼藉,眉頭緊皺。
“沈侍衛,”林小帆起身,“您怎麽來了?”
“殿下聽說織造局出事,讓我來看看。”沈青走進來,檢查了被砸的東西,“手法很老道,像是專門幹這個的。”
“是鄭文昌的人?”
“不確定。”沈青搖頭,“鄭文昌是言官,手下不會養這種人。但他可以雇。”
她頓了頓:“林先生,秦夫人傷得重嗎?”
“肋骨可能裂了。”林小帆臉色難看,“大夫還沒來。”
“我去請。”沈青轉身要走,又停下,“林先生,殿下讓我轉告您——這事不能忍。您現在是朝廷命官,官署被砸,官員被打,這是打朝廷的臉。該報官報官,該抓人抓人。”
這話給了林小帆底氣。他點頭:“我明白。”
大夫是沈青從宮裏請來的太醫,姓王,六十來歲,須發皆白,但手腳麻利。他給秦月檢查了傷口,敷了藥,又用布帶固定了肋骨。
“傷得不重,但得靜養。”王太醫寫了個方子,“按時服藥,一個月內不能幹重活。”
林小帆讓春桃去抓藥,自己送王太醫出門。走到院門口,王太醫忽然壓低聲音:“林大人,秦夫人這傷,不是普通棍棒打的。”
林小帆心頭一跳:“太醫的意思是……”
“棍棒打傷,淤青是散的。”王太醫比劃著,“但秦夫人肋下的傷,淤青是點狀的——像是……被人用拳頭重擊,而且拳頭上戴了東西。”
指虎?還是別的?
“能看出是什麽人嗎?”
“練家子。”王太醫肯定道,“普通人一拳打不斷肋骨。打傷秦夫人的人,手上功夫不弱。”
練家子。這線索縮小了範圍。鄭文昌一個文官,手下不會有練家子。除非……他雇了江湖人。
送走王太醫,林小帆回到賬房。沈青還在等他。
“太醫怎麽說?”
林小帆把王太醫的判斷說了。沈青沉吟片刻:“京城裏,雇得起練家子幹這種髒活的,不多。黑虎幫算一個,但黑三已經跟您和解了。還有其他幾個幫派,但都跟鄭文昌沒交集。”
“那就是鄭文昌另外雇的人。”林小帆說,“沈侍衛,能查到嗎?”
“我試試。”沈青點頭,“但需要時間。”
正說著,外麵傳來馬蹄聲。很快,周正明的聲音在院裏響起:“林小帆!”
林小帆和沈青趕緊出去。周正明站在院裏,官服都沒換,顯然是聽到訊息直接趕來的。他看了眼狼藉的院子,臉色鐵青。
“無法無天!”他甩袖,“光天化日,打砸官署,毆打官員——鄭文昌這是瘋了!”
“周大人,”林小帆行禮,“您怎麽來了?”
“我能不來嗎?”周正明瞪他一眼,“你現在是內務府的官,官署被砸,我這管著內務府的大理寺卿,臉往哪兒擱?”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林小帆,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鄭文昌敢這麽幹,是覺得本官和殿下拿他沒辦法。咱們得反擊。”
“怎麽反擊?”
周正明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鄭文昌有個侄子,在戶部當差,貪墨了一筆銀子,數目不大,但夠他喝一壺。本官本來想留著當後手,現在看來,得用了。”
這是官場鬥爭。林小帆不太懂,但知道這是周正明在幫他。
“還有,”周正明補充,“雅趣閣從今天起,正式升格為‘官辦’。本官會下一道公文,雅趣閣所有貨品,按‘禦用貢品’規格,享受官辦工坊待遇。誰敢再動,就是藐視朝廷。”
官辦。這兩個字分量很重。意味著雅趣閣不再是私人鋪子,而是半個官署。打砸官署,那是重罪。
“謝周大人。”林小帆深深行禮。
“別急著謝。”周正明擺手,“鄭文昌不會罷休。你最近小心些,出門多帶人。織造局這邊,本官調一隊衙役來守著。”
安排完,周正明匆匆走了,說是要去處理鄭文昌侄子的事。
沈青也告辭,去查打傷秦月的練家子。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林小帆站在月光下,看著滿地的狼藉,心裏那股火,越燒越旺。
第二天,雅趣閣升格“官辦”的訊息傳開了。
周正明的公文貼在了雅趣閣門口,蓋著大理寺的朱紅大印。路過的人看見,都指指點點——昨天還被砸的鋪子,今天就成了官辦工坊,這轉折太快。
許知行又來了,但這次沒敢鬧事,隻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臉色鐵青地走了。那些書生也沒再出現。
柳依依派人來取貨時,聽說了訊息,笑得花枝亂顫:“林先生,您這招高!官辦了,那些衛道士就閉嘴了。不過……官辦之後,咱們的生意還能做嗎?”
“能做。”林小帆說,“官辦隻是名頭,生意照舊。但以後,雅趣閣的貨,會打上‘禦用采辦’的印鑒。”
“那更好!”柳依依拍手,“有了官家印鑒,那些官夫人更放心買了。”
確實。張夫人當天下午就派人來,又定了五件,說是送給她在宮裏的姐姐——一位嬪妃。
內務府的名頭,加上官辦的身份,雅趣閣的生意不但沒受影響,反而更火了。訂單雪片般飛來,賬房裏的銀票越堆越高。
但林小帆高興不起來。
秦月還在養傷,織造局的管理暫時由陳大娘接手。軍需訂單進度受了影響,好在秦月之前安排得好,分包出去的部分按時交貨,整體沒耽擱。
第三天傍晚,沈青來了,帶著訊息。
“查到了。”她在賬房坐下,喝了口茶,“打傷秦夫人的,是‘鐵拳幫’的人。鐵拳幫老大叫鐵山,以前是鏢師,後來拉了一幫人單幹,專接些見不得光的活兒。”
“鄭文昌雇的?”
“間接。”沈青說,“鄭文昌沒直接出麵,是通過一個中間人——是個開當鋪的老闆,姓錢。錢老闆收了鄭文昌的錢,轉雇了鐵拳幫。”
“有證據嗎?”
“有。”沈青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這是錢老闆和鐵拳幫的交易記錄,我找人從錢老闆的賬房偷出來的。上麵寫得清清楚楚,收錢辦事,目標就是織造局。”
鐵證如山。林小帆看著那張紙,心裏有了底。
“但光有這個還不夠。”沈青說,“鄭文昌可以推說不知道,把錢老闆推出來頂罪。”
“那怎麽辦?”
“等。”沈青笑了,“周大人那邊,已經動了鄭文昌的侄子。鄭文昌現在焦頭爛額,沒空管這邊。等他緩過勁來,咱們再把這證據扔出去——到時候,人贓並獲。”
這計策狠辣。林小帆點頭:“好。”
正說著,春桃急匆匆跑進來:“先生,秦夫人醒了,說要見您。”
秦月靠在床頭,臉色還是蒼白,但精神好些了。兩個孩子坐在床邊,大的在喂她喝水,小的在玩一個布老虎。
“林先生。”秦月要起身,被林小帆按住。
“秦夫人別動,好好養傷。”
“我沒事。”秦月笑了笑,但牽動傷口,疼得皺眉,“織造局那邊……”
“陳大娘管著,一切正常。”林小帆說,“您安心養傷,工錢照發。”
“那怎麽行……”秦月搖頭,“我沒幹活,不能拿工錢。”
“這是工傷。”林小帆正色道,“您是為我受的傷,工錢必須給,醫藥費我也出。”
秦月看著他,眼眶有些紅:“林先生……您是個好人。”
“別這麽說。”林小帆擺手,“是我連累了您。”
他頓了頓:“秦夫人,打傷您的人,已經查到了。是鐵拳幫,鄭文昌雇的。周大人和長公主殿下已經在處理,一定會給您一個交代。”
“鄭文昌……”秦月念著這個名字,眼神冷下來,“趙師弟信裏提過,說這人陰險。林先生,您要小心。”
“我知道。”林小帆點頭,“秦夫人,您好好養傷。等傷好了,織造局還得靠您。”
從秦月房裏出來,林小帆心裏沉甸甸的。秦月是趙無垢的師姐,是為了幫他來的京城,結果傷成這樣。這筆賬,他記下了。
回到賬房,春桃遞過來一封信:“先生,滄州來的。”
林小帆拆開信,是趙無垢寫的。信很短,隻說武館重修順利,月底就能完工。又問京城情況,說如果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
林小帆提筆回信,簡單說了秦月受傷的事,但沒提細節——不想讓趙無垢擔心。隻說過幾天秦月傷好了,會送她和孩子回滄州。
寫完信,天已經黑了。林小帆讓春桃去寄信,自己則去了織造局。
夜色中的織造局很安靜。衙役守在門口,看見他,行禮:“林大人。”
“辛苦了。”林小帆點頭,走進院子。
陳大娘還在工坊裏,帶著繡娘們趕工。看見林小帆,她放下手裏的活兒:“先生怎麽來了?”
“來看看。”林小帆巡視了一圈,“進度怎麽樣?”
“第二批五千件,後天就能完工。”陳大娘說,“兵部那邊催得緊,說要提前交貨。”
“能提前嗎?”
“能。”陳大娘點頭,“秦夫人走之前,把流程都安排好了。現在大家上手了,速度快了不少。”
林小帆放心了些。他走到庫房,檢查已經做好的貨。一件件內襯疊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尺寸精準。秦月管理得確實好。
從織造局出來,林小帆沒回錦繡坊,而是去了雅趣閣。
雅趣閣門口掛著“官辦”的牌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推門進去,鋪子裏黑著燈,隻有後院密室裏亮著光——春桃在裏麵整理訂單。
“先生?”春桃聽見動靜,出來看。
“沒事,你忙你的。”林小帆擺擺手,自己在鋪子裏踱步。
雅趣閣的貨架上,擺著幾件樣品——都是最保守的款式,領口高,腰身鬆,看起來和普通中衣沒區別。但內裏的設計,隻有穿過的人才知道。
這小小的鋪子,現在已經成了風暴中心。鄭文昌要毀它,長公主要保它。而他自己,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但既然退不了,就隻能進。
林小帆走到櫃台後,開啟抽屜,裏麵是雅趣閣的賬冊。他翻看著一頁頁訂單——從柳依依的第一件,到張夫人的介紹,再到如今雪片般的訂金。
這生意,不能停。
不但不能停,還要做得更大。
第四天,周正明那邊傳來訊息:鄭文昌的侄子被革職查辦,家產充公。鄭文昌本人被禦史台彈劾,說他“治家不嚴,縱容親屬貪墨”,罰俸半年,停職思過一個月。
這懲罰不重,但足夠讓鄭文昌消停一陣子了。
“林先生,”周正明在書房裏對林小帆說,“鄭文昌暫時動不了了,但他那些同黨還在。你要小心,他們可能會從別的方向下手。”
“什麽方向?”
“名聲。”周正明正色道,“鄭文昌是言官,最擅長的就是搞臭別人名聲。他可能會編造些謠言,說你做的內衣……有傷風化,甚至說你在裏麵下了藥,迷惑女子。”
這招毒。林小帆皺眉:“那怎麽辦?”
“提前防備。”周正明說,“雅趣閣現在是官辦,所有貨品都要有‘官驗’的印記。我會讓內務府派專人,每批貨都查驗,出具驗單。有了官府的驗單,謠言就不攻自破。”
“還有,”周正明補充,“你可以主動邀請一些有頭有臉的夫人,來雅趣閣參觀。讓她們親眼看看,你做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這主意好。林小帆眼睛一亮:“張夫人可以幫忙引薦。”
“對。”周正明點頭,“但要記住,參觀的人,必須可靠。不能混進別有用心的人。”
從周府出來,林小帆直接去了張夫人家。張夫人聽說來意,爽快答應:“我幾位姐妹早就想來看看了。隻是以前不方便,現在雅趣閣是官辦,正好。”
她定了日子:五天後,邀請六位夫人,都是侍郎、尚書家的女眷。
“林先生,”張夫人叮囑,“那天,鋪子裏隻能有你、我、還有春桃姑娘。其他人都不能在場。那些夫人都重隱私,不想被人看見。”
“明白。”
安排好這件事,林小帆回到錦繡坊。剛進門,春桃就迎上來:“先生,柳姑娘來了,在後院等著。”
林小帆快步走到後院。柳依依坐在石凳上,手裏拿著個小布包,神色有些不安。
“柳姑娘,”林小帆坐下,“有事?”
柳依依把布包推過來:“林先生,您看看這個。”
林小帆開啟布包,裏麵是件……內衣。但不是雅趣閣做的,料子粗糙,針腳潦草,款式仿的是雅趣閣最暢銷的一款。
“這是……”
“仿品。”柳依依苦笑,“醉春樓有個姑娘貪便宜,從外麵買的。穿了不到三天,線就開了,料子也起球。現在她身上起了紅疹,說是內衣有問題。”
林小帆心頭一沉:“有人仿造雅趣閣的貨?”
“不止一家。”柳依依說,“我讓人打聽了一下,城西、城北,至少有五家鋪子在賣仿品。料子差,做工糙,但價格便宜,隻要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是雅趣閣正品價格的五分之一。那些買不起正品的人,自然會去買仿品。
“這會影響雅趣閣的生意嗎?”春桃擔心地問。
“暫時不會。”柳依依搖頭,“買仿品的和買正品的,不是同一批人。但長遠來看……如果仿品質量太差,穿出問題,壞的是雅趣閣的名聲。”
她說得對。如果那些仿品害人起疹子、過敏,外人不會說仿品有問題,隻會說“雅趣閣的東西不行”。
“得管管。”林小帆沉聲道,“柳姑娘,能查到那些仿品是從哪兒來的嗎?”
“查了。”柳依依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五家鋪子,貨源都指向同一個地方——城北的‘劉記裁縫鋪’。劉記的老闆叫劉老實,以前是裁縫,後來專門做仿品生意。”
劉老實。林小帆記下這個名字。
“林先生,”柳依依壓低聲音,“我聽說,劉老實背後,可能有人指使。他一個裁縫,哪有膽子仿官辦的貨?”
又是鄭文昌?還是別的什麽人?
林小帆腦子裏快速轉動。仿品這事,可大可小。處理好了,能借機打擊對手。處理不好,雅趣閣的名聲就毀了。
“柳姑娘,”他說,“這事先別聲張。我去查查這個劉老實。”
“好。”柳依依點頭,“還有件事……醉春樓那個起疹子的姑娘,我讓她別聲張,醫藥費我出。但這事瞞不住,其他青樓的姑娘都聽說了,現在有點人心惶惶。”
“我明白。”林小帆說,“這樣,雅趣閣正品的貨,給你打八折。你拿去安撫那些姑娘,就說正品絕對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仿品。”
“這……”柳依依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姑娘們肯定樂意!”
送走柳依依,林小帆坐在院裏,看著那件粗糙的仿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鄭文昌那邊剛消停,仿品又冒出來了。
這京城,果然步步是坑。
正想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衙役跑進來,氣喘籲籲:“林大人!周大人讓您趕緊去一趟大理寺!出事了!”
“什麽事?”
“劉老實……”衙役臉色古怪,“劉老實死了。死在自家鋪子裏,胸口插著一支箭——跟之前殺鏢師的那支,一模一樣。”
林小帆猛地站起來。
毒箭。
又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