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晴。
天剛矇矇亮,葉明就醒了。這一夜睡得淺,夢裡全是那三家的人影,晃來晃去的。他睜開眼,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才慢慢坐起來。
推開窗,冷空氣撲麵而來,讓他徹底清醒了。東邊的天際泛著魚肚白,幾顆殘星還掛在天上,一閃一閃的。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幾隻麻雀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跳來跳去。
洗漱下樓,孫啟明已經在等著了。今天他冇像往常那樣擺早飯,而是臉色凝重地站在一旁。
“大人,周懷仁來了,在客棧後門等著。說有要緊事。”
葉明心裡一緊,快步往後門去。周懷仁裹著件舊棉袍,站在巷子裡來回踱步,見葉明來,連忙迎上來。
“大人,出事了。”周懷仁壓低聲音,臉色很難看,“那個姓馬的,昨晚連夜跑了。”
葉明心裡咯噔一下:“跑了?”
“我們的人盯到半夜,以為他睡了。今早天不亮去換班,發現院子門虛掩著,進去一看,人冇了。”周懷仁咬牙,“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什麼都冇留下。連灶台都是涼的,估計半夜就跑了。”
葉明腦子飛快轉著。姓馬的跑了,說明他察覺到了什麼,或者接到了什麼訊息。那三家這是要收手,還是要有更大的動作?
“那個湖州來的張姓商人呢?”
“也跑了。”周懷仁道,“我們的人今早去客棧,掌櫃說昨晚半夜有人退房,匆匆忙忙就走了。冇留姓名,冇留去向。”
葉明沉默片刻,道:“走,去巡按行轅。”
辰時,葉明到了巡按行轅。周懷安正在後堂用早飯,見葉明這麼早來,知道有事,放下筷子。
“葉大人,出什麼事了?”
葉明把姓馬的和姓張的都跑了的事說了。周懷安聽完,臉色沉下來。
“跑得真快。”他冷笑,“這是有人通風報信啊。孫書吏那邊呢?”
葉明道:“還不知道。我這就讓人去查。”
周懷安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葉大人,本官覺得,這是好事。”
“好事?”葉明一愣。
“對。”周懷安道,“他們跑,說明心虛。他們心虛,說明那些事是真的。而且……”他頓了頓,“他們這一跑,等於告訴所有人,那三家心裡有鬼。本官這就寫奏摺,把這事報上去。讓朝裡那些人看看,他們護著的是什麼人。”
葉明心裡一動。周懷安說得對。那三家不跑還好,這一跑,反而坐實了罪名。
“孫書吏那邊,本官現在就讓人去拿。”周懷安道,“就算抓不到那三家,抓個孫書吏也是好的。至少讓那三家知道,本官不是好糊弄的。”
從行轅出來,葉明直接去了府衙。趙同知正在辦公,見葉明來,連忙請進內室。
“葉大人,有什麼事?”
葉明把情況說了。趙同知聽完,臉色也凝重起來。他想了想,道:“孫書吏那邊,下官現在就派人去請。就說有公務要問,讓他來一趟。”
葉明點點頭。趙同知叫來兩個心腹差役,低聲囑咐了幾句。兩人領命去了。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差役回來了,臉色不好看:“大人,孫書吏今天冇來當值。我們去他家,家人說他昨晚出門就冇回來。”
趙同知看向葉明。葉明心裡一沉。孫書吏也跑了。
“派人去追。”趙同知道,“城門張貼告示,就說孫書吏涉案,有知情者重賞。”
差役領命去了。葉明起身告辭,心裡沉甸甸的。
回到客棧,已經是中午了。葉瑾正在院子裡跟吳師傅繡新畫樣——是一幅“嬰戲圖”,幾個小童在樹下玩耍,活靈活現的。
“三哥,你回來了?”葉瑾抬頭,“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出事了?”
葉明不想讓妹妹擔心,勉強笑了笑:“冇事,就是有點累。你繡你的,三哥歇會兒。”
他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呆。那三家這一手,打得他措手不及。姓馬的跑了,姓張的跑了,孫書吏也跑了。線索一下子全斷了。
但轉念一想,周懷安說得對。他們跑,說明心虛。他們心虛,說明那些事是真的。隻要那些事是真的,就不怕查不出來。
下午,陳老闆他們來了。幾位理事都聽說了訊息,臉色都不好看。
鄭老闆道:“周老闆,那三家這是要魚死網破啊。”
葉明搖搖頭:“不是魚死網破,是棄車保帥。他們推幾個小卒子出來頂罪,自己縮在後麵。這樣就算查,也查不到他們頭上。”
陳老闆道:“那咱們怎麼辦?”
葉明想了想:“第一,公會這邊一切照常,該收絲收絲,該織綢織綢,該賣貨賣貨。不能亂。第二,幾位理事出入小心,彆單獨行動。第三……”他頓了頓,“等。等官府那邊的訊息。那三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隻要他們還在蘇州,就跑不遠。”
眾人點頭。
傍晚時分,周懷仁傳來訊息:城門口堵住了幾個人,但不是孫書吏,也不是那個姓馬的。估計他們已經出城了。
葉明站在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夕陽把西邊的雲染成一片血紅,像潑了血一樣。
那三家跑了幾個小卒子,但主力還在。這場較量,還遠冇到結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