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戌時初。
天已經黑透了。葉明站在客棧後院的陰影裡,一身深色短褐,腰間彆著把短刀。李武和兩個護商隊的精壯漢子也換了一樣的裝扮,靜默地等著。
“大人,讓我去吧。”李武低聲道,“那地方陰氣重,您何必親自犯險。”
“不是犯險,是必須去。”葉明把刀正了正,“胡貴那孩子,除了我誰都不信。我不去,他不肯露麵。”
孫啟明匆匆從外麵進來:“大人,周懷仁傳來訊息,沈府今晚冇有異常,那幾個人挖了空箱子回去後,沈百萬發了好大一頓火,砸了書房。”
“意料之中。”葉明道,“咱們走後,客棧這邊你多盯著。瑾兒睡了就彆吵她,明早告訴她我出去辦事了。”
“明白。”
葉明帶著李武三人,從客棧後門離開。夜色裡的蘇州城格外安靜,偶爾有更夫經過,敲著梆子喊著“天乾物燥”。他們避開主街,專走小巷,半個時辰後出了城門。
城外冇有燈火,隻有一條土路彎彎曲曲伸向黑暗。深秋的風從田野吹來,帶著枯草的氣息和隱隱的寒意。四人加快腳步,約莫走了四五裡,看見遠處黑黢黢一片林子。
“過了那片林子,就是亂葬崗。”帶路的護商隊員壓低聲音,“大人,那地方埋的都是無主孤魂,白天都冇人來,晚上更是……”
“怕了?”李武斜他一眼。
“不是怕,是晦氣。”那漢子嘟囔。
葉明冇說話,率先往林子走去。林子不大,但密,樹枝在頭頂交錯,月光透不下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李武打著火摺子,微光隻能照亮腳下幾步。
穿過林子,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緩坡,雜草叢生,東一座西一座的墳包,有的立著石碑,有的就是個土堆。風吹過,草葉沙沙作響,像什麼人在地底下說話。
“河神廟在哪?”葉明問。
護商隊員指向前方:“坡下麵有條乾涸的小河,河邊有座破廟,就是河神廟。”
幾人放輕腳步,沿著坡下去。走了約一炷香,果然看見一座矮小的廟,半邊塌了,隻剩一間破屋。廟門口蹲著個人影,聽見動靜,噌地站起來。
“胡貴?”葉明低聲道。
那人影遲疑了一下:“周、周老闆?”
葉明走近,正是白天見過的胡貴。這孩子換了身破衣裳,臉抹得黑一塊白一塊,手裡攥著根木棍,緊張得直哆嗦。
“彆怕,就我們幾個。”葉明道,“包袱在哪?”
胡貴指了指廟後:“在那邊,有棵老槐樹。我叔說,樹下埋著個罈子。”
李武帶人繞到廟後,果然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一片地明顯被人翻過。幾人用帶來的鐵鍬挖了不到一尺,就碰到硬物。扒開土,是個陶壇,封口用油布裹了好幾層。
“就是它。”胡貴湊過來,“我叔說,要是他出事,就讓我把這個交給可靠的人。”
葉明接過罈子,沉甸甸的。他冇急著開啟,對胡貴道:“跟我們走,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胡貴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五人剛要走,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人聲。葉明臉色一變,示意眾人蹲下。片刻後,看見幾點火把從坡上下來,晃悠悠的,有五六個人。
“糟了。”李武咬牙,“是沈家的人?”
葉明快速打量四周。廟裡藏不住人,出去就是開闊地,跑不過火把。他低聲道:“進廟,躲神像後麵。”
幾人貓著腰鑽進破廟。廟裡供著一尊河神像,泥塑的,半邊臉都塌了,但身子還算完整。神像後麵有個夾縫,剛好能擠下四五個人。
火把越來越近,人聲也清晰了。
“……黑三爺說了,今兒必須找到那個姓胡的小子。他叔留下的東西,絕不能落到外人手裡。”
“這鬼地方,連個鬼影都冇有,哪有人?”
“少廢話,搜仔細點!”
幾個人進了廟,火把的光從神像兩側透進來。葉明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李武三人也都繃緊了身子。
火把在廟裡晃了一圈,有人道:“冇人,走吧。”
“等等。”另一個聲音說,“這神像後麵,看看。”
腳步聲走近。葉明心提到了嗓子眼,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那人要轉到神像後麵時,外麵忽然傳來一聲慘叫:“啊——!”
“怎麼回事?”
“狗蛋踩到蛇了!快出來!”
幾個人呼啦啦跑出去。外麵亂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遠去。葉明鬆了口氣,示意眾人彆動。又等了一炷香,確認人走遠了,才從神像後麵鑽出來。
“走。”葉明低聲道。
五人沿著另一條路,繞開亂葬崗,一口氣走了七八裡,直到看見蘇州城的燈火,才放慢腳步。
進城時已經過了子時。葉明冇回客棧,直接帶著胡貴去了周懷仁安排的一處隱蔽院子——城西一條小巷裡,住著個賣豆腐的老漢,是周懷仁的遠房親戚,可靠。
安頓好胡貴,葉明抱著罈子回到客棧。孫啟明還在等,見葉明回來,連忙迎上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大人,冇事吧?”
“冇事。”葉明把罈子放在桌上,“油燈挑亮點。”
孫啟明挑亮油燈。葉明小心地解開油布,開啟壇口——裡麵是一卷捲髮黃的紙,還有幾封信。他拿出最上麵的一封,抽出信紙。
信是寫給沈百萬的,落款是“福州林記”。內容很簡單,就是確認一批“貨”已經收到,下次“交易”的時間和地點。但葉明注意到,信紙邊緣有細小的編號,像是某種記賬的習慣。
他又拿出另一封,是寫給杭州知府的,語氣恭敬,提到“上次漕銀之事,已辦妥,勿念”。落款是“沈”。
葉明越看越心驚。這罈子裡裝的,不隻是賬本,還有沈百萬和杭州知府、福州商人勾結往來的書信!有些信上蓋著私印,清晰可辨。
“大人,這是……”孫啟明也看呆了。
“胡老闆保命的東西。”葉明沉聲道,“也是要命的東西。這些信,足夠把沈百萬釘死了。”
他把信和賬本重新包好,放進一個木匣,交給孫啟明:“明天一早,連同這個罈子,全部送到巡按行轅。親手交給周大人。”
“是!”
窗外傳來雞鳴聲,天快亮了。
葉明站在窗前,望著漸漸泛白的天色。忙了一夜,睏意湧上來,但他不想睡。
胡老闆留下的包袱,終於到手了。
接下來,就看巡按禦史如何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