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辰時。
葉明推開窗,深秋的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他深吸一口氣,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昨夜趙虎帶來的訊息讓他幾乎一夜未眠,沈百萬已經在回蘇州的路上,說不定午時前就能進城。
“大人。”孫啟明敲門進來,端著早飯,“周懷仁剛纔傳信,沈百萬的車隊今早卯時從楓橋鎮出發,按腳程算,巳時左右能到蘇州。”
巳時,也就是還有一個時辰。葉明點點頭,坐下喝粥。粥還是熱的,但此刻他嘗不出什麼味道。
“通知陳老闆他們了嗎?”
“已經通知過了。”孫啟明輕聲說道,“幾位理事將在巳時三刻抵達客棧會合。此外,據吳師傅所言,她的那位姐妹預計午時能夠到達這裡。”
葉明迅速嚥下口中最後一勺熱粥,然後輕輕把空碗放在桌上。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孫啟明,緩聲道:“很好。同時,吩咐李武務必加強警戒力度,今日恐怕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況。”
“知道了。”孫啟明頷首應道,表示自己明白了任務。
此時,葉瑾也從睡夢中醒來。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用手揉搓著惺忪的雙眼,慢慢走到葉明身邊。
“三哥,我們今天還要去繡坊工作嗎?”她眨巴著大眼睛問道。
葉明微笑著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妹妹的頭髮,安慰道:“今天就不去啦,乖乖留在客棧裡吧。等會兒吳師傅會過來教導你刺繡技藝哦。”
葉瑾乖巧地點點頭,並冇有再多追問什麼。經過這段時間的曆練,她已然懂得,每當三哥提及存在潛在風險時,最好的做法便是安靜地待在相對安全之處。
巳時剛到,街麵上就傳來一陣喧嘩。葉明走到窗邊往下看,一隊人馬正從城門方向過來,為首的正是沈百萬。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臉色陰沉,身邊跟著十幾個護衛。隊伍中間是四五輛馬車,上麵堆得滿滿噹噹,應該是從杭州帶回來的“回禮”。
街上行人紛紛避讓,有躲得慢的,被護衛一鞭子抽開。沈百萬目不斜視,徑直往沈府方向去了。
葉明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沈百萬這麼急著回來,恐怕不隻是為了銷燬證據。他一定得到了什麼訊息,知道有人要動他。
巳時三刻,五位理事都到了。陳老闆臉色凝重:“周老闆,沈百萬回來了,咱們今天還開會嗎?”
“開。”葉明道,“不但要開,還要開得熱鬨。讓他知道,他不在的這幾天,咱們做了多少事。”
眾人坐下,葉明先把公會籌備的進度說了一遍。這幾天,又有七家商戶申請加入,現在會員總數達到三十六家。公會基金募集了八百多兩銀子,采購部已經跟五個村子的絲農簽了長期協議,銷售部也聯絡上了揚州的三家大客商。
“好事。”葉明道,“不過今天請大家來,不是彙報工作,是商量下一步怎麼走。沈百萬回來了,肯定會反擊。咱們得做好準備。”
錢老闆問:“周老闆的意思是……”
“第一,這段時間,所有會員都要小心。能結伴就結伴,能不單獨出門就不單獨出門。店鋪晚上早點關門,貨棧加派人手看管。”葉明道,“第二,如果沈百萬的人來找茬,能忍則忍,彆硬碰硬。實在忍不了,報官。趙同知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
鄭老闆一拍大腿:“忍?咱們忍得夠久了!”
“忍是為了積蓄力量。”葉明道,“現在硬碰硬,咱們不是對手。但再過一個月,等公會正式成立,等咱們的絲綢開始大批量銷售,等德興錢莊的貸款放下去,那時候就不同了。”
方老闆點頭:“周老闆說得對。咱們現在就像剛發芽的苗,得護著,不能讓人一腳踩死。”
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吵鬨聲。李武推門進來:“大人,沈府派人來了,說要請陳老闆去‘敘敘舊’。”
眾人臉色一變。陳老闆冷笑:“敘舊?怕是要審我吧。”
葉明想了想:“陳老闆,你去。但帶上李武和兩個護商隊的兄弟,就在門口等著。如果半個時辰冇出來,他們就去府衙報案。”
陳老闆點點頭,整了整衣襟,跟著沈府的人走了。
剩下的人也冇心思開會了,就在客棧等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半個時辰,一個時辰……直到一個半時辰後,陳老闆纔回來,臉色鐵青。
“怎麼樣?”眾人圍上去。
陳老闆坐下,喝了口茶,纔開口:“沈百萬問我,這幾天跟什麼人接觸,做了什麼事。我說就是正常做生意,他不信,讓人翻了我的貨棧,說查出‘走私’的證據。”
“走私?”錢老闆瞪大眼睛。
“栽贓。”陳老闆咬牙,“他們從貨棧裡翻出了幾匹‘倭緞’,說是從倭國走私來的。我陳文淵做了幾十年綢緞生意,從不碰倭貨,這分明是陷害!”
葉明皺眉:“那些倭緞呢?”
“被他們拿走了,說是‘物證’。”陳老闆道,“沈百萬說,讓我回去等訊息,如果‘認罪態度好’,可以從輕發落。否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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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沉默了。誰都看得出來,這是沈百萬的警告——跟我作對,就是這個下場。
葉明忽然問:“陳老闆,你仔細想想,那些倭緞是怎麼進你貨棧的?”
陳老闆一愣,想了想:“前幾天確實有一批新進的貨,是從蘇州本地一個布商那進的,說是‘南京產的錦緞’。我當時驗過貨,確實是南京的織法,就冇多想。難道……”
“那個布商是誰?”
“姓劉,在城西開了個小鋪子。”陳老闆道,“我跟他也做了幾年生意,一向老實。”
葉明對李武使了個眼色。李武會意,悄悄退出房間。
“陳老闆,這幾天你先彆回貨棧了。”葉明道,“就住在客棧,我讓人把貨棧看著。沈百萬再囂張,也不敢到客棧來抓人。”
陳老闆感激地點點頭。
下午,吳師傅帶著那位姐妹來了。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姓白,穿著樸素,眼神裡帶著怯意。
“周老闆好。”白氏行了禮,坐下後有些侷促。
葉明讓孫啟明給她倒了杯茶,溫聲道:“白娘子彆緊張,就是問幾句話。你之前在興隆布莊做過活?”
“是,做了六年。”白氏道,“負責繡活兒。”
“那批雲錦的事,吳師傅跟我說了。”葉明道,“你能確定,那是舊貨翻新的嗎?”
白氏點點頭:“能。那批雲錦送來的時候,是我接的貨。料子看著光鮮,但一上手就知道不對——紋路模糊,手感發硬,是染過的。我當時跟胡老闆說了,他讓我彆多嘴,隻管做成嫁衣就行。”
“胡老闆當時什麼反應?”
“他臉色很難看,但冇說什麼。”白氏回憶道,“後來過了兩天,他就……就死了。”
葉明問:“胡老闆死之前,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白氏想了想,忽然道:“有一句。他那天喝了酒,跟我說:‘小白啊,這蘇州城的天,要變了。’我當時不懂什麼意思,現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要出事?”
葉明心中瞭然。胡老闆知道得太多了,沈百萬怎麼可能留他?
又問了些細節,葉明讓吳師傅帶白氏回去。臨走時,白氏忽然回頭:“周老闆,胡老闆有個侄子,在碼頭當腳伕。他好像也知道些事,您要不要見見他?”
“叫什麼?在哪能找到他?”
“叫胡貴,在碼頭三號倉庫一帶扛貨。”白氏道,“胡老闆對他挺好的,他應該知道些內情。”
葉明謝過白氏,讓孫啟明記下這個名字。
傍晚時分,李武回來了,帶回來一個訊息:那個劉姓布商,昨天連夜出城,不知去向。
“跑得真快。”葉明冷笑,“看來是沈百萬安排好的。”
“大人,現在怎麼辦?”孫啟明問。
葉明站在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今天這一天,雖然凶險,但至少摸清了沈百萬的套路——栽贓、恐嚇、滅口,都是老手段。
“明天,我去見一個人。”葉明道。
“誰?”
“巡按禦史。”葉明拿出那枚腰牌,“有些事,該讓他知道了。”
夜裡,葉明寫了一份詳細的呈文,把沈百萬私運兵器、勾結倭寇、壟斷市場、栽贓商戶的事一一列明,附上賬目抄件和胡貴、白氏的線索。寫完後,他用火漆封好,交給李武。
“明天一早,送到巡按禦史行轅。記住,親手交給禦史本人。”
李武鄭重接過:“大人放心。”
窗外,打更聲響起。十月初九結束了。
明天,會是這場較量真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