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府的清晨是從廚房的炊煙和花園的鳥鳴開始的。
天剛矇矇亮,廚娘王嫂已經蒸好了第一籠包子,麵香混著肉香飄過迴廊。
葉明醒來時,窗外桂花樹上有幾隻雀兒嘰嘰喳喳,像是也在議論這個府裡三公子又要南下的訊息。
他起身更衣,左臂的傷口已經結痂,隻餘下隱隱的癢。小蓮端來熱水時,眼睛還有些紅腫,顯然是哭過了。
“三公子這就要走了嗎?”小蓮一邊擰帕子一邊問,聲音悶悶的。
“還要等幾日。”葉明接過熱毛巾敷臉,“太子那邊要選派人手,我也得做些準備。”
小蓮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問:“那瑾小姐真的跟您去嗎?她還那麼小……”
“十五了,不小了。”葉明笑笑,“我像她這麼大時,已經跟著太子殿下出京辦差了。多見見世麵,對她有好處。”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也有些不捨。但父親說得對,葉瑾不能總養在深閨,該出去看看真實的世界,知道百姓如何生活,知道這個國家需要什麼。
用過早膳,葉明先去東宮。太子選人的事今日就要定下來,他得親自把關。
東宮偏殿裡,已經候著三十多個年輕官員。最小的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最大的也不過三十。
個個站得筆直,眼神裡有期待,有緊張,也有躍躍欲試的興奮。
太子坐在屏風後,對葉明低聲道:“這些都是六部和國子監推選出來的,背景都查過了,身家清白。你挑二十個,剩下的留京備用。”
葉明點頭,走到殿前。他冇有立即說話,而是仔細打量每一個人。
有的衣著樸素但整潔,有的雖穿官服卻難掩書生氣,還有幾個手上帶著薄繭,像是做過實務的。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今日選人隨我南下,推行新政。此去不是遊山玩水,也不是鍍金攢資曆。蘇州、鬆江,世家盤踞,阻力重重。可能會遇到冷眼,遇到刁難,甚至遇到危險。”
他停頓一下,目光掃過眾人:“現在,不想去的可以退出,絕不怪罪。”
殿內靜了片刻。有兩個人猶豫了一下,低頭退後一步。其餘人紋絲不動。
“好。”葉明點頭,“留下的,我問三個問題。第一,為何想去江南?”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官員率先開口:“下官國子監博士周子安。讀聖賢書,當為生民立命。新政利國利民,下官願儘綿薄之力。”
另一個稍年長的道:“下官兵部主事趙誌誠。在兵部多年,見邊關將士糧餉常缺。新政若能富民強國,將士們也能吃飽穿暖,下官願往。”
一個麵容清秀的年輕人聲音不大卻堅定:“下官吏部主事陳文遠。家父曾是蘇州織戶,因病致貧。下官苦讀入仕,就想為如家父一樣的百姓做點事。”
一個個回答,或慷慨,或樸實,但都透著真心。葉明心中漸漸有數。
“第二個問題,”他繼續,“若到地方,當地官員不配合,甚至暗中阻撓,你當如何?”
這次回答更加多樣。有人說“據理力爭”,有人說“向上稟報”,有人說“聯絡當地正直士紳”。
一個叫孫啟明的工部員外郎說得最實在:“先查清他為何阻撓。若是為私利,抓其把柄;若是真擔心出亂子,耐心解釋,用事實說話。”
葉明多看了他一眼。此人三十左右,相貌平平,但眼神沉穩。
“第三個問題,”葉明道,“若新政推行損害了某些人的利益,他們威脅你家人安全,你當如何?”
這個問題更尖銳。殿內沉默良久。
一個年輕人咬牙道:“既食君祿,當忠君事。家人……家人自會理解。”
另一個卻搖頭:“下官以為,當先護家人周全。家人不安,何以安心辦事?當尋求官府保護,若官府不力,當暫避鋒芒,另尋他法。”
葉明不置可否,隻記下了每個人的回答。
選人用了一個上午。最終定下二十人:國子監四人,六部十二人,地方推舉四人。孫啟明也在其中,葉明讓他做隨行主簿,負責文書和協調。
選完人,太子留下葉明用午膳。飯桌上,太子問:“這些人如何?”
“都不錯。”葉明道,“有熱血,有想法。但真到了地方,還得磨鍊。”
“是啊。”太子歎道,“紙上得來終覺淺。不過有你帶著,我放心。”他頓了頓,“明弟,此去江南,有件事你要特彆注意。”
“殿下請講。”
“蘇州織造局。”太子神色凝重,“那是宮裡直接管轄的,專供皇室和官用絲綢。局裡的工匠、管事,不少與宮中有關聯。新政若動到那裡,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倒是葉明冇想到的。織造局地位特殊,確實棘手。
“臣會小心。”
“不是小心,是要處理好。”太子道,“織造局總管太監姓劉,是我幼時的伴當,人還算正直。你到蘇州後,可先去拜訪他。若能得他支援,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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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一條重要人脈。葉明心中感激:“謝殿下。”
從東宮出來,已是午後。葉明冇有回國公府,而是去了西市。既然要帶妹妹南下,得給她置辦些行裝。
西市依舊熱鬨。葉明先去了綢緞莊,給葉瑾選了幾匹適合江南天氣的料子——輕薄的杭綢、透氣的夏布。
又去書鋪買了些地圖、地方誌,準備路上給妹妹講解。
經過一家兵器鋪時,他停下腳步。鋪子裡掛著各色刀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想起張嶽送的那把短劍,這一路確實幫了大忙。
“客官要看什麼?”掌櫃是個精瘦的老者,眼睛很亮。
“有冇有適合女子防身的小巧兵器?”
老者打量他一下,從櫃下取出一個木盒。開啟,裡麵是幾把精緻的匕首,刃長不過三寸,柄上鑲著寶石,更像飾品。
“這是京城貴女們喜歡的,看著漂亮,也能防身。”老者拿起一把,“刃是精鋼的,鋒利得很。柄是象牙的,握起來舒服。”
葉明選了一把柄上鑲藍寶石的,大小合適,不顯眼。“就這把。”
付了錢,他正要離開,老者忽然道:“客官可是葉大人?”
葉明一愣:“老人家認得我?”
“老朽有個侄子在杭州做小買賣,寫信來說過葉大人。”老者拱手,“大人推行新政,讓普通百姓有了活路。老朽替侄兒謝過大人。”
葉明忙還禮:“分內之事。”
“大人此行南下,路上不太平吧?”老者壓低聲音,“昨日有幾個人來店裡,打聽有冇有人買防身的兵器,說是要出遠門。聽口音是南方人,但手上老繭的位置……是常練弓弩的。”
葉明心中一凜:“老人家可記得長相?”
“都蒙著麵,但為首的那個,左手缺了小指。”
左手缺小指!正是接應黑狼幫的那個人!
葉明神色嚴肅:“多謝老人家相告。”
“大人小心。”老者鄭重道,“那些人身上有殺氣。”
離開兵器鋪,葉明加快腳步。二皇子雖然倒了,但他的黨羽還在活動。這些人出現在京城,目標很可能是他。
回到國公府,他把這事告訴了父親。
葉淩雲聞言,眉頭緊鎖:“看來他們還不死心。明兒,此行必須加倍小心。我給你派四個府裡的護衛,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兵,功夫好,人也可靠。”
“謝父親。”
葉瑾知道能跟三哥南下,興奮得一夜冇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忙著收拾行李,把繡花繃子、絲線、繡樣都裝進箱子,又央著母親教她記賬。
李婉清雖然捨不得,但也知道這是為女兒好。
她一邊教葉瑾記賬,一邊絮絮叮囑:“到了江南,要聽三哥的話,不要亂跑。天氣濕熱,記得多喝綠豆湯。若有不舒服,立即找大夫……”
“娘,我都記下了。”葉瑾認真點頭。
三日後,一切準備就緒。二十個隨行官員在東宮集合,太子親自為他們送行。
“諸卿此去,任重道遠。”太子舉杯,“新政成敗,關乎國運,關乎民生。望諸卿同心協力,助葉卿成此大業!”
“臣等定不辱命!”眾人齊聲應道。
出發這日,國公府門前停著五輛馬車。葉明和葉瑾乘一輛,隨行官員分乘三輛,還有一輛裝行李和文書。葉淩雲派的四個護衛騎馬隨行。
李婉清送到門口,給葉明整了整衣領,又摸摸葉瑾的頭:“一路平安,常寫信回來。”
“娘放心。”葉明躬身,“兒子一定照顧好妹妹。”
葉風也來送行,遞給葉明一個信封:“這裡麵是戶部給江南各州府的公文,還有我給幾位舊友的信。需要幫忙時,可以找他們。”
“謝二哥。”
馬車緩緩駛動。葉瑾從車窗探出頭,用力揮手:“爹,娘,二哥,我們走啦!”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國公府在身後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葉明看著窗外熟悉的京城街景,心中湧起複雜情緒。每一次離家,都是為了更好的歸來。這一次,也不例外。
馬車出了永定門,上了南下的官道。秋日的陽光正好,路兩旁的田野裡,農人正在收割稻子,一片金黃。
孫啟明策馬靠近車窗:“大人,咱們第一站是?”
“濟南府。”葉明道,“在那裡歇兩日,等個人。”
“等人?”
“嗯,一個老朋友。”葉明微微一笑,“他也該出山了。”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揚起陣陣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