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午時。
官道旁的茶攤裡,葉明正坐著歇腳。從杭州出發已一日,天氣炎熱,車馬勞頓,人困馬乏。
茶攤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矮胖漢子,一邊沏茶一邊搭話:“客官這是往北去?”
“去京城。”葉明喝了口茶,是普通的粗茶,但解渴。
“京城好啊,天子腳下。”老闆擦著桌子,“客官是經商還是趕考?”
葉明笑笑:“算是辦公事。”
老闆打量了一下葉明的馬車和護衛,眼睛轉了轉,壓低聲音:“客官從杭州來?那邊最近可不太平,聽說鬨了邪教,還殺了人。”
訊息傳得真快。葉明不動聲色:“哦?老闆聽說了什麼?”
“我這兒南來北往的客人多,什麼訊息都有。”
老闆來了興致,“有人說杭州知府剿滅了邪教,有人說是個京城來的大官平亂的。還有人說……”
他聲音更低了,“是當朝二皇子在背後指使!”
葉明心中一動,麵上卻故作驚訝:“這話可不能亂說,事關皇子,要殺頭的。”
“可不是嘛!”老闆忙道,“我也是聽人瞎傳。不過說真的,那位平亂的大官倒是做了件好事——推行什麼新政,減稅,還讓織戶合夥買織機。我有個表親在杭州做小買賣,寫信來說,現在生意好做多了。”
正說著,又一隊車馬停在茶攤前。下來幾個商人打扮的,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綢緞長衫,一看就是跑長途的商賈。
那幾人坐下要了茶,便議論起來。
“王掌櫃,您這次從杭州來,那邊新政到底如何?”
被稱為王掌櫃的商人喝了口茶,咂咂嘴:“說實話,起初我也不看好。但這次去進貨,親眼見了——織戶合作社真不是鬨著玩的。新織機,新手藝,織出的綢緞比蘇州的還好。價格還公道,我進了五十匹,運到江北,能賺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利?”
“不止,至少五成!”王掌櫃壓低聲音,“關鍵是質量有保證,還有商部的標記。那些大戶就認這個。”
另一人問:“那稅呢?真減了?”
“減了!”王掌櫃道,“我在杭州城裡的鋪子,以前每月雜七雜八要交二兩銀子,現在隻要八百文。你說省不省?”
眾人議論紛紛。葉明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欣慰。新政的好處,已經開始顯現了。
歇了約莫一刻鐘,葉明準備繼續趕路。正要起身,忽然聽到官道那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抬眼望去,三騎快馬飛馳而來,馬上的騎士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身形矯健,眼神銳利。
那三人在茶攤前勒馬,目光掃過攤上眾人,在葉明身上頓了頓,隨即移開。為首的下馬要了碗水,大口喝著,眼睛卻不時瞟向葉明這邊。
護衛頭領李武——韓猛留下的好手,不動聲色地靠近葉明,低聲道:“大人,那三人功夫不弱,腰間鼓囊,似藏兵器。”
葉明微微點頭:“靜觀其變。”
那三人喝完水,翻身上馬,卻冇有立即離開,而是在官道旁徘徊,像是在等什麼人。
葉明示意李武結賬,準備上車。就在這時,又有一隊人馬從南邊來——這次是七八個人,簇擁著一輛青篷馬車。馬車在茶攤前停下,車簾掀開,下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鬚髮花白,但精神矍鑠。
那三個騎士見到老者,立刻下馬上前,躬身行禮。老者擺擺手,目光卻落在葉明身上。
“這位公子,可是從杭州來?”老者開口,聲音洪亮。
葉明拱手:“正是。老先生有何指教?”
老者走近幾步,仔細打量葉明,忽然笑了:“老夫若是冇猜錯,公子便是葉明葉大人吧?”
葉明心中警惕,麵上卻不露:“老先生認錯人了。”
“不會錯。”老者捋須笑道,“老夫陳仲達,曾任杭州知府,致仕多年。雖未與大人謀麵,但杭州來信,常提及大人相貌。更何況……”他指了指葉明腰間的短劍,“張嶽那小子最寶貝的佩劍,怎會在旁人身上?”
原來如此。葉明鬆了口氣,重新行禮:“原來是陳老大人,失敬。”
陳仲達曾是杭州知府,為官清廉,致仕後回鄉養老。這次是去杭州訪友,正好遇到葉明。
兩人在茶攤裡坐下,陳仲達讓隨從都退開,這才低聲道:“葉大人此行回京,恐怕不太平。”
“老大人何出此言?”
“老夫雖致仕,但在朝中還有些舊友。”陳仲達道,“近日京城來信,說二皇子一黨正在羅織罪名,要彈劾大人。罪名有三:一曰專權,二曰斂財,三曰結黨。”
葉明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話雖如此,但不得不防。”陳仲達神色嚴肅,“二皇子此人,表麵溫文爾雅,實則心機深沉。他經營多年,在朝中黨羽眾多。大人推行新政,觸動太多人的利益,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頓了頓,陳仲達又道:“不過大人也不必過於擔憂。新政惠民,有目共睹。皇上聖明,必能明察。老夫已給京中幾位老友去信,讓他們在必要時為大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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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明感動:“多謝老大人。”
“不必謝我。”陳仲達擺擺手,“老夫為官三十載,最大的遺憾就是未能革除積弊。如今大人做了老夫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老夫自當支援。”
他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大人還要趕路,老夫就不多留了。隻送大人一句話: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葉明鄭重道:“晚輩謹記。”
分彆後,葉明繼續北上。馬車裡,他反覆咀嚼陳仲達的話。二皇子的反撲在意料之中,但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看來,京城的局勢,比他想象的更複雜。
傍晚時分,到了嘉興府地界。葉明決定在驛站歇息一晚。驛站不大,但乾淨整潔。驛丞是箇中年漢子,聽說葉明是從杭州來的官員,格外殷勤。
“大人,今日還有幾位京城來的客官,住在東廂。”驛丞一邊引路一邊說,“說是兵部的,去江南巡查軍務。”
兵部?葉明心中一動。二皇子的嶽丈是吏部侍郎,但兵部也有人?
住下後,葉明讓李武去打探。李武很快回來稟報:“大人,東廂住了三人,為首的姓趙,是兵部武選司的主事。他們今日晌午到的,說是巡查江南衛所,但……屬下觀察,他們隨身行李輕簡,不像長期出差的。”
葉明沉吟。兵部武選司主管軍官升遷調動,這時候來江南,恐怕不是巧合。
晚飯時,葉明在驛站飯堂見到了那三人。為首的主事趙文遠四十多歲,瘦高個子,眼神精明。見到葉明,他主動過來打招呼。
“這位可是杭州來的葉大人?”趙文遠拱手,“下官兵部武選司主事趙文遠,久仰大人大名。”
葉明還禮:“趙主事客氣。主事這是往杭州去?”
“正是。”趙文遠道,“奉部堂之命,巡查江南各衛所武備。聽說杭州衛在葉大人協助下,剛平定了邪教之亂,正好去看看。”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葉明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要查杭州衛,查張嶽,查他葉明在杭州的軍事調動是否合規。
“趙主事辛苦。”葉明淡淡道,“杭州衛在張嶽將軍統領下,軍紀嚴明,平亂有功。主事去了便知。”
趙文遠笑了笑:“那是自然。不過……下官聽說,葉大人在杭州推行新政,還辦了‘軍屯合作社’,讓軍隊經商種地。這似乎……不太合規矩啊。”
果然來了。葉明不動聲色:“軍屯合作社是商部試行的新政,旨在解決軍糧供應,安置流民,有陛下旨意準許。趙主事若覺不妥,可回京後奏明聖上。”
這話軟中帶硬。趙文遠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下官隻是隨口一問,大人莫怪。”
晚飯後,各自回房。李武低聲道:“大人,那趙文遠不懷好意。”
“我知道。”葉明道,“他們是衝著杭州衛來的。張嶽將軍調兵平亂,雖有密令,但程式上或許有瑕疵。這些人就是來抓把柄的。”
“那怎麼辦?”
“無妨。”葉明胸有成竹,“杭州衛的調動,我有陛下密旨,太子手令。程式上或許不完備,但事急從權,任誰也挑不出大錯。倒是他們……”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兵部的人這個時候來江南,恐怕不隻是查軍務那麼簡單。”
夜裡,葉明輾轉難眠。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月光。
離京城越近,暗流越洶湧。二皇子一黨的觸手,已經伸得這麼長了。
但他不後悔。
新政必須推行,積弊必須革除。哪怕前路再難,他也要走下去。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有杭州的百姓,有陳仲達這樣的老臣,有太子的支援,更有自己的信念。
這一仗,他會贏。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
葉明回到床上,閉上眼。
明天還要趕路,需要養精蓄銳。
京城的暴風雨,他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