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五,寅時三刻。
天還未亮,杭州城籠罩在一片深藍的寂靜中。老張頭家的雞叫了第一聲,緊接著,遠遠近近的雞鳴此起彼伏。
老張頭婆娘已經起身,在灶房生火。
柴火“劈啪”作響,鍋裡水汽蒸騰。她輕手輕腳地淘米、洗菜,生怕吵醒還在睡的孫子小寶。
老張頭穿好衣裳,走到院中。他先看了看葉明住的正房,燈還黑著,便放輕了動作,拿起掃帚開始掃院子。
掃帚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清晨格外清晰。
正掃著,正房的門開了。葉明走出來,已穿戴整齊。
“大人這麼早?”老張頭忙放下掃帚。
“睡不著。”葉明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張伯也早。”
老張頭憨厚地笑:“人老了,覺少。大人今日要出門?”
“嗯,赴個宴。”
“那得吃頓飽飯。”老張頭婆娘從灶房探出頭,“我蒸了饅頭,煮了粥,馬上就好。”
葉明走到井邊,打了桶水,洗了把臉。井水冰涼,讓他精神一振。他抬頭看天,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但星星還亮著。
今天是個晴天。
回到正房,孫文已經在了,正在整理文書。
見葉明進來,他起身道:“大人,韓猛一個時辰前已帶水鬼隊出發。張嶽將軍那邊,軍隊開始分批出營,偽裝成商隊、民夫,前往預定位置。沈知府派人來說,府衙的八十名可靠衙役已安排妥當。”
葉明點頭:“林清那邊呢?”
“林先生卯時初去了書院,說會按計劃行事。”
一切都在按部署進行。葉明坐下來,忽然覺得有些空——該做的都做了,現在隻剩下等待。
老張頭婆娘端來早飯:白粥、饅頭、鹹菜,還有兩個煮雞蛋。
“大人趁熱吃。”她放下托盤,又小心地問,“大人今日……什麼時候回來?”
葉明頓了頓:“說不準。若晚歸,不必等我。”
婦人慾言又止,最終隻說了句:“大人萬事小心。”
葉明慢慢吃著早飯。粥很稠,饅頭鬆軟,是家常的味道。他細細咀嚼著,像是要把這味道記在心裡。
吃完飯,天色已大亮。院外傳來貨郎的叫賣聲:“豆腐——新鮮的豆腐——”
尋常的一天開始了。
孫文開始為葉明準備赴宴的衣裳。不是官服,而是一身月白色綢衫,外罩青色紗袍,頭戴文士巾,腰懸玉佩。這是江南文士常見的裝束。
“大人,護衛已備好,四人,都是韓猛挑的好手。”孫文一邊幫葉明整理衣襟,一邊低聲說,“暗器、短刃都藏在身上了。”
葉明看著鏡中的自己。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眉眼間還帶著些許青澀,但眼神已沉澱下來。
這半年,從京城到江南,從推行新政到剿滅邪教,他經曆得太多。
“孫先生,若我今日回不來……”
“大人!”孫文急聲打斷,“不要說這話!”
葉明笑了:“我是說,若我回不來,江南分司的事,就拜托你了。新政一定要推下去,不是為了我,是為了百姓。”
孫文眼圈紅了:“下官……下官記下了。但大人一定要回來。”
辰時正,門外傳來馬蹄聲。是陳府派來的馬車,接葉明赴宴。
駕車的是箇中年漢子,一臉和氣:“葉大人,二爺讓小人來接您。望湖樓已備好酒席,就等您了。”
葉明上了馬車,孫文和四個護衛騎馬跟在後麵。馬車緩緩駛出小巷,融入杭州城清晨的人流。
街上已熱鬨起來。賣菜的、賣早點的、趕早市的,人來人往。幾個孩童追著糖人攤跑過,笑聲清脆。
茶館開了門,夥計在門口灑水掃塵。一切都那麼平常。
馬車經過織錦坊時,葉明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巷子裡傳來織機聲,“哢嗒哢嗒”,像這座城市的心跳。
林大孃家門口,那個叫小蓮的女孩正端著木盆出來倒水,看見馬車,好奇地望了一眼。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碎花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葉明放下簾子。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
馬車行了兩刻鐘,來到西湖邊。望湖樓就在眼前,三層木樓,飛簷翹角,臨湖而建。今日樓前格外熱鬨,車馬停了一片,都是來赴宴的商賈。
陳子安親自在樓前迎客,見葉明下車,滿臉笑容迎上來:“葉大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葉明拱手:“陳二爺客氣。”
“快請進,快請進!”陳子安引著葉明往樓裡走,“今日來了不少朋友,都是杭州商界的翹楚,早想拜見大人了。”
一樓大廳擺了十幾桌,已坐了不少人。見葉明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葉明掃了一眼,看到了周老闆、吳掌櫃、鄭東家,三人穿著普通綢衣,果然冇穿那金線綢。周老闆向他微微點頭。
陳子安引葉明到主桌:“大人請上座。”
葉明推辭:“今日是商會宴飲,本官是客,豈能喧賓奪主?陳二爺請坐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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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謙讓,陳子安坐了主位,葉明坐在他右手邊。其他商賈依次落座。
酒菜很快上來,都是杭州名菜: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叫花雞、東坡肉……精緻豐盛。
陳子安舉杯:“諸位,今日七月十五,本是祭祖之日。但咱們商界同仁,難得齊聚,就先敬一杯,願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眾人舉杯應和。
葉明端起酒杯,卻冇有喝,隻是沾了沾唇。陳子安看在眼裡,也不點破,笑著自己乾了。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商賈們開始互相敬酒,談天說地。
但葉明注意到,有些人神色緊張,不時看向窗外;有些人則異常興奮,頻頻舉杯。
周老闆過來敬酒,低聲道:“大人,今日來的商賈,有三分之一穿了那金線綢。”
葉明不動聲色:“知道了。”
巳時正,宴會正酣。忽然,樓外傳來一陣騷動。有人跑進來,慌張道:“二爺,不好了!城隍廟那邊……起火了!”
眾人大驚。陳子安卻神色如常,甚至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慌什麼?許是祭拜時香火不慎。來人,去看看。”
他話音剛落,又有人衝進來:“二爺!官倉……官倉那邊也起火了!”
這下滿座嘩然。商賈們紛紛站起,驚恐地議論。
“官倉起火?那還了得!”
“快去救火啊!”
“這……這可怎麼辦?”
陳子安站起來,雙手下壓:“諸位安靜!官府自會處置。咱們繼續飲酒,莫要驚慌。”
但哪裡還有人坐得住?有人就要往外走。
就在這時,望湖樓的大門“砰”地關上了。幾個壯漢守住門口,麵無表情。
“陳二爺,這是什麼意思?”一個老商人顫聲問。
陳子安笑了,笑容裡帶著冷意:“諸位,今日這宴,還冇完呢。在座的都是杭州商界的棟梁,陳某有些話,想跟大家說說。”
他走到大廳中央,環視眾人:“杭州商會成立三十年,在陳家的帶領下,各位都發了財。可如今,朝廷要推行什麼新政,要取消專營,要打破行規——這是要斷咱們的財路啊!”
眾人靜了下來,看著他。
“今日,陳某就明說了。”陳子安聲音提高,“杭州,是咱們杭州人的杭州,不是京裡那些老爺的杭州!什麼商部,什麼新政,在杭州,就得按杭州的規矩辦!”
他指向葉明:“這位葉大人,就是來壞規矩的。今日,陳某請諸位做個見證——杭州商會,從此自立!所有商稅,由商會自收;所有行規,由商會自定!朝廷若同意,咱們照常納稅;若不同意……”
他冷笑一聲:“那就彆怪咱們不客氣了。”
滿場寂靜。商賈們麵麵相覷,有的驚恐,有的猶豫,有的……眼中露出狂熱。
葉明慢慢站起來。
“陳二爺說完了?”他聲音平靜,“那本官也說兩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第一,杭州是大周的杭州,杭州的百姓是大周的百姓,不是任何人的私產。”
葉明一字一句,“第二,新政不是為了斷誰的財路,是為了讓更多人能有財路——讓織戶能穿綢,讓小販能養家,讓普通百姓能過上好日子。”
他看向眾商賈:“諸位都是生意人,當知‘獨木不成林’的道理。若隻有少數人發財,多數人窮困,這生意能做長久嗎?這杭州城能安寧嗎?”
有人低下了頭。
陳子安臉色難看:“葉大人,這裡不是你講大道理的地方!”
“那該講什麼?”葉明反問,“講如何盤剝百姓?講如何壟斷市場?講如何與邪教勾結、與倭寇通敵?”
這話一出,滿場震驚!
陳子安臉色大變:“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自己清楚。”
葉明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這是浙江近三年稅賦虧空的賬目,共計五十萬兩。經手官員,與令叔陳萬金往來密切。而這些銀子,昨夜已從綢緞莊運出,在錢塘江邊裝船出海——接船的,是倭寇。”
他舉起文書:“陳子安,你陳家勾結倭寇,轉移贓銀,證據確鑿!”
陳子安後退一步,臉色煞白。忽然,他狂笑起來:“好!好!葉明,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瞞了!今日,這望湖樓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猛地揮手:“動手!”
守在門口的壯漢拔刀衝了進來。同時,從二樓、三樓的欄杆後,冒出數十個手持弓弩的人,箭尖對準大廳。
商賈們驚叫逃散,亂作一團。
葉明的四個護衛立即護在他身前。孫文臉色發白,但擋在葉明前麵:“大人小心!”
陳子安獰笑:“葉明,你以為我就這點準備?告訴你,今日不但你要死,杭州城也要換主人!玄天教三百年基業,就在今日複興!”
窗外,遠處傳來喊殺聲——是張嶽的軍隊開始進攻了。
葉明看著陳子安,忽然笑了。
“陳子安,你以為你贏了?”他緩緩道,“你以為你的計劃天衣無縫?告訴你,從你送金線綢開始,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算計之中。”
他抬手,一枚哨箭沖天而起,發出尖銳的鳴響。
望湖樓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緊接著,大門被撞開,一隊官兵衝了進來!
為首的是沈知府,他高喊:“奉旨捉拿叛逆!反抗者格殺勿論!”
陳子安大驚:“你……你怎麼進來的?”
沈知府冷笑:“你的那些守衛,早就被拿下了!陳子安,你涉嫌勾結邪教、通敵賣國、聚眾謀反,還不束手就擒!”
官兵一擁而上。陳子安的人還想抵抗,但寡不敵眾,很快被製服。
陳子安被按在地上,猶自不甘地嘶吼:“你們贏了又如何?藕香榭那邊……玄天教的大軍已經行動了!杭州城,今日必亂!”
葉明走到他麵前,俯視著他:“藕香榭?你說的,是那條已被韓猛控製的暗道?還是那些已被張嶽將軍包圍的教徒?”
陳子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葉明不再看他,對沈知府道:“沈大人,這裡交給你了。孫先生,我們走。”
“大人去哪?”
“去藕香榭。”葉明望向西湖方向,“這場戲,該收場了。”
他大步走出望湖樓。門外陽光正好,西湖波光粼粼。
戰鬥,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