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雲裳齋外的暗哨傳回訊息:青娘屋裡的燈在子時熄了,但一刻鐘後,後窗有輕微響動。監視的人遠遠看見一個纖瘦黑影翻出後窗,沿著屋脊往城西方向去了。
“輕功很好,不是普通繡娘。”負責監視的護衛低聲道,“我們兩人跟蹤,一人留在原地以防調虎離山。”
葉明在知府衙門書房聽著稟報,牆上蘇州城圖在燭光下泛著微光。“她去了哪個方向?”
“往城西‘慈雲庵’方向。但跟到庵外,她翻牆進了隔壁一處廢棄的染坊,再冇出來。”護衛道,“那染坊我們白日查過,確實廢棄已久,但院牆完好,院裡雜草叢生,藏身容易。”
慈雲庵……廢棄染坊……葉明手指在城圖上移動。慈雲庵是座小庵堂,香火不旺,隻有幾個老尼。
隔壁染坊三年前因東家欠債倒閉,一直空置。若那裡是玄天教的秘密據點,確實隱蔽。
“庵裡查過嗎?”
“王大人今日已派人以‘防火巡查’為由去過,冇發現異常。但有個老尼說,最近夜裡常聽見隔壁有動靜,以為是野貓。”
不是野貓。葉明心中確定。青娘深夜去廢棄染坊,必有隱秘。
“繼續監視,但不要靠近染坊。明日一早,以‘清理廢棄建築防火患’為名,派人進去檢視。”葉明吩咐,“記住,要光明正大地去,人多些,帶上工具,裝作真要清理的樣子。”
“是。”
護衛退下後,葉明獨坐沉思。青娘若是聖女,那廢棄染坊很可能就是她在蘇州的據點。三年前倒閉的染坊,三年前來到蘇州的青娘……時間上太巧合了。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醜時。葉明毫無睡意,起身走到院中。夜空無月,隻有幾顆星子稀疏掛著。
蘇州的夜,比京城安靜得多,冇有巡夜士兵的腳步聲,隻有遠處偶爾的犬吠。
“三哥?”身後傳來葉瑾的聲音。小姑娘披著外衣走出來,“你怎麼還冇睡?”
“小瑾怎麼醒了?”
“做了個夢,夢見那幅蘭花繡品。”葉瑾揉揉眼睛,“三哥,青娘真是壞人嗎?她繡的蘭花那麼好看……”
葉明摸摸妹妹的頭:“好人壞人,不能隻看錶麵。有些人手藝好,心卻壞了;有些人看著冷,心卻是熱的。要看清一個人,得看她的所作所為。”
“就像那個跛腳叔叔,看著普通,卻是壞人。”葉瑾似懂非懂,“那青娘做了什麼壞事?”
“現在還不知道。”葉明輕聲道,“但若她深夜去不該去的地方,做不該做的事,那就有問題了。”
葉瑾沉默片刻,忽然問:“三哥,若是青娘真是壞人,她為什麼還要好好繡花?她繡的蘭花,很多人都喜歡……”
這個問題讓葉明一時語塞。是啊,若真是邪教聖女,潛伏三年,為何要兢兢業業做個繡娘?是為掩護,還是……另有隱情?
“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葉明緩緩道,“等查清了,就明白了。”
送葉瑾回房後,葉明在書房等到天亮。辰時初,王翰匆匆來了,麵色凝重:“葉督辦,京城八百裡加急!”
信是葉風親筆,字跡潦草:“鄭侍郎昨夜在獄中暴斃,死因蹊蹺,正在詳查。但死前他留下一份血書,承認與玄天教勾結,供出教中在江南有一處‘聖壇’,每逢朔望之日舉行祭祀,祭祀需用‘童女血繡’的繡品作供。血書未寫明聖壇所在,隻說‘繡中藏秘’。”
童女血繡!葉明心中一寒。用童女的血染線刺繡,這是何等邪術!
“鄭侍郎暴斃,是滅口。”王翰聲音發顫,“這玄天教,比想象的更兇殘。”
葉明強迫自己冷靜:“血書提到朔望祭祀,昨日是十七,下次朔日是……五日後。若他們要舉行祭祀,必在這幾日內準備‘童女血繡’。”
他猛然想起青娘,“青娘繡藝高超,若她真是聖女,這血繡會不會……”
兩人對視一眼,都想到同一個可能。
“立刻去雲裳齋!”葉明起身,“以查驗錦旗進度為名,重點查青娘最近在繡什麼。若真是血繡,必能看出端倪。”
知府衙門的馬車匆匆趕到雲裳齋時,東家剛起身。見知府大人和葉明同至,忙迎出來:“大人,錦旗正在趕製,三日內定能完工……”
“帶我們去看看繡娘們做活。”葉明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中庭裡,繡娘們已開始工作。青娘仍坐在角落,正低頭繡著一幅新花樣。葉明走近細看,繡繃上是幅觀音像,觀音手持淨瓶,腳踏蓮花,慈眉善目。線色以青、白、金為主,並無異常。
“青娘繡的是慈雲庵訂的觀音像。”東家解釋道,“庵裡下月做法事用。”
慈雲庵……又是慈雲庵。葉明心中疑竇更深:“繡多久了?”
“前日開始的,要繡半個月。”青娘抬頭,聲音平靜,“觀音像要用心,急不得。”
葉明盯著她的眼睛,那雙眼很清澈,看不出絲毫邪氣。“聽說你繡的蘭花很好,能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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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娘微微一愣,起身從旁邊櫃中取出一幅繡好的蘭花,正是昨日送衙門的那幅。
葉明接過細看,繡工確實精湛,蘭葉挺拔,蘭花含露,栩栩如生。他對著光看繡線,都是尋常絲線,並無暗紅或褐色痕跡——那可能是血浸過的顏色。
難道猜錯了?
“青娘可會繡彆的題材?”葉明問,“比如……人物?”
“會,但繡得少。”青娘道,“人物最難,要傳神。”
葉明將蘭花還給她,環視繡坊。二十幾個繡娘都在安靜做工,並無異常。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個可能藏匿邪教聖女的地方。
離開雲裳齋後,王翰低聲道:“葉督辦,是否我們猜錯了?青娘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繡娘。”
“也許。”葉明沉吟,“但鄭侍郎血書說‘繡中藏秘’,這秘到底藏在哪兒?青娘繡的觀音像是給慈雲庵的,她昨夜去的廢棄染坊在慈雲庵隔壁,這一切都繞不開慈雲庵。”
“您的意思是……”
“重點查慈雲庵。”葉明果斷道,“以‘覈查庵產’為名,派人進去仔細查。特彆是庵裡有冇有密室、地窖,有冇有不該有的東西。另外,查庵裡尼姑的來曆,特彆是三年前左右入庵的。”
“下官這就去辦。”
回到衙門,葉瑾正在院中等候。見葉明回來,跑過來:“三哥,你去雲裳齋見到青娘了嗎?她在繡什麼?”
“在繡觀音像。”葉明看著妹妹,“小瑾,你覺得青娘是個怎樣的人?”
葉瑾想了想:“我覺得……她很孤單。昨天我看她繡花,周圍那麼多人,她卻像隻有自己一個人。宋嬤嬤說她不愛說話,冇朋友,總是一個人待著。”
孤單……葉明心中一動。若真是邪教聖女,潛伏三年,偽裝成普通繡娘,確實會是孤單的。但這種孤單,是自願的隱匿,還是被迫的隔離?
“三哥,”葉瑾忽然說,“你說青娘繡的觀音像,會是什麼樣子的?觀音是救苦救難的,她繡觀音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葉明答不上來。他看著妹妹純淨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沉重。查案追凶,往往要直麪人心的複雜。
青娘若是聖女,她的內心又是怎樣的?是虔誠的信仰,還是扭曲的狂熱?抑或,有不得已的苦衷?
午後,孫主事送來監視青孃的最新報告:“青娘從雲裳齋出來後,去了一趟西市藥鋪,買了些尋常草藥。然後回了住處,冇再外出。監視染坊的人回報,染坊裡確實有人活動的痕跡,發現幾個新鮮的腳印,還有一處地窖入口,但地窖門從裡麵閂著,不敢強闖。”
“地窖……”葉明眼神一凜,“讓監視的人撤遠些,今夜若有人進染坊,不要阻攔,隻跟蹤。另外,慈雲庵那邊查得如何?”
“王大人親自帶人去了,還冇回來。”
申時末,王翰匆匆回來,臉色發白:“葉督辦,慈雲庵有發現。庵裡有個地窖,裡麵……有祭壇,還有這些。”他遞上幾塊繡品碎片。
葉明接過一看,碎片上的繡線是暗紅色的,湊近聞,有淡淡的腥氣。繡的圖案扭曲詭異,像是某種符咒。
“這是在祭壇旁找到的,像是冇繡完的。”王翰聲音發抖,“庵裡那個管香火的老尼,三年前來的,已經不見了。其他幾個老尼都說不知道地窖的事。”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青娘繡的觀音像,是要供在這個祭壇上嗎?”葉明自語,“觀音像掩蓋邪教祭壇……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