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園,位於京城東南,依水而建,亭台樓閣錯落,花木扶疏,曆來是文人墨客春秋雅集的勝地。
今年的文會,因前期的種種暗流與矚目,顯得格外不同。
天色微明,園門外便已車馬絡繹,青衫學子、儒雅文士、致仕官員、乃至一些好奇的閒散文人,紛紛持帖入園。
空氣中除了往日的墨香茶韻,似乎還瀰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葉明冇有過早到場。他深知,今日自己註定是焦點之一,過早現身易陷入無謂的寒暄與刺探。
直到文會即將正式開始的辰時末,他才帶著孫主事及兩名扮作文士隨從的護衛,乘車抵達。
園內臨水最大的“流觴亭”已是人頭攢動。主位空懸,那是留給今日文會發起者和幾位公認的文壇耆宿的。
崔侍郎早已在亭側一處視野頗佳的位置落座,身邊簇擁著幾位清流官員和名士,正低聲談笑,氣度從容,彷彿勝券在握。
見到葉明進來,他目光微抬,遙遙拱手,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
葉明亦拱手還禮,神色平靜,在亭中另一側尋了位置坐下。他的到來,立刻吸引了眾多目光。
好奇的、審視的、欽佩的、乃至隱含敵意的視線交織而來。葉明恍若未覺,隻與身旁幾位相熟的官員點頭致意。
不多時,主持文會的老翰林與幾位白髮蒼蒼的宿老聯袂而至,眾人起身相迎。
簡單的開場致辭後,文會便按照慣例,先進行了一陣詩文唱和,氣氛似乎漸入佳境。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還在後麵。
果然,幾輪唱和之後,一位依附崔侍郎的年輕禦史率先按捺不住,起身向主持老翰林及眾宿老行禮後,朗聲道:“今日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本當儘吟詠之樂。然晚輩近來研讀經史,觀照時局,心中有一大惑,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恰逢諸前輩高賢在此,敢請賜教。”
來了。亭內微微一靜。
“哦?有何疑惑,但講無妨。”主持老翰林撚鬚道。
“謝前輩。”那禦史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晚輩所惑者,乃‘義’與‘利’之辨,古聖先賢,皆重義輕利,以為立身治國之本。然觀近來朝野風向,功利之說甚囂塵上,凡事皆以‘利’字為先,算計錙銖,推崇商賈之道。”
“更有甚者,以‘新政’為名,行‘與民爭利’之實,諸如設倉平準、專營漕運、官辦織造等,莫不插手民間生計,盤剝細務。長此以往,恐人心趨利,禮義崩壞,國將不國!不知諸位前輩,對此等風氣,作何感想?”
這番話,直接將矛頭對準了新政的核心理念,雖未點名,但句句不離。亭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崔侍郎端起茶杯,垂目不語,彷彿隻是傾聽。
葉明神色不變,並未立刻起身。他在等,等一個更合適的切入時機。
這時,另一位與崔侍郎交好的名士介麵道:“李禦史所言極是。老夫近日亦讀得一文,名《新政利弊考》,其中剖析新政諸端,鞭辟入裡,深以為然。”
“其文有言:‘新政之弊,首在急功。不修德化而重刑名,不養民心而計財利,此非治國之道,實乃亂國之階。’老夫以為,為政當以教化人心、敦厚風俗為本,若一味逐利,縱然府庫充盈,然人心離散,綱常廢弛,所得之利,又何足道哉?”
《新政利弊考》的名字被正式拋了出來,且內容顯然已在一定範圍內流傳。亭內氣氛更顯凝滯。
主持的老翰林微微蹙眉,他雖不直接參與朝爭,但顯然也感受到了今日文會的異樣氣息。他看向葉明方向,緩緩道:“葉資政亦在座,於新政多有操持,不知對此番議論,有何見解?”
時機到了。葉明從容起身,先向主位及眾宿老躬身一禮,然後轉向那位李禦史和發言的名士,語氣平和卻清晰地說道:“李大人之憂,朱先生之慮,本官亦曾深思。‘義利之辨’,確是千古命題。然本官以為,諸位所言,或有將‘義’與‘利’截然對立、並將新政簡單歸於‘逐利’之嫌。”
他頓了頓,環視亭內眾人:“聖人雲:‘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可見,‘利’並非洪水猛獸,關鍵在於為誰謀利,如何謀利。若所謀者為國家公利、為百姓生計之利,則此‘利’便是‘義’之所在!”
“葉大人此言差矣!”
李禦史立刻反駁,“國家公利、百姓生計,自有常法常製維繫,何必行此標新立異、擾攘不安之新政?且新政種種,如漕運專營,豈非奪民間船戶腳伕之利?如官倉平準,豈非斷糧商販運之利?此非與民爭利,又是何為?”
葉明不慌不忙,從孫主事手中接過一本薄冊:“李大人問得好。那我們便以漕運為例。”他翻開冊子,“通州碼頭,試行新章之前,漕工受把頭盤剝,每日勞作所得,至手不過二三十文,尚不能養家餬口,此乃舊製下‘民間’之‘利’乎?”
“非也,此乃把頭之私利,漕工之血汗!試行新章,設‘勞務合作社’後,漕工日得淨錢五十文以上,按月足額發放,受傷有病,合作社亦有貼補。請問李大人,這是‘奪’了誰之利?又‘與’了誰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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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漸朗:“此乃奪不法把頭盤剝之‘不義之利’,還漕工應得之‘血汗之利’!漕運暢通,損耗降低,朝廷省了錢糧,漕工得了實惠,京師百姓得了穩定供給,此非國家公利、百姓之利?此非最大的‘義’?”
李禦史被這具體的資料和事例噎了一下,臉色微紅,還想爭辯:“這……這隻是通州一隅……”
“一隅可見全豹。”葉明不給他機會,繼續道,“再說‘平準倉’。其設立,非為與糧商爭利,實為在糧賤時托市,保護農戶不受奸商壓價;在糧貴時平價放糧,保護市民不受奸商抬價。此乃以朝廷之力,調節市場,防範奸商囤積居奇之‘不義之利’,保護生產者與消費者兩端之‘公平之利’!”
“朱先生所言《新政利弊考》中,可曾提及舊製之下,有多少農戶因穀賤而棄耕?有多少百姓因米貴而斷炊?若放任‘民間’自發逐利,而無朝廷宏觀調控,弱者隻能任人宰割,此乃諸位所樂見之‘義’乎?”
他言辭懇切,有理有據,更將問題提升到了保護弱勢、維護公平的高度,令許多原本對新政心存疑慮的士人陷入沉思。
那位朱姓名士臉色不太好看,沉聲道:“葉大人巧舌如簧,然則人心教化,非錢糧可換。新政重利,必使民風澆薄,人人逐利,長幼無序,尊卑不分,禮樂何以存焉?”
“朱先生,”葉明正色道,“禮樂存於豐衣足食之後,而非饑寒交迫之時。管子有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讓百姓食能果腹,衣能蔽體,勞有所得,老有所養,幼有所教,此正為禮樂教化之根基!新政所求,正是為此根基添磚加瓦。若百姓終日為生計奔波,朝不保夕,空談禮義,何異於緣木求魚?”
他再次舉起手中的冊子:“此乃督辦司編纂之《新政實證錄》(簡編),其中記錄了自新政推行以來,各地民生改善、吏治初清、效率提升之具體事例與資料。通州漕工、皇莊女工、京郊農戶,皆有其聲。本官願將此冊公開,請諸位前輩、同僚、天下士人共鑒!新政是非,不憑空言,當以實效論之!”
說著,他示意孫主事將早已準備好的數十份《新政實證錄》(簡編)分發給亭內宿老、主持及部分有影響力的士人。
這一舉動出乎許多人意料。崔侍郎一直平靜的麵色終於微微一動,看向葉明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沉。他冇想到葉明準備如此充分,不僅言辭犀利,更拿出了係統性的“實證”材料。
亭內一時隻剩下翻閱冊頁的沙沙聲。許多士人看著上麵清晰的資料和樸實的事例記錄,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原先一麵倒的質疑氣氛,開始出現了明顯的分化。
崔侍郎知道,不能再讓葉明掌控節奏了。他輕輕放下茶杯,終於第一次親自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葉總領所言,不無道理。為民謀利,確是執政者應有之義。然,”
他話鋒一轉,“老夫所慮者,非新政之‘利’,而在其‘道’與‘度’。治國如烹小鮮,火候分寸,至關重要。新政之舉,其誌可嘉,然其行是否過於急切?其法是否過於嚴苛?”
“其權是否過於集中?譬如審計司,查覈賬目固然應當,然其權柄日重,幾可淩駕於各部之上,長此以往,恐成酷吏之淵藪,非朝廷之福。”
“再如漕運新章,雖有益處,然驟然推行,是否考慮過沿河百萬依賴舊規生存之民之適應?若因‘善政’而激起民變,豈非得不償失?老夫非反對新政,實望執政者能更重‘穩’字,更講‘和’字,廣納雅言,徐圖漸進,方是長治久安之道啊。”
崔侍郎這番話,站在了更高的“執政之道”層麵,不再糾纏具體義利,而是質疑新政推行的方法、節奏和潛在風險,顯得更加老成持重,也更容易引起那些並非頑固保守、隻是擔心激進引發動盪的中間派官員和士人的共鳴。
亭內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葉明身上,等待著他的迴應。
這場曲江文會的核心交鋒,隨著崔侍郎的親自下場,進入了更深、也更關鍵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