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裏頭，紀正明府上擺酒請客，青州地麵上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收到了帖子。
周家自然也在被請之列。
第二天赴宴，周家去的是周安、長子周大牛和正在讀書的周墨軒。
女眷方麵，長媳李杏和二媳婦於春麗跟著。
寧竹茹懷著身子不方便出門，周翠是待嫁的姑娘也不宜拋頭露麵，就都留在家中了。
紀府在城東，三進的院子，瞧著不張揚，但仔細看那磚瓦、那門廊，都透著股“我家有底蘊”的味道。
門房見周家車馬到了，趕緊迎上來：“周大人到了，我家老爺吩咐，請您直接去花廳。”
紀正明已經在花廳等著了，見周安進來，笑著迎上：“周大人，新年吉慶啊。”
“紀大人同吉同吉。”周安拱手還禮。
兩人說了幾句客套話，紀正明的目光落在周墨軒身上：“這位就是府上三公子？聽說今年要下場試試？”
周墨軒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禮：“回紀大人，學生確實準備應試。”
“好，年輕人有誌氣，”紀正明笑著點頭，又對周安說，“今天宴上還有幾位學官，待會兒讓墨軒見見，聽聽前輩的指點。”
這話說得隨意，但裏頭多出一份關照，周安挑了挑眉頭。
笑著應下：“那可就麻煩紀大人了。”
因為天氣還帶著冷絲，宴席擺在正廳，男女分桌，中間隔著屏風。
菜色很精緻，中間那道燴海參更是平常人家見都見不到的貨色。
席間，紀正明引著周安見了鹽商陳老爺、已經致仕的趙學政，還有幾位本地鄉紳，都是本地叫得出名號的人物。
這些人對周安這半年來做的事都有所耳聞，說話都挺客氣。
畢竟誰也不是傻子，不會輕易得罪一個有能耐的地方官。
屏風另一頭，李杏和於春麗跟紀家女眷坐一桌。
紀夫人周氏約莫四十齣頭，保養得宜，待人接物很是周到。
紀家二女兒紀蘭惠坐在李杏旁邊，輕聲細語地說：“周大奶奶嘗嘗這道清蒸鰣魚，是今早才從江上送來的。”
紀蘭惠大概十五六歲，模樣清秀，舉止端莊，安靜地幫著佈菜，話不多，但禮數一絲不差。
李杏笑著誇道：“紀小姐真是好教養。”
“大奶奶過獎了。”紀蘭惠微微低頭，聲音柔柔的。
宴席吃到一半，男賓那邊說起了今年鄉試的事。
趙學政撚著鬍子說：“如今聖上最看重經世致用之學，空談文章怕是不吃香了。”
周安笑笑：“為官的本就該務實，讀書人懂些時政也是應當的。”
紀正明舉杯：“周大人說得在理。”
宴席散後，紀正明親自送周安到門口，走到廊下時，像是隨口一提：“周大人府上三位考生今年都要下場，若是需要借什麼書，儘管開口，寒舍雖然簡陋，倒也藏了些典籍。”
“那就先謝過紀大人了。”周安拱手道謝。
回府的馬車上，周墨軒一直沒說話。
周安看他一眼：“想什麼呢？”
“紀大人好像……特別關照咱們家。”周墨軒說得含蓄。
周安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紀家是清流門第，看重讀書人，你今年要是能考出個名堂，很多事情自然就不一樣了。”
這話點到為止，但父子倆心裏都明白。
當晚，周安把周來福、周墨軒和裴逸安叫到書房。
“鄉試滿打滿算就剩九個多月了，中間你們還得趕路回去，時間更緊。”周安看著三人，“你們仨一起考，是好事也有壓力，來福善用典籍，墨軒善思，逸安紮實，各有各的長處，但考場上看的不單是某一方麵突出，而是得均衡。”
頓了頓繼續說道：“從明天起，每十天我考你們一次時政策論，做官不僅要懂聖賢書，還得懂眼前事。”
三人神色一肅：“是。”
周墨軒猶豫了一下，問：“爹，今天宴上趙學政說聖上重經世致用，那今年鄉試很可能考這些，咱們在青州做的這些事，能寫進策論裡嗎？”
“能寫，但得有分寸。”周安沉吟道，“既要顯得有實務能力，又不能太張揚，好像是在誇耀政績，這個度，你們自己把握。”
又交代了幾句，周安讓周來福和裴逸安先回去，單獨留下週墨軒。
“今天在紀府，可有人特意跟你說話？”
周墨軒搖頭：“就是幾位學官問了問功課，紀大人引見時說了句‘青年才俊’。”
周安點頭：“紀家門第不低，他家女兒，都是按上京閨秀的規矩教養的，他們隻是透了這麼一個意思，很明顯看今年你的功名。”
“兒子明白。”周墨軒鄭重地說。
與此同時，紀府內院裏。
紀夫人周氏正在卸首飾，紀蘭惠在旁邊幫著梳頭。
“今天見的周家女眷，看著倒是本分人，”紀夫人對著銅鏡說。
紀蘭惠輕聲應道：“周大奶奶和二奶奶都很和氣。”
“和氣是和氣，”紀夫人從鏡子裏看女兒，“但周家畢竟根基淺，你父親雖然看重周大人的能力，但婚姻大事……京裡你姨母上次來信，還提了戶部劉侍郎家的公子。”
紀蘭惠手裏的梳子頓了頓，依舊溫順：“女兒聽父母的安排。”
這時紀正明走了進來，紀蘭惠行禮後退下了。
周氏從鏡子裏看見他，讓丫鬟們都退下。
“今天瞧著，周家那孩子還算端正。”周氏慢慢梳著頭髮，“就是家世單薄了些。”
紀正明在榻上坐下：“周安這個人，不簡單。”
“再不簡單，也就是個知府。”周氏語氣淡淡的，“咱們蘭惠要是低嫁，上京那些姐妹該怎麼看，大姐嫁的是侍郎家，三姐許的是翰林院編修，輪到咱們蘭惠……”
“眼光放長遠點。”紀正明打斷她，“周安做事有章法，不是那種莽撞人，鄭家在他手裏吃了虧，你見他聲張了嗎，這份沉穩，青州官場上找不出第二個。”
周氏不說話了，手裏的梳子一下下梳著頭髮。
紀正明喝了口茶，緩緩道：“周家現在是根基淺，可你想想，周安才來半年，平糧價、設農政司、清官田，哪件做差了，這樣的人物，不會一直待在這個位置上的。”
周氏嘆了口氣：“老爺既然這麼說，妾身也不多言，隻是……總要等鄉試結果出來再說。”
“這是自然，”紀正明點頭。
回到自己閣樓，紀蘭惠拆了釵環，坐在窗前做針線。
丫鬟小聲說：“小姐，今天那位周家三公子，奴婢瞧著挺俊朗的。”
紀蘭惠頭也不抬：“別胡說。”
“奴婢說真的嘛，人也知禮，席間說話斯斯文文的……”
“斯文不斯文，跟咱們有什麼關係，”紀蘭惠語氣平靜，“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
夜深了，紀府各院的燈陸續熄滅。
正月初七一過，衙門開印辦公。
周安第一天點卯，就收到青州北麵山裏有土匪出沒，劫了過路的商隊的訊息。
“不是新來的土匪，”孫明稟報，“是盤踞在黑風嶺好些年的那夥，往年都是秋冬纔出來活動，今年不知怎麼的，正月裡就下山了。”
周安皺眉：“往年官府不管嗎？”
“剿過幾次，但山路險峻，每次都無功而返，”王義補充道，“後來就成了商隊過往，交些‘買路錢’，他們也不趕盡殺絕的慣例。這次是外地來的商隊，不懂規矩，硬闖過去，才被劫了貨傷了幾個人。”
周安看著地圖上黑風嶺的位置，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這土匪，倒成了青州一塊陳年的爛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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