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今兒請大家來,就是圖個高興。”
鄭元義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臉上紅光滿麵的,嘴角一直翹著,抿了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擱。
“周安以為遞個狀子就能扳倒我,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一個剛泥腥味都冇有去乾淨的泥腿子,在上京那些大人跟前說得上什麼話。”
底下的鄉紳們趕緊舉杯附和。
“鄭大人說得對,周安這是螳臂當車。”
“就是就是,鄭大人在青州經營這麼多年,豈是一個周安能動得了的。”
“來來來,給鄭大人滿上。”
鄭元義端著酒杯一飲而儘,心裡頭痛快得很。
土匪死光了,鄭福也早處理了,人證全冇了。
周安拿什麼告他。
上京那邊信也送出去了,銀票也到位了,那些大人自然會幫他說話。
鄭元義,覺著自己又贏了周安一回,肯定跟之前刺殺周安一樣,最後都是不了了之,非常的得意。
上回讓他從懸崖底下爬回來了,算他命大。
這回看他還能翻出什麼花樣來。
酒喝到一半,外頭忽然進來一個人。
是鄭福,腳步急匆匆的,臉色十分的難看。
他本來應該在外頭盯著周家的動靜,這會兒卻跑回來了。
鄭福也顧不得這是什麼場合,直接湊到鄭元義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鄭元義頓時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樣,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咬了咬牙,放下酒杯,掃了一圈桌上的鄉紳們,擠出一個笑來。
“諸位慢用,我有點小事去去就來。”
說完站起來,跟著鄭福走出了花廳。
到了書房,鄭元義把門一關,轉過身來看著鄭福。
“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鄭福嚥了口唾沫。
“老爺,安排在周家外頭的人傳回來訊息,今兒夜裡,有個人從周府後門進去了,待了小半個時辰纔出來。”
鄭元義皺了皺眉。
“什麼人。”
“洛晨。”
鄭福往前湊了半步。
“這人以前跟著周安從外地來的,後來就被周安派出去跑商了,一直在外頭,從冇在青州露過幾回麵。”
鄭元義的臉色沉下來了。
“這個人在外頭走商,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這個時候回來。”
鄭元義開始覺著不對勁了。
周安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
從懸崖底下爬回來以後,白天在縣衙查賬,下午去按察使司遞狀子,明麵上鬨得動靜挺大。
但動靜就是太大了,不對,周安不是這麼一個人。
周安真正的後手,從來不在明麵上。
“給我查,他在周府待了小半個時辰,肯定有問題。”
鄭元義在書房裡踱了兩步,腦子飛快地轉著。
“官船上墨軒和逸安帶的是供狀,可週安手裡的東西不止供狀,劉三那幾個土匪,還有鄭福那個老東西……”
他忽然停住腳步,猛地轉過身來。
“不好。”
鄭福被他嚇了一跳。
“周安這老狐狸,官船是他故意給咱們看的,讓咱們盯著官船,他好暗度陳倉,真正的後手是洛晨這輛馬車,馬車上肯定有東西。”
他一把抓住鄭福的胳膊。
“那個老傢夥冇死,土匪也還有活口,周安把人全交給洛晨了,快,趕緊給我追,把人攔住,一個都彆放過。”
鄭福臉色一白,轉身就要走。
“等等。”
鄭元義還是不放心,又囑咐了一遍。
“多帶些人去,養在莊子上的那些人全叫上,追上了不用留活口,人和東西全給我處理乾淨,辦完了以後,跟去的人嘴巴都給我封死了,誰要是走漏半點風聲,我扒了他的皮。”
鄭福應了一聲,匆匆出去了。
鄭元義站在書房裡,臉上的紅光早冇了。
他咬了咬牙,心裡頭暗罵了一句。
周安,你夠陰的。
深夜裡,青州城北的官道上一片漆黑。
月亮被雲遮住了,隻有幾顆星星在天上掛著,照得路麵模模糊糊的。
洛晨駕著馬車,車軲轆壓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咯噔咯噔地響。
馬是周安提前備好的,跑得快還不紮眼。
車上裝著幾袋茶葉,後頭蜷著四個人。
四個人擠在一塊,大氣都不敢出。
鄭福抱著一個布包袱,縮在最角落裡,嘴唇抿得死緊。
旁邊是三個黑風嶺的土匪。
劉三和他兩個弟兄,蹲在茶葉袋子後頭,互相擠著,誰也不說話。
他們知道自己是什麼。
活證據。
鄭元義的人要是追上來了,頭一個死的就是他們幾個。
洛晨回頭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官道上什麼也看不見。
他轉過頭來,揚起鞭子抽了一下馬屁股。
馬跑得快了些,車廂晃得更厲害了。
洛晨心裡頭清楚,周安把最要緊的事交給他,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了。
他咬著牙,又抽了一下鞭子。
後頭的官道上,二十幾匹馬正飛快地追。
領頭的叫趙魁,是鄭元義養在莊子上的一個打手頭子。
這人早年當過兵,犯了事被攆出軍營,被鄭元義收在府裡當了護院頭領。
專門替鄭元義乾些見不得光的事。
騎著一匹黑馬,腰裡彆著刀,兩隻眼睛死盯著前頭的路。
後麵跟著的二十來個人,都是鄭元義這些年蒐羅來的亡命之徒,騎著馬悶頭往前趕。
趙魁回頭朝旁邊的人打了個手勢。
“前都聽好了,不留活口,人和東西全處理乾淨。”
那人應了一聲,帶著幾個人往左邊岔路追去了。
洛晨駕著馬車跑了一截,忽然聽見後頭隱隱約約有馬蹄聲。
他側著耳朵聽了一下。
馬蹄聲是往這邊來的,動靜還不小。
洛晨的頭皮一下子就麻了。
鄭元義的人追上來了。
馬車跑得再快也跑不過單騎,得想法子。
洛晨往前頭看了一眼,又往左右看了看。
前頭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小路,是進山的路,想起出發之前周安的囑咐。
洛晨一咬牙,猛拉了一把韁繩。
馬車拐進了小路。
這條路坑坑窪窪的,兩邊全是林子。
馬車剛拐進去,後頭的馬蹄聲就到了。
趙魁帶人追到岔路口,勒住馬,往小路上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
“往山裡頭鑽,找死,追。”
二十幾匹馬跟著拐進了小路。
山路上坑窪更多,馬車跑得更慢了。
洛晨回頭看了一眼,後頭的火把光已經能看見了,在林子後頭一晃一晃的。
再這麼跑下去,不用一炷香的工夫就會被追上。
不過周安早就跟他交代過。
萬一被追上了,就往岔路裡拐,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周府的護衛在路上留了後手。
就在趙魁快要追上馬車的時候,側麵的林子裡忽然衝出一夥人來。
三四十個,穿著黑衣,臉上蒙著布,從林子裡殺出來。
他們冇有跟趙魁的人硬拚,就是一衝一攪。
馬受了驚,嘶鳴著在原地兜圈子。
有兩個騎手直接被拖下了馬,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趙魁的馬也被驚了,前蹄抬得老高,他死死拽住韁繩纔沒被甩下去。
等他把馬穩住,再往林子裡看,那些人已經鑽回去了。
跟鬼魅似的,來得快去得也快。
趙魁氣得罵了一聲,回頭看了看自己的人馬。
兩個被拖下馬的剛從地上爬起來,灰頭土臉的。
他咬了咬牙,也顧不上這倆人了,帶著剩下的人接著追。
可就這麼一耽擱,馬車已經跑遠了。
火把光都看不見了。
趙魁催著馬往前追,可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
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枝丫伸出來颳得人臉上生疼。
馬車在這樣的路上跑不快,他們這些騎馬的也快不到哪裡去。
時不時還有倒下的枯樹橫在路中間,得下馬搬開才能過去。
搬了一回,又搬了一回。
趙魁急得滿頭是汗。
追了一夜。
追到天快亮的時候,馬車鑽進了一片老林子裡頭。
老林子裡的路更多了,岔路一條接一條,跟蜘蛛網似的。
馬車鑽進去,就跟泥鰍入了水一樣。
趙魁在林子裡繞了好幾圈,天都矇矇亮了,也冇找到馬車的影子。
他勒住馬,黑著臉看著晨霧裡頭模模糊糊的山路。
嘴裡罵罵咧咧的。
“撤,回去跟老爺報。”
天亮的時候,鄭元義在書房裡坐了一夜。
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一口冇喝。
外頭傳來腳步聲,鄭福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不用說話,鄭元義就知道事冇辦成。
鄭元義的手猛地抓緊了椅子扶手,指節捏得發白。
“周安,好啊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贏誰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