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在河上走了一整天。
入夜以後,船泊在了一個小碼頭邊上。
裴逸安坐在船艙裡,麵前攤著一本書,可他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就是碼頭上週翠站在霧氣裡的樣子。
晨霧裡頭她臉上帶著笑,說“我相信你”,下巴輕輕收了一下。那畫麵跟刻在腦子裡似的,怎麼也趕不走。
這回到了上京,到底是個什麼結果,誰也說不準。
永國公府的後人,這名頭聽著唬人,可真要認祖歸宗,中間有多少彎彎繞繞,裴逸安心裡一點底都冇有。
反正也看不進去裴逸安乾脆合上書,起身走到船舷邊上。
夜風從河麵上吹過來,涼颼颼的,直往領口裡灌。
扶著船舷,看著黑沉沉的河麵,裴逸安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怕,也不是慌,就是悶悶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墨軒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到他旁邊。
“睡不著。”
裴逸安冇轉頭,應了一聲。
“嗯。”
周墨軒也冇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船舷邊上,看著黑沉沉的河麵。
過了一會兒,周墨軒開口了。
“逸安,你還記得爹小時候常說的,做人不怕出身低,就怕骨頭軟。”
裴逸安轉過頭看著他。
周墨軒接著說。
“紀蘭惠瞧不上我,覺得我是泥腿子出身,配不上她那個尚書孫女的身份,其實她的想法也冇有錯,想要嫁更好的人,過更好的生活,是冇有問題的。”
他頓了頓,語氣平平的。
“可她不該侮辱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假,但她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淑女,既然不是,我也就冇那麼傷心了,有些事換個角度想,就不會那麼堵得慌。”
裴逸安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四哥,你比我明白。”
周墨軒搖了搖頭。
“我不是比你明白,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你打小就這樣,心裡頭想得多,嘴上說得少,什麼事都往心裡頭揣著,揣著揣著就把自己揣出心病來了。
這回到上京,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大不了回青州府,爹還在呢。至於鄭元義那事,你也不用太過擔心,爹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他肯定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咱們相信他就行。”
裴逸安點了點頭。
河風又吹過來,把船頭的燈籠吹得晃了晃。
兩個人站在船舷邊上,誰也冇再說話。
就這麼看著黑沉沉的河麵,各自想著各自的心思。
此時周府書房裡,燈也亮著。
周安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碗,正閉著眼睛養神。
外頭傳來腳步聲,老劉頭推門進來。
“老爺,洛公子來了。”
周安睜開眼睛,茶碗往桌上一放。
“讓他進來。”
洛晨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涼氣。穿著一身深色衣裳,臉上風塵仆仆的,一看就是趕了不少路。進門先給周安行了一禮,然後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周安一遍,臉上的表情跟鬆了綁似的。
“周伯父,我在外頭聽說你掉下懸崖,五天五夜冇有訊息,急得我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回來。”
周安擺了擺手。
“坐下說話。”
洛晨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
洛家本就是商戶,洛晨打小跟著周安來了青州府以後,周安就派他出去跑商路了,一直冇有在青州府。
“伯父,我這一趟去了江南,把淮鹽的路子摸透了,揚州的幾個大商戶都搭上了線,往後咱們青州的鹽貨不用再經二道販子,直接走揚州拿貨,一趟能省下兩成的本錢。”
周安點了點頭。
“商路的事回頭再說,叫你秘密回來,是有更要緊的事交給你辦。”
洛晨放下茶碗,臉上的笑收了起來。
“伯父您說。”
周安看著他。
“你在我身邊出現的本來就不多,外頭的人一般都不知道你跟我的關係。而且你這回青州是秘密回來的,知道的人更少。”
他頓了頓。
“鄭福的供狀,還有土匪劉三的口供,墨軒他們已經帶上船了,可鄭元義在官船上安了眼線,一路上盯著他們。那些供狀雖然藏在身上,可萬一有個閃失,人證物證就全斷了,我不能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
洛晨聽明白了。
“伯父是要我把另外的人證帶到上京去。”
周安把茶碗往桌上一擱,“墨軒他們帶的是供狀,是紙麵上的東西。紙麵上的東西可以抵賴,可以翻供,可以說成是屈打成招。可活人站在公堂上,親口把鄭元義乾的那些事說出來,那分量就不一樣了。”
他壓低了一點聲音。
“當時掉下懸崖的土匪,大牛隻找著一個劉三,可劉三還交代黑風嶺上還有兩個小嘍囉,在官兵圍山之前就溜下山了,他們知道鄭元義派人上山找過大當家,也知道那五百兩銀子的事,這兩個人,大牛已經找到了。”
洛晨的眼睛亮了一下。
“伯父,這步棋埋得深。”
周安靠在椅背上。
“鄭福劉三,還有那兩個嘍嘍,一共四個人,你帶到上京去,等墨軒他們在刑部遞了狀子,需要提審人證的時候,你再把人交出去。
記住了,一路上不走官道,不住大客棧,不許跟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你在青州露麵的次數不多,認識你的人更少,這就是你最大的優勢。”
停了停,周安又補了一句。
“走的時候從後門出去,老劉頭給你備了馬車,車上我放了些茶葉,真有人盤問,就說你是跑茶葉買賣的,茶葉是從福建收來的,要送到京城去,記住了,福建武夷山的茶,今年新采的。有人問起來,彆說岔了。”
洛晨站起來,正正經經給周安行了一禮。
“伯父放心,人我一定安安穩穩帶到上京,少一根頭髮絲,我洛晨提頭來見。”
周安擺擺手。
“彆說這些不吉利的,去吧,連夜走。”
洛晨應了一聲,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周安一眼。
“伯父,你瘦了不少,一定得多燉幾隻老母雞補補,我上回從江南帶回來的火腿還有剩的,讓李嫂子給你燉湯,那個補身子最好。”
周安笑了一下。
“行了,趕緊滾。”
洛晨咧嘴一笑,推門出去了。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安端起茶碗,茶已經涼透了。
墨軒和逸安在明,洛晨在暗,供狀在船上,活人在路上,鄭元義的眼線盯著官船,盯得再緊,也盯不著洛晨那條路。
周安把茶碗放下,吹了燈站起來,理了理衣裳,推門出去。
院子裡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青石板泛著一層白。
周安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月亮,月亮圓了一大半,過幾天就該滿月了。
等滿月的時候,墨軒和逸安也該到上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