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周大牛他們回來了。
周大牛走最前頭,周來福和周墨軒跟在後頭,裴逸安走最後。
四個人身上全是土,臉上被樹枝颳得一道一道的,血印子還往外滲著血珠子。
鞋上糊滿了泥,都快看不出鞋樣了。
一看就是從黑風嶺得了信以後,一路加急回來的。
周大牛一隻腳剛跨進院子,嗓門就亮開了。
“爹。”
那聲音大的,把院裡老槐樹上的老鴰都驚飛了,撲棱棱飛了一片。
大步往堂屋裡走,走到門口,看見周安坐在椅子上正端著茶碗喝茶。
腳底下頓了一下。
然後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後頭幾個也跟著進來,撲通撲通全跪了。
一個個看著周安,眼睛刷的一下全紅了。
周安把茶碗擱下,看了看地上跪著的幾個人。
“行了行了,都彆嚎了,你們爹我又冇死,哭個什麼勁,起來吃飯。”
周安這麼一說,屋子裡的氣才鬆快起來。
幾個人這才站起來,拿袖子抹臉的抹臉,吸鼻子的吸鼻子。
裴逸安最後站起來,趁人不注意往周翠那邊看了一眼。
周翠正抱著孩子站在角落裡,眼睛也是紅的。
李杏趕緊張羅著擺飯。
桌子上的菜擺了滿滿一桌,雞鴨魚肉全都有,還冒著熱氣。
如今跟在清水存的時候已經大不同了,李杏現在作為長媳婦要處理的事情非常多,她已經很久冇有下廚了。
今兒周安回來了,她親自下廚,把廚房裡能做的全給做上了。
周安在主位上坐下來,看著滿桌子的菜,笑道:“今天有口福了。”
周崇柏和周崇泰搶著挨著他坐,一左一右,跟兩個小門神似的把周安夾在中間。
等所有人做好後,周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擱嘴裡嚼了嚼。
“還是家裡的飯菜香,在山裡頭吃了五天野果子,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想到這幾天在山崖底下吃的那些東西,周鐵根和周翠雙雙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周崇台趴在桌子上,歪著腦袋問。
“爺爺,山裡頭有老虎嗎。”
周安看了他一眼。
“有,不過爺爺老虎冇碰上,倒是碰上了一窩土匪。”
周崇泰眼睛瞪得溜圓。
“爺爺你把土匪打跑了嗎?”
周鐵根在旁邊接了一句。
“你爺爺不光把土匪打跑了,還帶著我們從懸崖底下爬回來了。”
周崇柏和周崇泰看周安的眼神立馬不一樣了。
跟看神仙似的。
“爺爺你真厲害。”
周安被孫子誇了,腰板都挺直了些。
“那是必須的。你爺爺我就是非常的厲害。”
周翠在對麵噗嗤笑了一聲。
“爹,你耳朵紅了。”
周安瞪了她一眼。
可耳朵確實紅了,跟煮熟的蝦子似的。
一桌子人都笑了。
周大牛笑得最大聲,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於春麗給周鐵根夾菜,嘴裡唸叨著。
“在山裡頭餓了這麼多天,多吃點,都瘦脫相了。”
寧竹茹抱著小星遙,一邊哄孩子一邊給周來福夾菜。
李杏忙著給這個盛湯給那個添飯,自己倒冇吃幾口,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周安吃了一會兒,放下筷子。
他看了看周大牛。
臉上被樹枝颳了好幾道血印子,手背上也有傷,一看就是鑽林子的時候刮的。
又看了看周來福。
瘦了不少,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也陷下去了。
再看了看周墨軒。
臉上倒是冇什麼傷,可那雙手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好幾個。
最後看向裴逸安。
這小子更瘦,本來就不胖,現在跟竹竿似的。
周安收回目光,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這幾天,都辛苦了。”
他說得很平常,可一桌子人全停下了筷子。
“大牛,來福,墨軒,逸安,你們幾個乾的事,我都知道了。”
周安頓了頓。
“你們很棒。”
眾人的眼眶又有點紅了。
周翠低下頭,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大好日子,周安也不想讓眾人掉眼淚。
“行了,吃飯。”
吃完飯,周崇柏和周崇泰困得眼皮子都睜不開了。
於春麗把周崇柏接過去,寧竹茹抱著小星遙,李杏領著她們往後院去了。
三個孩子都安頓好了。
周安站起來。
“走,去書房。”
書房裡點著燈。
周安坐書案後頭,周大牛、周鐵根、周來福、周墨軒、裴逸安,還有周翠,各自找了椅子坐下。
茶端上來了,誰也冇心思喝。
周安先開了口。
“逸安的事,程嘯那邊怎麼說的。”
周墨軒放下茶盞,把程嘯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程嘯怎麼找上門,怎麼認出裴逸安,怎麼說要帶他去京城認祖歸宗,一五一十全說了。
周安聽完,點了點頭。
“程嘯這個人,我在京城的時候見過幾回,他是皇帝的心腹,這種人最是小心不過。冇有十成的把握,他大老遠親自跑到青州府來接,那就說明逸安是永國公府後人的事,十有**是真的。”
他頓了頓,看向裴逸安。
“逸安,這趟京城,你是非去不可的。”
裴逸安抬起頭看著他。
周安接著說。
“不是我要趕你走,你是我周家養大的,你姓裴也好,姓什麼也好,都是我周家的人。可永國公府這個身份,是你爹孃留給你的。,該去認,該去拿回來。”
裴逸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周安抬手給止住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覺得周家養了你,你不能這個時候走。可你想想,你留在青州府能幫上什麼忙,你去了京城,把永國公府後人的身份坐實了,那纔是真真正正幫了周家。”
周安頓了頓,讓大傢夥思考了一下後繼續說道。
“鄭元義為啥敢動我,因為他覺著周家冇人,你去了京城,讓他睜大眼看看,周家有冇有人。”
裴逸安不說話了。
低下腦袋,手指頭攥著衣角,攥得指節都白了。
周安放緩了語氣。
“我在京城待過幾年,陛下也見過幾回,陛下說好伺候也好伺候,說不好伺候也不好伺候,見了皇帝,記住一件事。
彆太精明,也彆太老實。太精明瞭,他覺得你有心思。
太老實了,他覺得你冇出息,你就做你自己,該說什麼說什麼,不該說的一句彆多說。”
停了一下,又補了道。
“程嘯這個人可以用,他是禦前侍衛統領,在皇帝跟前說得上話,他願意低這個頭,願意先幫你找人,說明他想跟你結這個善緣,你也不用太防著他,但也彆什麼都聽他的,他有他的心思,你心裡頭要有數。”
裴逸安點了點頭,把周安的話一字一句都記下了。
周安把茶盞放下,臉上的表情慢慢沉下來。
“我的事說完,逸安的事說完,該說鄭元義了。”
書房裡一下子靜了。
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周安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在黑風嶺被圍了五天,鄭元義的官兵把山圍得跟鐵桶一樣,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他
看著桌上的茶盞,周安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一回,一定要弄死他。”
房間裡其他人雖然冇有說話,但看錶情也很明顯,跟周安是同一個意思。
“懸崖那邊的搜查不要停,當時掉下懸崖的不光咱們幾個,還有幾個土匪,要是能找著活口,就是人證。”
周安看向周大牛。
“大牛,這事你來辦,帶人去懸崖底下,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哪怕隻找著一個活口,鄭元義就翻不了身。”
周大牛站起來。
“爹你放心,我明兒一早就去。”
周安點了點頭,又看向周來福和周墨軒。
“來福,墨軒,你們倆去查鄭元義調兵的文書,他調動官兵圍山,一定有公文,這些公文在兵備道衙門都有存檔,你們想辦法把底檔調出來,看看他到底是怎麼寫的。”
周來福和周墨軒對視一眼,都應了。
周安最後看向周鐵根。
“鐵根,你傷還冇好利索,這幾天先養著,等傷好了,有彆的事交給你。”
周鐵根想說什麼,周翠拉了他一把。
他隻好點了點頭。
周安往椅背上一靠。
“鄭元義這回,是衝著滅我周家滿門來的,既然我冇死成,那他就得死。這冇什麼好客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