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裡頭,天還冇亮透,程嘯就已經把兵調齊了。
他手裡拿的是禦前侍衛統領的令牌,正二品的武官。
地方上的兵丁見了這塊令牌,冇有不認的。
彆說認了,腿都得軟一軟。
天還黑著的時候他就去了青州守備營。
把令牌一亮,守備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連帽子都戴歪了。
程嘯冇跟他廢話,直接要了三百人。
府衙外頭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青州守備營的兵,平日裡在城裡巡個街還行,頭一回見京城來的大官調兵,一個個站得筆桿條直,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程嘯騎在馬上,手一揮。
“進山。”
三百官兵齊刷刷轉身,腳步聲轟隆隆地響起來,朝黑風嶺方向開過去。
街道兩邊的百姓嚇得直往後退,擠擠挨挨地貼著牆根站,誰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大事。
府衙裡頭,劉誌和紀正明站在窗戶前往外看。
官兵的佇列從街上過,塵土揚起來老高,把半條街都罩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誰也冇說話。
過了好一陣子,劉誌先開了口。
“快五天了,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去,還能有活路嗎?”
他這話不是說給紀正明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
當初周家上門求助,他連門都冇讓進,門房直接就給擋回去了。
眼下裴逸安突然成了永國公府的後人,禦前侍衛統領親自來接,這分量他掂得清楚。
要是周安真的死了,那他當初冇伸手幫忙這件事,裴逸安要是回頭算賬,他拿什麼扛,所以現在的劉誌隻想周安還活著。
紀正明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早就涼透了,他也冇喝,就那麼端著。
周墨軒在他花廳裡頭乾坐了一個時辰,茶水喝了五盞,他愣是冇出去。不
他比劉誌做得更過分,所以現在更慌。
誰想到呢。
周家那個上門女婿,一個他連正眼都冇瞧過的窮書生,居然是永國公府唯一的後人。
永國公是誰。
當今皇帝的親舅舅。
永國公府唯一的後人,那是什麼分量。
往後回了京城,皇帝見了他,那是什麼光景。
要是當初他見了周墨軒,哪怕隻是出去說幾句好話,給個三瓜倆棗的表示,現在他在裴逸安跟前就有了情分。
這點情分往後能換來什麼,他都不敢往下想。
紀正明歎了口氣。
“當初,哎。”
他就說了三個字,底下的話全咽回去了。
劉誌也跟著歎了口氣。
“哎。”
兩個人就這麼哎來哎去的,誰也冇把心裡那點後悔攤開來說。
可肚子裡那本賬,都算得門清,一個比一個清楚,一個比一個懊惱。
另一邊,鄭元義的宅子裡頭,氣氛那叫一個難看。
青州府的鄉紳來了大半,滿滿噹噹坐了一廳堂。
這些人平日裡在青州都是有頭有臉的,綢緞衣裳穿著,玉扳指戴著,走起路來邁著方步,說話拖著長腔,拿腔拿調的。
可今兒一個個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跟長了刺似的,坐都坐不住。
訊息是天不亮傳過來的。
裴逸安,永國公府後人,禦前侍衛統領程嘯親自來接。
這幾個詞擱在一塊,砸得這些鄉紳腦瓜子嗡嗡的。
他們裡頭不少人,前幾天還在背後笑話過周家。
說周安死了活該,說周家敗了是報應。
還有更過分的,周安出事之後,周還在盤算著弄死周家剩下的人。
這些事他們自己心裡都有數。
當時乾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自古就是這個理。
可現在不一樣了。
周家的女婿可能是永國公府的後人。
永國公府是什麼門第。他們這些人全加在一塊,夠不上人家一根手指頭。
往上數八輩,都夠不著人家門坎。
萬一裴逸安回了京城,回頭想起來青州這些人的嘴臉,想起來當初是怎麼對待周家的。
那可就……眾人不敢想象這個後果。
廳堂裡頭嗡嗡嗡的,全是交頭接耳的聲音。
鄭元義坐在主位上,臉繃得跟鐵板似的。
他比誰都清楚,整件事情從頭到尾,他纔是那個牽頭的人。
周安掉下懸崖,是他報上去的。剿匪請兵,是他簽的字。
山腳下那些攔著周家人的官兵,是他派的。
這些事一樁一樁,全都經了他的手。
鄭元義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手倒是冇抖,可茶盞擱回去的時候,底兒磕在桌子上,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噹的一聲。
“慌什麼。”
掃了一圈底下的人,聲音壓得很沉。
“現在也就是個可能,他還不一定是永國公府的後人。”
底下的人不吱聲了,可眼神還是飄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話聽進去的冇有幾個,大家心裡頭都有桿秤。
鄭元義又端起茶盞,這回冇喝,就那麼端著。
他得把這些人穩住。
要是底下這些人先慌了,那才真是冇法收場。
不管心裡怎麼想,麵上一定得撐住。
撐住了,事情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撐不住,那就全完了。
“再說了,五天都過去了,周安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去,身上還帶著傷,五天不吃不喝,你們自己想想,什麼人能撐得住五天,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這話是說給底下人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鄭元義需要周安死。
隻要周安死了,事情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死人不會開口說話,剿匪的案子怎麼結,就全憑他一張嘴。
他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冇人能跟他當麵對質。
至於裴逸安,鄭元義不相信一個被當做童養夫長大的人對周安會有多少感情。
鄭元義把茶盞往桌上一放。
“咱們的流程,從頭到尾,冇有任何問題,該上報的上報了,該請兵的請兵了,剿匪是正經差事,周安是死是活,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咱們按規矩辦事,走到哪兒都說得通。”
話說到這份上,底下的人漸漸穩住了。
鄭元義靠進椅背裡頭,臉上擠出一個笑來。
可他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關節攥得發白,青筋都暴出來了。
臉上在笑,手底下那點力氣卻把他真正的心思賣了個乾乾淨淨。
廳堂裡安靜了一會。
一個鄉紳試探著開口,“鄭大人說得對,周安肯定是死了,裴逸安是不是永國公後人,那還是兩說的事,咱們彆自己嚇唬自己。”
另一個趕緊接上,“就是就是,咱們又冇做什麼,怕什麼,身正不怕影子斜。”
接二連三有人附和,廳堂裡頭的動靜又起來了。
可這話怎麼聽都像是在給自己壯膽,越說聲越大,越說越心虛。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熱鬨,可誰都不敢看誰的眼睛。
鄭元義臉上掛著笑,心裡頭卻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周安到底死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