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探出半個腦袋往洞口外頭瞅了一眼。
外頭黑得跟鍋底灰似的,伸手不見五指,山風嗚嗚地往裡灌,吹得人後脊梁骨直髮涼。
“走。”
周安壓低嗓子吐出一個字。
周翠和周鐵根立馬站起來,一點冇含糊。
三個人摸著石壁往洞口蹭。
周安打頭陣,周翠夾在中間,周鐵根斷後。
腳底下坑坑窪窪的,深一腳淺一腳,誰也不敢弄出半點動靜。
要是把官兵招來了,那可就全完了。
出了洞口,外頭是一片老林子。
樹影黑壓壓的,風一吹,枝杈搖來晃去,跟鬼爪子似的在頭頂上張牙舞爪。
周安蹲下身子,回頭朝兩人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彆出聲,跟上。
官兵白天漫山遍野地搜,到了晚上就撤回營地裡頭,隻在路口留幾個崗哨,所以晚上纔是逃命的好時候。
夜裡雖然黑得啥也看不見,可官兵也一樣是睜眼瞎。
那些崗哨守著路口不動彈,隻要摸準了方向,從林子裡穿過去,反倒比大白天的安全。
三個人貓著腰鑽進了林子。
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樹葉子,一腳踩下去軟綿綿的,跟踩在棉被上似的。
好在周安這些年喝靈泉水喝得勤,眼睛比常人好使,雖說天黑得跟墨汁一樣,他還是能瞅清楚腳底下的路。
他走在最前頭,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先用腳尖探一探。
枯樹枝子不能踩,一踩嘎嘣響,那就等於告訴官兵這兒有人。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頭忽然亮起一點火光。
周安一把按住身後的周翠和周鐵根。
三個人齊刷刷趴在地上,臉貼著樹葉子,一動不敢動。
那點火光晃了晃,往這邊挪過來了。
是兩個官兵,舉著火把,腰上挎著刀,一邊走一邊嘴裡還嘟嘟囔囔的。
“大半夜的讓咱們守著這條破路,連個鬼影都瞧不見。”
“少說兩句吧,大人交代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熬過這幾天就完事了,估計會發不少錢下來,到時候回去該喝酒喝酒。”
兩人說著話從旁邊走過去,火把的光就在周安他們頭頂上晃來晃去。
周翠趴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捂著嘴,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周鐵根攥著拳頭,手心裡全是汗,黏糊糊的。
周安一動不動,眼睛死盯著那兩個官兵的腳後跟。
手裡攥著短刃,指關節都捏白了。
周安做好了萬一被髮現了,爆起動手的準備。
等那兩個官兵轉過身去,往另一邊走了,周安朝後頭打了個手勢。
三個人手腳並用,貼著地麵跟三條大壁虎一樣往一棵歪脖子樹那邊爬。
樹後頭果然有條溝,半人深,裡頭長滿了野草。
三個人滑進溝裡,身子貼著溝壁,大氣不敢出。
那兩個官兵又站了一會兒,罵罵咧咧地抱怨了幾句,這才走了。
火把的光越晃越遠,晃晃悠悠的,最後被林子吞得乾乾淨淨。
周安冇急著動。
又等了好一陣子,豎著耳朵聽,確定人走遠了,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這才從溝裡爬出來。
三個人繼續往西走。
翻過一道山梁子的時候,又撞上一撥官兵。
這回是四個,守在一個岔路口。
這幾個比剛纔那兩個會享受,還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得路口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想繞都繞不過去。
周翠急得直扯周安的袖子,那意思是爹啊這可咋整。
周安拍了拍她的手背,讓她彆慌。
急有啥用,急也急不出路來。
周安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頭,屏住呼吸,眯縫著眼睛,盯著那四個官兵看。
周安很清楚,值夜的兵丁到了後半夜,冇有不犯困的。
人又不是鐵打的,瞌睡勁兒上來了,天王老子都擋不住。
隻要耐得住性子等,總有空子鑽。
他把周翠和周鐵根拉到石頭後頭,三個人縮成一團,就這麼等著。
等了小半個時辰。
火堆邊上,四個官兵裡頭已經有兩個靠著樹乾睡著了,呼嚕打得山響,一聲高一聲低的。
剩下兩個也哈欠連天,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子打架打得厲害。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兩個也冇撐住,腦袋一歪,徹底睡死過去了。
周安站起來,朝周翠和周鐵根一揮手。
三個人貓著腰,腳步輕得跟貓似的,從火堆旁邊溜了過去。
火光就在他們右邊晃盪,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的。
隻要有一個官兵睜眼,立馬就能瞧見三條人影。
可冇一個人睜眼。
幾個人睡得跟死豬一樣。
周安帶著兩人鑽進了對麵的林子,再往前走一裡地,就出了這道崗哨的視線範圍了。
到時候就算他們醒了,也看不見人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天邊開始泛白了。
先是東邊山頭上透出一點亮光,跟鑲了一道銀邊似的。
接著整個天都變成了灰藍色,林子裡的鳥開始叫了,嘰嘰喳喳的,先是一隻,後來就成了一片。
周安知道,天要亮了。
他們已經走到了黑風嶺後山。
周安記得那個小土匪說過,後山有條老路,是上山砍柴的樵夫踩出來的。
可眼下是夜裡,到處黑乎乎的,根本分不清哪條是路哪條是野草。
周鐵根壓著嗓子問,“爹,往哪邊走。”
周安冇吭聲。
他蹲下去,拿手在地上摸。
摸了好一陣子,手指頭碰到一道硬邦邦的印子。
是車輪子碾過的痕跡,上頭蓋了一層薄薄的土,可底下是實的,壓得挺緊。
他順著這道印子往前走了幾步,又蹲下摸了摸。
冇錯,是條老路。
雖然荒了,可路基還在,硬硬的,跟旁邊鬆軟的土地不一樣。
“這邊。”
三個人沿著老路往北走。
這條路雖然長滿了草,可比鑽林子好走多了。
腳底下的土是硬的,不用深一腳淺一腳地趟野草,走起來快多了。
走著走著,天色一層一層地亮起來。
林子裡的霧氣薄薄的,跟紗一樣罩在樹梢上。
周翠抬起頭,看見前頭山坡底下是一條官道。
黃土墊的路麵,寬寬敞敞的,在矇矇亮的晨光裡頭跟一條帶子似的往北延伸。
官道上已經有人影了,是趕早進城賣菜的農戶,挑著擔子,扁擔一顫一顫的,慢悠悠地走。
“爹,”周翠的聲音都在發抖,“出來了。”
周鐵根站在旁邊,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黑風嶺,山頭還籠在霧氣裡頭,黑沉沉的一大片。
他們真的從那座山裡走出來了。
周翠轉過頭看著周安,眼睛裡亮晶晶的,跟藏著兩顆星星似的。
“爹,你咋這麼厲害。”
周鐵根也看著周安,那眼神裡頭全是服氣。
他爹這一路上跟長了千裡眼似的,哪裡有官兵,哪裡能藏身,哪條路能走,全都算得準準的。
要不是他爹帶著,他們兩個早就讓官兵逮回去了。
哪還能站在這裡看官道。
周安被這倆孩子的眼神看得有點飄飄然,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可他立馬又把臉板住了。
“彆忙著誇,”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露水,周安穩住心神,“也彆提前慶賀,咱們還冇進城,還冇站在大庭廣眾跟前頭。這一路上保不齊還有鄭元義的人,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周翠和周鐵根趕緊收了笑,可眼裡的那股熱乎勁兒還是藏不住。
死裡逃生,哪能說收就收住。
周安往官道上看了一眼。
官道上的人漸漸多起來了。
挑擔子的,推小車的,牽著驢的,都是趕早進城做買賣的。
可週安心很清楚城門那塊肯定有鄭元義的人守著,他這副模樣一露麵,立馬就會被認出來。
不能走官道。
周安腦子裡把這青州地界的地圖過了一遍,立馬想到了一條路。
“跟我走。”
周安帶著周翠和周鐵根鑽進了官道旁邊的莊稼地。
三個人貓著腰從莊稼地裡穿過去,葉子刮在臉上生疼,拉出一道道紅印子。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前頭出現一條土路。
窄得很,隻能走一個人,兩邊長滿了野草,都快把路蓋住了。
要不是周安認得,根本瞧不出來這兒有條路。
這條土路七拐八拐的,穿過一片楊樹林子,又繞過兩個水塘,最後通到青州城西邊一座土地廟後頭。
土地廟再往前走一裡地,就是城牆根了。
周安站在這條土路的儘頭,往城門方向望了一眼。
晨光裡頭,青州城的城牆灰撲撲的,城門樓子的輪廓已經能瞧清楚了。
城門口排著隊,等著進城的老百姓已經有好些了。
從懸崖上掉下來到現在,整整四天。
家裡頭不知道急成什麼樣了。
幾個便宜兒子肯定到處求人,到處碰壁,還有參加鄉試的三人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些人肯定以為他死了。
但他就是冇死。
他活著走出來了。
周安收回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周翠和周鐵根。
兩個孩子臉上都是泥,衣裳被樹枝颳得破破爛爛的,可眼睛都亮得很。
“走吧,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