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龍涎香浮動，朱佑樘靠在床頭，蒼白的麵容上漾開一抹柔和笑意，聲音溫和卻篤定：“愛卿不需擔心，太子此行並非理由不明，他早已向朕請明，此行乃是關乎民生之大舉。”
“關、關乎民生之大舉？”劉健眼睛猛地瞠大，緋色官袍下的手不自覺攥緊了袖擺，滿臉難以置信。
朱佑樘蒼白的麵容因笑意添了幾分暖意，緩緩說道：“太子見朕龍體違和，一心想給朕積福。宮中醫術精湛的太醫雖多，可他想著，若能調集人手，給全國的病危人員醫治，救下無數性命，這便是天大的福報，能為朕祈福消災。”
他輕輕笑了笑，語氣裡滿是對兒子的縱容：“這孩子孝心一片，愛卿莫要怪罪。他早已對朕言明瞭這番心思，隻是怕愛卿責怪他勞師動眾、聽信迷信之言，纔不敢對你全盤托出，隻說緣由說不清。”
劉健如遭雷擊，整個人怔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
緋色官袍的衣擺垂在身側，方纔還攥緊的袖擺不知何時鬆開，指尖微微發麻。
原來如此……原來太子口中“重要的人命”，竟是指陛下！
他之前隻當太子是為了某個商戶子弟、或是不明不白的私交任性妄為，卻沒想到背後藏著這樣的孝心。
他躬身拱手，語氣帶著幾分自責：“老臣……老臣愚鈍，錯怪了太子殿下！竟不知殿下一片赤子孝心，還這般頂撞於他，實在罪該萬死！”
朱佑樘擺了擺手，語氣溫和：“愛卿也是為了朝堂綱紀，何罪之有？太子行事素來跳脫，不懂得好好解釋，也難怪你會起疑。”
朱佑樘望著劉健匆匆離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淡而瞭然的笑。
這孩子，倒是會找藉口。他龍體違和是真，太子孝心也是真，可那份急得火燒眉毛的模樣，哪裏是隻為了給父皇積福？
定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才藉著“祈福救民”的由頭請旨。
朱佑樘輕輕咳嗽兩聲，眼底漾開慈父的縱容。
他自幼疼惜這獨子，知道朱厚照看似頑劣跳脫，骨子裏卻重情重義，若非關乎至親至信之人的性命，斷不會如此衝動行事。
“也罷，”他低聲呢喃，“救民積福是真，了卻他的心事也是真。隻要不擾了綱紀、害了百姓，便讓他去闖一闖吧。”
暖閣內龍涎香浮動，映著他蒼白卻溫和的麵容，這份父子間的默契，無需點破，卻早已心照不宣。
劉健走出皇宮，仰頭望著澄澈的蔚藍天空，暖閣內陛下溫和的話語還在耳畔迴響。
太子殿下有孝心是真，可頑劣跳脫、愛惹是生非也是真，這性子他看了十幾年，再清楚不過。
“為君祈福、救民積福”的理由雖冠冕堂皇，卻總透著幾分刻意遮掩的意味。
以太子的脾性，若真是單純為了陛下，定會大大方方與人言說，何必藏著掖著，隻敢對陛下請明，卻對他含糊其辭？
隻怕這“祈福”的背後，還藏著別的隱情罷了。
劉健收回目光，眼底掠過一絲審慎。
陛下寵子若狂，早已不是什麼秘密，此刻既已為太子圓了場，他便是再有疑慮，也不便當著陛下的麵深究，免得惹龍顏不悅，反而適得其反。
他轉頭看向身旁躬身侍立的幕僚，沉聲道：“你們即刻派人暗中跟著太子殿下，仔細觀察他的行蹤。看他到底是真的在排程人手醫治病危百姓、為皇上祈福，還是另有圖謀。一舉一動，都要如實稟報，不可遺漏半分。”
“是，首輔大人。”幕僚連忙躬身應諾，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轉身便悄然退去安排。
***
莫瑤半倚在貴妃椅上，寬大的椅麵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臉色白得像沒染墨的宣紙，連嘴唇都透著幾分淡青。
窗外的日頭慢慢西斜，光影在地上拖得老長，卻始終沒等來朱厚照派來的人，也沒聽到半點好訊息。
她心裏很清楚，這本來就是件不可能的任務，不過是陪著他們自欺欺人罷了。
緩了緩氣，她抬眼看向守在一旁的向清惟，聲音輕得像風中飄的柳絮，卻帶著不容錯過的鄭重：“向公子，我還有話要對你說，很重要的。”
向清惟心裏“咯噔”一下，又是驚又是慌，心臟砰砰跳得像要撞碎胸膛，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期待。
莫瑤喘了口氣，眼神亮了亮，認真說道：“我給你留的那間客房，晚上有空你可以過來住，我都給你備了最好的棉被和枕頭，是新彈的棉絮，軟和得很……”
說著說著，她忽然拍了下額頭，像是猛然想起天大的事：“哎呀！忘了忘了，忘記說番茄要澆水了，現在天氣涼快，不用那麼勤，五天澆一次就行，澆多了真要爛根的！”
向清惟臉上的期待瞬間僵住，被她這一驚一乍嚇了跳，嘴角扯出幾分苦澀的笑意：“你……你說的重要的事，就是這些？就沒有……沒有與我有關的嗎？”
他說著，悄悄攥緊了衣角，心裏還存著最後一絲念想。
“怎麼不與你有關？”莫瑤急得一下子坐直身子，“棉被枕頭都是我特意給你挑的，那番茄也是特意種給你吃的，這還不算有關？”
她說著，像是想起了一籮筐沒交待完的事，連忙伸長胳膊去夠旁邊的紙筆，“還有好多沒說呢！廚房的鹽罐和糖罐都見了底，你記得去張記買，他家鹽細不齁，糖是綿白糖，比別家的甜，我上個月給你買了雙黑布麵的鞋子，放在衣櫃第二層的藍布包裡，你別忘了拿出來穿，還有菜市場李大孃的糖豆攤，我預存了二兩銀子，你有空就去拿，原味和桂花味都好吃，別浪費了我的銀子……”
向清惟看著她明明虛弱得坐不穩，卻還一門心思惦記著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完全沒悟到自己那點小心思，心裏又酸又暖，還帶著點哭笑不得的無奈。
他拿起紙筆，認命地在紙上記錄，嘴上連聲應著：“好好好，都記，都記，鹽和糖、新鞋子、李大孃的糖豆……你慢慢說，一條也不漏，保證都給你記清楚。”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可他心裏卻忍不住嘀咕：都這時候了，她滿腦子都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就不能稍微想想他嗎？
他偷偷抬眼瞄了瞄莫瑤認真交待的模樣，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如果她再不開口說，那隻能換他主動了。
可萬一……萬一他會錯意，表錯白了呢？
要是她隻把自己當普通朋友，這時候說這些，豈不是給她添堵？
想到這裏，向清惟握著筆的手都輕輕抖了一下，紙上的字跡都歪了半分，心裏又緊張又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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