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骨感的現實------------------------------------------，熱得像一口蒸鍋。，是那種黏糊糊的、像被人用濕棉被捂住的悶熱。，吸進肺裡沉甸甸的，連呼吸都覺得費力。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耷拉著，像被抽乾了水分，邊緣開始發黃捲曲。，那聲音嘶啞、單調，像是快要被熱死了還在拚命喊救命。，空調早就過了下班時間。，空調係統是老舊的中央空調，每天下午五點準時停機。，整棟樓就隻剩下幾台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攪動著越來越沉悶的空氣。，每次轉過某個角度就會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嗒”，像某種倒計時的鐘擺，一下，一下，一下。，麵前攤著一本《說文解字注》。，是圖書館的館藏本，封麵用牛皮紙重新糊過，書脊上貼著書標，寫著“H31/1024”之類的索書號。“忍”字，段玉裁的註釋密密麻麻地排在那裡，小字像螞蟻一樣擠在一起。。《明史·選舉誌》《清代科舉製度考辯》《明清士紳與社會變遷》《湖南方誌叢刊》……還有幾本從圖書館古籍部借出來的地方誌影印本，那些影印本的紙張泛黃，散發著一股陳年紙張特有的酸腐氣味，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腐爛。。，外殼的角上磕掉了一小塊，鍵盤上的“A”和“S”鍵已經被磨得看不清字母了。，在白色背景下尤其明顯。Word文件最後一行，遊標一閃一閃的，像是某種嘲諷——你看，你還冇寫完。
這一章還差三千字。
他已經在圖書館裡坐了整整十一個小時了。
從早上九點開門就進來，中間隻出去吃了一碗熱乾麪，花了四分鐘。
老闆娘認得他，說“小夥子你又來吃麪啊，天天吃這個不膩嗎”。
他冇回答，因為答案太長了
——不膩，不是因為他喜歡吃熱乾麪，而是因為熱乾麪最便宜，四塊錢一碗，在這個連煎餅果子都要八塊錢的城市裡，這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午飯。
田楓，二十七歲，漢語文學專業博士在讀，第三年。
這個身份聽起來光鮮，但光鮮的是“博士”兩個字，不是他。
他的全部家當就是一台用了四年的筆記本、一個裝滿書的雙肩包、一張放在宿舍上鋪的床鋪。
銀行卡裡的餘額從來冇有超過三千塊。上個月交完房租——說是房租，其實是學校宿舍的住宿費，一年一千二，平均一個月一百——之後，卡裡隻剩下一千八。
這一千八要撐到月底，包括吃飯、買書、偶爾的社交。
他有一個專門的記賬本，是那種一塊錢一個的軟麵抄，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
昨天他花了六塊錢買了兩斤最便宜的蘋果——那種個頭小、表麵有斑點、有的已經發軟的蘋果。
不是因為想吃水果，是因為最近開始便秘，缺乏維生素，嘴脣乾裂出血，他怕自己得什麼病，因為他冇有錢看病。
他把一個蘋果削了皮，切成小塊，用飯盒裝著帶到圖書館。餓了就吃一塊。四塊蘋果撐了一天。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淩晨一點四十二分。
圖書館十點關門，但他有鑰匙。博士生有特權，可以申請晚自習室的鑰匙。
說是晚自習室，其實就是四樓角落的一間小房間，擺著八張桌子，冇有窗戶，通風全靠一扇巴掌大的氣窗。
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此刻他就在這間蒸籠裡，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汗。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發現裡麵早就空了。
杯底殘留著幾滴已經發涼的水，杯壁上是一圈一圈乾涸的水垢。
這個杯子跟了他五年了，是一個白色的陶瓷杯，上麵印著“華中師範大學110週年校慶”的字樣，是研一的時候學校發的。
杯口有一個缺口，是去年摔的，他捨不得扔，用砂紙把缺口磨平了繼續用。
他拿著杯子站起來，想去走廊儘頭的飲水機接水。
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腦袋嗡地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空白的、像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什麼東西的感覺。
眼前突然就黑了，不是慢慢變暗，是像有人按了開關，啪的一下，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桌子，手指抓住了桌沿，指甲陷進木頭裡。
幾秒鐘之後，視野慢慢恢複，像是有人把亮度一點一點調高。他看到的第一個東西是桌麵上的《說文解字注》，翻到的那一頁，那個“忍”字。
他忍了一下。
扶著桌子站了大概半分鐘，等那陣眩暈過去了，才慢慢走到飲水機那裡。杯子放到出水口下麵，按了熱水按鈕。
飲水機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一股細細的熱水流出來，冒著白氣。
他盯著那股水流，看著杯子一點一點被填滿。水蒸氣撲到臉上，濕熱濕熱的，讓本來就悶熱的空氣更加難以忍受。
他接了半杯熱水，又加了一點涼水，調成溫的。靠在牆上，喝了一口。
水溫溫的，順著喉嚨往下走，能感覺到它經過食道的路徑。胃裡暖了一下，但那種暖意很快就消散了，被身體深處的寒意吞噬了。
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一種程度——在三十多度的室溫下，他居然覺得冷。
田楓靠在那裡，閉著眼睛，用左手按著太陽穴。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能感覺到麵板下麵血管的跳動，一下，一下，一下。
那跳動不太規律，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有時候會突然漏掉一拍，像是心臟在偷懶。
他想起上週去校醫院拿藥——不是給自己拿，是幫室友拿。校醫院的醫生看了他一眼，說：“同學，你臉色很差，要不要量個血壓？”
他說不用，趕時間。醫生說：“你確定？你嘴唇發紫，臉色蠟黃，我建議你查一下。”
他還是說不用，走了。不是不想查，是怕查出什麼問題。
查出來了，治不治？治要花錢，不治心裡更慌。不查，就什麼都冇有，就可以假裝自己很健康。
博士生醫保是有的，但報銷比例不高，而且要先墊付。
他墊不起。上個月牙疼，疼了三天，半邊臉都腫了，最後去藥店買了一盒甲硝唑，十二塊錢，吃了兩天不疼了。十二塊錢，夠他吃三碗熱乾麪了。
他喝完那杯水，走回自習室，坐下來。
螢幕上的遊標還在閃。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然後把手放回鍵盤上，繼續打字。
他正在寫的那一章，討論的是清代湖南士紳的“經濟基礎”。說白了就是這些讀書人到底靠什麼吃飯。
他查了大量族譜和方誌，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很多後來做到高官的士紳，年輕的時候都窮得叮噹響。
有的人靠教書為生，一年束脩隻有幾石米，冬天冇有棉衣，裹著草簾子在屋子裡給學生上課。
有的人在街頭賣字，一個字一文錢，還要被人砍價——“能不能便宜點？五個字三文錢？”
有的人三十歲了還在借糧度日，借條寫了一摞，每一張都是用血和淚寫下來的。甚至有人窮到把老婆的嫁妝都賣了，就為了湊路費去省城參加鄉試。
他在論文裡寫了一個叫李成林的秀才。
這個人是他從一堆方誌裡拚湊出來的。冇有傳記，冇有墓誌銘，冇有任何一種“正式”的文獻記錄過他。
他的存在，隻散落在幾個地方誌的隻言片語裡——《某縣誌·選舉誌》裡有一行字：“李成林，某鄉人，嘉靖十年院試中式。”另一本《某鄉誌》裡有一句話：“成林家貧，母紡織供讀，年三十八始入泮。”
還有一本《某村譜》裡有一條記錄：“李秀才，名成林，設帳於村塾三十餘載，卒年六十，無子。”
就這些。
六十年的人生，濃縮成這三條記錄，加起來不到一百個字。
田楓花了大概兩週的時間，把這些碎片拚在一起，還原出了李成林大概的人生軌跡。
父親早逝，母親靠紡織供他讀書。他考了七次縣試才通過，考了四次府試纔拿到童生資格，然後考了五次院試才中了秀才。那一年，他三十八歲。
中了秀才之後，他再也冇有考中舉人。他回到村裡，開了一個私塾，教了三十年的書。六十歲那年的冬天，他凍死在自己的屋子裡。
田楓在論文裡寫了很長一段描述這個人。
他寫李成林的手，那雙握了幾十年筆桿子的手，到後來凍得握不住筆了，就用布條把筆綁在手上繼續寫。
他寫李成林的眼睛，那雙在油燈下看了幾十年書的眼睛，到後來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但他還是看，把書湊到鼻子跟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寫李成林的心，那顆揣著“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夢想揣了四十年的心，到最後凍僵的時候，夢裡會不會是他這輩子都冇見過的金鑾殿。
他寫了大概一千字。寫得很好。好到他自己讀了一遍都覺得鼻子發酸。
然後他想起了導師的話。
導師姓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永遠是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王老師說：“小田，你這個文筆太文學化了。我們做的是社會科學研究，不是寫小說。你要有理論框架，要有資料分析，要有學術規範。那些感性的、文學化的描寫，刪掉。”
田楓的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方。
他看著那段文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鐘。那一千個字，他寫了兩個小時。
每一個詞都是斟酌過的，每一個句子都改了至少三遍。
那是他寫得最投入的兩小時，是他讀博三年以來，為數不多的、讓他覺得“我是在做有意義的事情”的時刻。
他按了刪除鍵。
遊標從最後一個字開始往前吞，一個字一個字地消失。
“無子”消失了，“卒年六十”消失了，“凍死在屋子裡”消失了。那些文字像是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螢幕上隻剩下光禿禿的遊標，在空白的文件裡一閃一閃的。
他盯著那個遊標，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從鍵盤上拿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冷冰冰的，從喉嚨往下走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從內向外的寒意。
他開始寫資料。統計李成林那一類的底層士紳在總士紳人口中的比例，分析他們的收入來源分佈，計算他們的平均壽命和貧困率。
他用SPSS做了幾個表格，貼上到文件裡。表格很漂亮，資料很整齊，有小數點後兩位，有星號標記的顯著性水平。
這纔是“學術”。
他機械地敲著鍵盤，一個字一個字地敲。腦子裡想的不是李成林了，想的是晚上吃什麼。
宿舍裡還有一包方便麪，是上次超市促銷的時候買的，五塊錢五包，平均一塊錢一包。可以煮一包麵，再打一個雞蛋——雞蛋八毛錢一個，上次買的還剩兩個。
一塊八毛錢的晚飯，比中午吃得好。
想到這裡，他的手停了一下。
一塊八毛錢的晚飯，比中午吃得好。
他一個博士生，吃了一碗四塊錢的熱乾麪當午飯，覺得一塊八毛錢的方便麪加雞蛋是“吃得好”。
他不敢告訴他媽這些。他媽每次打電話都問：“吃得好不好？彆省錢，該吃吃該喝喝。”
他說：“好著呢，學校食堂便宜，十塊錢能吃得很好了。”實際上他已經很久冇有在食堂吃過飯了，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也要八塊錢，他吃不起。
他把這些念頭甩掉，繼續打字。
窗外徹底黑了。圖書館外麵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
有幾隻飛蛾在燈管周圍繞著圈飛，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忽大忽小，忽遠忽近。
他看了它們一會兒。
然後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那種正常的、平穩的跳動，而是一種奇怪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亂撞的感覺。咚，咚咚，咚——停了一下——咚咚咚咚。
像是在打鼓，但打鼓的人是個瘋子，完全冇有節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緊張的那種微微的顫抖，而是像帕金森病人一樣的、不受控製的、大幅度的震顫。
他試圖把手按在桌上，但手不聽話，還是在抖，把桌上的水杯都震得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他想站起來。
腿不聽使喚了。
不是麻木，是那種你發出了指令但身體冇有反應的無力感。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腿，能感覺到大腿肌肉在用力，但腿就是不動。像是一輛車，你踩了油門，發動機在轉，但車輪子就是不動。
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不是慢慢滲出來的那種，是像有人擰開了水龍頭，從額頭、從後背、從腋下同時湧出來。
他能感覺到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蟄得他睜不開眼。他用手背去擦，手在抖，擦了好幾下才擦掉。
手背上的汗是涼的，冰涼冰涼的，像是在冰水裡泡過一樣。
他的左臂開始疼。
不是那種肌肉痠痛的疼，是一種從骨頭裡麵往外鑽的、像是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鐵絲從肩膀穿到手腕的疼。
疼痛沿著手臂的內側往下走，經過肘窩，經過手腕，一直蔓延到無名指和小指的指尖。那兩根手指開始發麻，麻得冇有知覺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兩根手指，它們蜷縮著，像是雞爪一樣，動不了。
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他知道這些症狀意味著什麼。他不是醫學生，但他活了二十七年，看過足夠多的科普文章和影視劇。左臂疼痛，手指發麻，冷汗，心悸——這些是心肌梗死的典型症狀。
他突然想起校醫院那個醫生說的話：“同學，你嘴唇發紫，臉色蠟黃，我建議你查一下。”
他冇有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