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鶴穿透籠罩鎮嶽穀的薄霧時,天色剛矇矇亮。穀內的肅殺之氣卻比離開時濃了數倍。巡弋的執法弟子數量增加了,個個麵色凝重,眼神如鷹隼般掃過天空。防禦陣法的光華在晨霧中隱隱流轉,比平日明亮了三分。
陸修在穀口降落,驗明身份時,值守弟子反複核對了他的玉牌和監察司頒發的臨時令牌,確認無誤後才放行,並低聲提醒:“陸師弟,司內氣氛緊張,直接去‘記錄部’述職,莫要隨意走動。”
踏入監察司範圍,那股“乙級戒備”的實感更加清晰。往日略顯清冷的甬道上,不時有行色匆匆的執事或弟子快步走過,低聲交換著資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忙碌。連檔案閣方向傳來的、常年不變的陳舊書卷氣,似乎都被這股緊繃的氣氛衝淡了些。
陸修沒有回自己的小院,徑直前往記錄部。
記錄部大殿內燈火通明,即便是在清晨。幾張長案後坐滿了奮筆疾書的執事,處理著源源不斷送來的玉簡和傳訊符。空氣中充斥著細微的靈力波動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像個高速運轉的情報處理中心。
接待陸修的是一位麵容刻板的中年女執事,她接過陸修遞上的任務報告玉簡(已隱去規則碎片相關,隻強調陰魂異常與李煥殉職),又檢視了他帶回的李煥身份玉牌及遺物,臉上沒有太多波瀾,隻是例行公事地記錄。
“落霞鎮陰魂事件,判定完成。李煥師弟殉職,遺物司內會安排轉交其家族,並按規定發放撫恤。”女執事聲音平淡,“任務獎勵20貢獻點、30靈石、三張辟邪符,已計入你的名下。另,因李煥殉職,你獨立處理後續,追加5點貢獻作為額外補助。”
她抬眼看了陸修一下:“陸師侄,你回來得正好。司內眼下人手緊缺,所有在外任務報告,尤其是涉及異常事件的,都需要當麵補充細節。你且稍候,稍後可能有長老問詢。”
陸修點頭應下,退到一旁等候。他正好需要將“規則碎片”的情報,以一種不暴露自身秘密的方式,傳遞給監察司高層。直接說“世界規則裂痕崩解”肯定不行,但可以強調“異常能量源”、“與古籍記載的‘補天隙’殘留特性高度相似”、“具有汙染放大效果”等觀測事實。
等待的間隙,他神識掃過身份玉牌。貢獻點增加了25點,總數達到30。靈石賬戶裏多了30枚下品靈石的額度。辟邪符需要去善功堂實物領取。這點收獲,在眼前這場可能席捲全境的危機麵前,顯得微不足道。
大約一炷香後,一名身穿黑袍、袖口繡著銀線陣紋的執事走了過來,對陸修道:“陸修?隨我來,趙司主要見你。”
趙司主?地脈監察司的司主,趙長青?那位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金丹真人?陸修心中一凜,知道落霞鎮的事,可能比想象中更受重視。
他被引至監察司深處一間靜謐的偏殿。殿內陳設古樸,隻有一張寬大的黑檀木案,以及幾把椅子。案後坐著一位麵容清臒、目光沉靜如深潭的中年男子,身著簡樸青袍,並無多少飾物,但周身氣息渾然一體,與殿內空間隱隱相合,令人不自覺心生敬畏。正是地脈監察司司主,趙長青。
除了趙長青,殿內還有一人——王鎮嶽。他站在下首,垂手而立,神色恭謹中帶著揮之不去的憔悴。
“弟子陸修,拜見司主。”陸修行禮。
趙長青微微頷首,目光在陸修身上停留一瞬,彷彿能看透許多東西。“不必多禮。落霞鎮之事,報告我已看過。李煥隕落,令人扼腕。你將當時情形,再詳細說一遍,尤其是那陰魂源頭,以及李煥最後的……狀態。”
陸修定了定神,將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娓娓道來。他描述了亂葬崗陰氣的異常濃烈與聚集性,強調了墳坑深處那“一點詭異的紫色幽光”及其散發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扭曲感”,並指出這“幽光”似乎是所有陰魂的核心,也是導致李煥師兄異變的根源。他隱去了自己用“程式碼修正液”和規則理解進行“修正”的過程,隻說在危急關頭,冒險以靈力混合一種偶然所得的“淨蝕藥液”攻擊那紫光核心,僥幸將其擊散,隨後異變才停止。
“……紫光消散後,李煥師兄似乎恢複了一絲神智,但……為時已晚。”陸修語氣低沉,適時地表現出悲傷與惋惜,“弟子懷疑,那紫光並非尋常陰煞之物,其特性……與弟子在檔案閣古籍中看到的,關於‘補天隙’殘留能量描述的某些特征,有令人不安的相似之處。它似乎能急劇放大並扭曲周遭的陰效能量。”
趙長青靜靜聽著,手指在案幾上無意識地輕叩。當陸修提到“補天隙”時,他叩擊的動作微微一頓。
王鎮嶽更是猛地抬起頭,看向陸修,眼中充滿了震驚與後怕。他是親身經曆過幽潭下那“補天隙”恐怖一麵的,深知與其相關的任何異動都非同小可。
“相似之處……”趙長青緩緩重複,目光投向王鎮嶽,“王鎮嶽,你如何看?”
王鎮嶽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司主,陸師侄所言……恐怕並非臆測。幽潭之下那物,其力量本質便帶有極強的‘侵蝕’與‘扭曲’特性。若真有碎片脫落,漂流出去,附著於陰煞之地……確有可能造成落霞鎮這般景象。”他頓了頓,臉上悔恨更深,“是弟子當年魯莽,或許……或許加速了其不穩……”
趙長青抬手製止了他接下來的話,目光重新回到陸修身上:“陸修,你帶回的資訊很重要。不瞞你說,近旬以來,宗門四方轄境上報的異常事件已有近二十起,種類紛雜,地點分散。此前我等雖覺異常,卻難以將其串聯。你提供的‘相似能量特征’這一線索,或許正是關鍵。”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幅巨大的青雲宗轄境山川地圖前,地圖上已經標注了十多個紅色的記號。“若這些分散的異常,根源皆指向‘補天隙’碎片……那便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場正在蔓延的‘病灶’。”
他轉身,目光銳利:“陸修,祖靈法旨,命你為‘特別觀察員’,本就為此事。如今情勢急轉直下,你既對此類‘異常’有特殊感應與應對手段——”他看了一眼陸修腰間的普通長劍和那個不起眼的腰包(裏麵裝著規則穩定器和所剩無幾的程式碼修正液),“——可願承擔更多職責?”
陸修正色道:“弟子義不容辭。隻是弟子修為低微,恐力有未逮。此類碎片散佈範圍未知,搜尋與處理皆非易事。”
“自然不會讓你一人承擔。”趙長青道,“監察司已啟動應急方案。王鎮嶽。”
“弟子在。”
“你熟悉‘補天隙’能量特性,戴罪之身,正需效力。即日起,你卸去‘鎮守部’閑職,專職組建並帶領一支‘異常事件快速反應小隊’,成員從司內精銳煉氣弟子及可信外門弟子中遴選。首要任務,便是依據各地上報線索,優先排查與‘補天隙’可能相關的異常點,評估威脅,若遇類似落霞鎮的‘能量源’,嚐試控製或淨化。你為隊長,負主責。”
王鎮嶽身體一震,旋即單膝跪地,肅然道:“弟子領命!定當竭盡全力,戴罪立功!”這是將功補過的機會,也是巨大的壓力。
“陸修。”趙長青看向他,“你入隊,為‘特別顧問’。不直接受王鎮嶽節製,但有建議與臨機處置之權。你的主要職責,是利用你的‘特殊感應’協助定位異常核心,並在必要時,嚐試以你的方法進行‘淨化’。同時,所有行動記錄與分析,需由你匯總,直接呈報於我。你可明白?”
這個安排很巧妙。既給了陸修行動的自由和關鍵職責,又將他置於王鎮嶽的團隊中,安全有所保障,同時通過直接匯報,保持了對核心資訊的掌控。
“弟子明白。”陸修領命。這正合他意,可以名正言順地利用手冊功能去搜尋和處理規則碎片,同時藉助團隊力量。
“好。”趙長青坐回案後,取出兩枚樣式稍異的玉牌,分別交給王鎮嶽和陸修,“此乃臨時調令與通訊符牌。王鎮嶽,你可憑此令,在司內及外門挑選五名隊員,要求築基以下,機敏可靠,今日內完成名單上報。陸修,你的符牌有更高許可權,可接收司內加密情報,亦能緊急情況下直接向我傳訊。”
他最後強調:“此事關乎宗門根基與萬千生靈,必須慎重、迅速。你二人需精誠合作。若有發現,及時上報,不得擅專。尤其是疑似碎片源頭或大型異常點,決不可輕舉妄動。”
“是!”兩人齊聲應道。
離開偏殿,王鎮嶽看向陸修,神色複雜,最終還是拱了拱手:“陸師侄……之後,便有勞了。”
“王師叔言重,共同為宗門效力。”陸修回禮。兩人之間的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重大任務和明確的上下級合作定位,變得有些微妙,但目標一致。
“我這就去遴選隊員。陸師侄可先回住處準備,隊員名單確定後,我會立刻通知你,並商議首次出巡路線。”王鎮嶽說完,便匆匆離去,背影重新煥發出一股屬於實幹者的銳氣。
陸修則返回自己的小院。關上門,啟動簡單的隔音禁製後,他立刻將神識沉入《生存手冊》。
【緊急規則任務(黃級)已更新。】
【子任務1:加入官方調查團隊(已完成)。】
【子任務2:繪製初步汙染圖(進行中)。】
【提示:可利用監察司情報網路與自身探測能力,開始標記已確認及疑似碎片活動坐標。】
【獎勵(子任務1):積分 50。】
【當前積分:53。】
一筆豐厚的“啟動資金”入賬。陸修精神一振。他立刻花費10點積分,讓手冊開啟了針對“類補天隙規則碎片”的廣域微弱訊號掃描功能(限於青雲宗轄境及周邊),雖然精度不高,且受距離和幹擾影響極大,但可以作為一個初步參考。
幾乎是同時,他懷中的監察司加密符牌微微發熱,一道資訊流入:
**【加密情報摘要(乙三級)】:**
**1. 北境寒鬆嶺,三日前報告地脈靈氣紊亂,伴有輕微地震,當地靈植大麵積枯萎。**
**2. 西陲黑風河(注:非黑風山)支流,河水突然呈現暗紅色,魚蝦絕跡,岸邊動物行為狂躁。**
**3. 東南丘陵區,多個村落報告“鬼打牆”現象頻發,疑似簡單幻陣自然形成。**
**4. ……**
一連串七八條資訊,都是近期上報的、尚未查明原因的異常。手冊的廣域掃描在這幾條資訊流入後,其反饋的模糊能量圖譜上,有幾個區域的“背景噪聲”似乎出現了微不可查的同步率異常提升,尤其是北境寒鬆嶺和西陲黑風河方向。
“看來,這就是第一批需要核實的‘嫌疑點’了。”陸修將這些坐標記錄在手冊的任務地圖上,一個初步的、極其粗糙的“汙染分佈”開始顯現。它們看似散亂,但若以青雲宗山門(“補天隙”所在地)為中心看去,隱約呈現出一種……擴散的放射狀?
陸修正凝神分析,小院的禁製被人觸動了。不是王鎮嶽,這個波動很輕微,帶著一種熟悉的、陳舊的氣息。
他心中一動,揮手開啟院門。
門外,站著那個佝僂著背、拿著竹掃帚的灰袍老道——玄胤真人。他依舊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渾濁的眼睛瞥了陸修一眼,又看了看他桌上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監察司加密符牌和幾枚記錄玉簡。
“喲,小子,升官了?領了跑腿的差事?”老道的聲音依舊沙啞。
陸修不敢怠慢,恭敬行禮:“見過前輩。宗門有令,弟子自當效力。”
“效力?效死力吧。”老道用掃帚杆撓了撓後背,漫不經心地說,“滿地的‘碎渣子’還沒掃幹淨,就想著去外麵撲騰了?心挺大啊。”
陸修心頭一震。老道果然知道!他甚至可能知道得比監察司更多!
“前輩明鑒,弟子正是想去清掃那些‘碎渣’。”陸修試探著回答。
“掃?拿什麽掃?你這小身板,掃帚都未必掄得動。”老道嗤笑一聲,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陸修懷裏的位置(那裏揣著青銅牌和手冊),“有些掃帚,不是給你現在用的。有些灰塵,看到了,記下來,報上去,讓該操心的人操心,纔是聰明做法。硬要去撣,小心迷了眼睛,甚至……被灰塵吃了。”
這是警告他量力而行,不要輕易嚐試處理超出能力的碎片,並且暗示“上報”的重要性?
“弟子謹記前輩教誨。定會小心行事,及時上報。”陸修誠懇道。
“哼,記著就好。”老道似乎滿意了,拖著掃帚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丟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北邊那棵‘鬆’,根子可能爛得比看起來厲害。西邊那‘河’的水,顏色不對味兒。第一次出工,眼睛放亮些,離‘水’遠點瞧。”
說完,晃晃悠悠地走了,竹掃帚劃過地麵,沙沙作響。
陸修站在原地,品味著老道的話。
北邊那棵‘鬆’?寒鬆嶺?
西邊那‘河’?黑風河?
“根子爛得厲害”……是指碎片侵蝕得很深?還是另有隱情?
“離‘水’遠點瞧”……是警告黑風河異常的危險性更高?或者暗示觀察方式?
這位神秘前輩,似乎在不違反某種約束的前提下,用隱晦的方式,給了他關於首批調查目標的、極其重要的提示。
就在這時,王鎮嶽的傳訊也到了:“陸師侄,隊員已初步選定。一個時辰後,在司內‘乙三號’議事廳集合,商議首次出巡目標。我提議優先排查北境寒鬆嶺與西陲黑風河兩處異常,你意下如何?”
陸修看著傳訊,又想起掃地老道的警告,回複道:“弟子無異議。寒鬆嶺與黑風河確需優先排查。弟子建議,隊伍需配備足夠的防護與偵查符籙,尤其是應對陰寒、侵蝕類異常的。另,對於黑風河,或許需格外謹慎,可先於遠處觀察,再決定是否靠近。”
他將老道的警示,轉化為了合乎“謹慎觀察員”身份的建議。
回複完畢後,陸修看向窗外。晨霧已散,鎮嶽穀上空的陣法光暈在陽光下流轉。
九十日倒計時,已經開始。
而他和他的“掃渣小隊”,即將開出第一張工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