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年底內門大選的訊息,像一陣風,悄無聲息地吹遍了青雲宗外門,也吹進了相對閉塞的鎮嶽穀。
訊息是王霸帶來的。他結束了穀口的值勤,來找陸修交流修煉心得時,隨口提起:“陸師弟,聽說了嗎?再有兩個月,就是年末了。按宗門舊例,每年歲末,都會舉行一次‘登仙會’,實則是內門弟子選拔。隻要是築基期以下的弟子,無論內外門,皆可報名參加。”
陸修正琢磨著王霸手抄本裏一段關於“靈力瞬間爆發與收斂”的技巧,聞言抬起頭:“登仙會?選拔標準是什麽?”
“擂台比試,綜合評定。”王霸解釋道,“並非單純鬥法取勝。擂台分‘演武’、‘破陣’、‘問心’三關。‘演武’考較基礎戰力與應變;‘破陣’測試對靈力、陣法的理解與應用;‘問心’則是勘驗心誌、悟性,有時甚至涉及宗門傳承的秘密考較。三關綜合表現優異者,方可入內門。”
他頓了頓,看向陸修:“陸師弟如今已是煉氣四層,又有……諸多奇異手段,或可一試。入了內門,不僅資源遠勝外門,更有機會聆聽金丹長老乃至元嬰真人的講道,接觸到更高深的功法傳承。對你我這般無甚背景的弟子而言,是鯉魚躍龍門的機會。”
陸修心動了。內門,意味著更安全的環境、更多的資源、更係統的傳承,也意味著他有機會更深入地瞭解這個世界的規則,甚至……接觸到可能存在的、關於“管理員”或“巡天司”的更多資訊。
“還有兩個月……”他盤算著,“煉氣四層,在參賽者中恐怕隻是中下遊。至少得突破到煉氣後期,纔有幾分把握。得抓緊時間了。”
積分隻剩3點,靠係統輔助修煉暫時指望不上。常規修煉速度又慢。看來,還是得接任務,一邊實戰磨礪,一邊尋找獲取資源(靈石、丹藥)和觸發“規則任務”的機會。
機會很快來了。
幾天後,監察司發布了一批常規外出任務。其中一條引起了陸修的注意:
**【丁級任務:調查與清剿】**
**【地點:青雲宗轄下,東南方向三千裏,陳國邊境‘落霞鎮’。】**
**【情況:據當地駐守弟子傳訊,落霞鎮周邊近日出現‘陰魂’作祟,已有數名凡人失蹤,鎮中人心惶惶。疑似有低階鬼修或天然陰煞之地形成。】**
**【要求:調查事件根源,清除陰魂,評估潛在威脅。若涉及鬼修,可視情況處置或上報。】**
**【建議修為:煉氣中期及以上。】**
**【獎勵:宗門貢獻點20,下品靈石30,辟邪符三張。】**
落霞鎮在陳國邊境,屬於青雲宗影響力範圍的邊緣地帶。任務等級不高,適合煉氣中期練手。獎勵對現在的陸修來說也算豐厚。
更重要的是,可以離開宗門範圍,去真正的“凡人國度”看看。
陸修接下了這個任務。王霸本想同去,但他近期被安排了監察司內部的輪值任務,無法脫身,隻能囑咐陸修多加小心。
這一次,陸修沒有禦使那慢吞吞的“青葉舟”。他花費了5點貢獻,在宗門善功堂租用了一頭馴化的“風行鶴”,日行千裏,比青葉舟快上不少,也更省靈力。
騎著仙鶴,翱翔於雲層之上,俯瞰下方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如同棋盤上的微小模型,陸修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仙凡之隔”。
起初,陸修還帶著一種修士俯瞰人間的淡淡優越感。下方棋盤般的田畝,螻蟻般的行人,炊煙嫋嫋的村落,在他眼中不過是浮光掠影的風景。他甚至有閑心對比哪裏靈氣稍顯稀薄,哪裏地勢隱約契合某種粗淺陣型。
直到他飛臨一片名為“黑水峪”的區域。
手冊的【環境監測】突然發出輕微預警,標示出下方有微弱的異常能量殘留。陸修出於謹慎,降低了飛行高度。
然後,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個村莊。
那是一片……被無形巨手狠狠揉搓、又隨意丟棄的碎布。
焦黑。扭曲。死寂。
曾經可能是屋舍的地方,隻剩下幾根倔強指向天空的、炭化的木梁,像絕望者伸向蒼穹乞求的手臂。土牆不是倒塌,而是彷彿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撐爆,化為齏粉,與焦土混在一起。村口的古樹,一半枝葉繁茂,另一半卻詭異地結晶化,在陽光下折射著冰冷詭異的紫光,樹根處盤結著彷彿血管般凸起的、暗紅色的硬化泥土。
沒有屍體。
或者說,沒有完整的、可以稱之為“屍體”的東西。
隻有零星散佈的、焦黑蜷縮的輪廓,勉強能看出人形,嵌在同樣焦黑的土地裏,如同烙鐵留下的印記。幾件未被完全摧毀的粗陶碗碟,破碎在印記旁邊,裏麵似乎還殘留著些許黢黑的、無法辨認的食物殘渣。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不僅僅是東西燒焦的糊味,還有一絲甜膩得令人作嘔的、彷彿熟透水果腐爛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類似鐵鏽和臭氧的奇異味道。
最令人心悸的,是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連鳥鳴蟲嘶都絕跡了。隻有風吹過結晶化樹枝和焦土時,發出的、如同鬼魂嗚咽般的“嗚嗚”聲。
陸修的心跳,在那一刻彷彿漏跳了一拍。他驅使風行鶴緩緩降落,雙腳踩在仍有些餘溫、質感奇異的焦土上。靴底傳來輕微的“哢嚓”聲,不知是踩碎了瓦礫,還是某種更令人不安的東西。
他走到一處相對清晰的“人形印記”旁,蹲下身。印記邊緣,泥土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瞬間玻璃化的奇異光澤。印記中央,依稀能分辨出一點點白色的……骨灰?不,更像是某種物質在極端條件下氣化後重新凝結的粉末。
手冊的探測無聲運轉,給出冰冷的分析:
**【地點:黑水峪村(已毀滅)】**
**【毀滅時間:約7-9日前。】**
**【主要毀傷模式:高溫與規則性解離。】**
**【能量殘留分析:微弱‘世界規則裂痕碎片’催化特征(與‘補天隙’同源,相似度1.8%),引發區域性‘地火陰煞’失衡爆燃,並伴有低概率‘物質基礎規則短暫紊亂’。】**
**【死亡人數估算:87-103人(基於生活痕跡與殘留印記)。】**
**【生還者:無。】**
“87到103人……”陸修喃喃重複這個數字。不是冰冷的統計,而是眼前這一個個焦黑扭曲的印記。他的目光掃過一處較小的印記,旁邊還嵌著半隻燒焦的、孩童尺寸的草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裏可能傾注著母親多少個夜晚的燭光與期盼。不遠處,另一個印記旁,一把幾乎熔成一團的柴刀,無言地訴說著主人可能正打算劈柴生火,準備一家人的晚飯。
沒有反抗,沒有逃亡,甚至可能沒有太多痛苦的過程——在那樣的規則紊亂和能量爆發下,一切都在瞬息間被抹去。連絕望的呐喊都沒來得及衝出喉嚨,就化作了這焦土上沉默的烙印。
他站起身,環顧這片死寂的廢墟。風吹動他青色的衣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心頭那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寒意。仙凡之別?此刻他深深感到,這不僅僅是壽命和力量的差距,更是**認知維度與生存概率**上令人絕望的鴻溝。
凡人百年,汲汲營營,所求不過是溫飽平安,兒孫繞膝。他們敬畏天地,祭祀鬼神,將一切無法理解的風雨雷電、生老病死歸於天命。他們不知道,維係他們腳下土地、頭頂天空穩定執行的,是複雜而精密的“世界規則”。他們更不知道,這規則也會“破損”,會“掉渣”,而哪怕是最微末的一粒“渣滓”,偶然飄落到他們頭頂,便是滅頂之災,是連傳說和神話都無法記載、無法解釋的、徹底而荒謬的虛無。他們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在這樣宏大的“意外”麵前,輕如塵埃,毫無意義。
修士呢?煉氣四層的陸修,站在這裏,能分析出能量殘留,能推測出原因,甚至隱隱知道這災難源自一個名叫“補天隙”的係統級漏洞。他有手冊,有對規則淺薄的理解,有超越凡人的力量和速度。麵對同樣的災難,他或許有一線生機逃離,甚至有能力處理掉那引發災難的“碎片源點”。
但,也僅僅是“或許”和“一線”。
看看這毀滅的徹底性。如果是更大塊的碎片?更劇烈的規則紊亂?他陸修,煉氣四層,和這些焦黑的印記,又有多少本質區別?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早一步與晚一步。
“仙路漫漫,如履薄冰……”他想起某本道藏上的話,此刻纔有了切膚的體會。這“冰”之下,並非僅是修煉的艱難與人心的險惡,更是整個世界底層規則那深不見底、暗流洶湧的冰冷海洋。凡人甚至感覺不到冰的存在,而修士,則是在這冰麵上行走,隨時可能因為一塊未曾察覺的“規則薄冰”而墜入萬劫不複。
**力量。境界。對規則更深的理解與掌控。**
這些詞匯,不再是玉簡上冰冷的描述或修煉時模糊的追求。它們在黑水峪焦土的熱度、結晶樹詭異的紫光、孩童草鞋的殘骸、以及那87到103個無聲湮滅的凡人生靈麵前,被瞬間賦予了鮮血、灰燼、絕望與無比沉重的真實重量,變得無比具體和灼熱,幾乎燙傷他的靈魂。
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與明悟,陸修重新騎上風行鶴,離開了黑水峪。那一片焦土和扭曲的結晶樹,如同一個冰冷而灼熱的烙印,深深烙在他的記憶與道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