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亞空間的深處,在現實法則徹底崩壞、時間如破碎鏡麵般倒映無窮可能性的地方,有一座城堡。
它不固定存在,或者說,它同時存在於無數個時間點和可能性裡。城堡的牆壁由凝固的悖論砌成,走廊延伸進邏輯的死角,房間的門開向彼此矛盾的因果,四把座椅環繞著一張不斷自我解構又重組的桌子。
這裏很少同時坐滿。
但今天,四把座椅上都有了主人。
最先出現的是納垢。慈父的降臨從不突兀,而是像黴菌生長般緩慢而不可阻擋。祂從牆壁的濕氣中凝結出來,肥胖臃腫的身軀上滴落著滋養萬物的膿液,無數蒼蠅在祂頭頂盤旋成瘟疫光環。祂坐下時,座椅自動變形以適應那豐饒的體態,木頭上立刻長出飽滿的蘑菇。
“啊……難得的聚會。”納垢的聲音像是無數瀕死者最後的嘆息合鳴,帶著溺愛的溫和,“孩子們都到齊了嗎?”
第二個出現的是恐虐。祂的降臨是暴力本身——密室的一麵牆突然爆裂,血與火的洪流中,披甲的巨大身形踏步而出。黃銅鎧甲上凝固著永不幹涸的血跡,手中巨斧的刃口缺刻著億萬場殺戮的記憶。祂坐下時,座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浪費時間。”恐虐的低吼讓空氣都在震顫,“我的戰場需要我。”
第三個是奸奇。萬變之主的出現沒有過程,隻是某一瞬間,那個位置就有了一個身影——或者說,無數身影的疊加態。祂的形體在不斷變化:渡鴉、章魚、老者、孩童、不可名狀的幾何結構……最後穩定成一個披著紫藍色長袍、戴著鳥喙麵具的形象,但麵具下的陰影中,無數眼睛在開合。
“耐心,血神。”奸奇的聲音像是千萬個聲音同時說話,每個音節都在說著不同的詞句,卻又奇異地組成連貫的意思,“今天討論的事……關乎我們共同的興趣。”
最後到來的是色孽。
祂的降臨很……笨拙。
密室的空中突然撕開一道裂縫,湧出過分甜膩的香氣和令人耳膜刺痛的尖笑聲。一個纖細、華麗、渾身散發著誘人墮落氣息的身影從裂縫中跌了出來——字麵意義上的跌。祂踉蹌了兩步,差點撞到桌子上,慌忙抓住桌沿才站穩。
“哎喲……這傳送真刺激……”色孽的聲音高亢而飄忽,像是醉酒後的囈語。祂的形體美得令人窒息,卻又有種不協調的稚嫩,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童穿上了成年人的華服。
納垢發出咯咯的笑聲,像是腐壞的氣泡破裂:“新生的孩子……還不適應呢。”
“閉嘴,老膿包!”色孽瞪了納垢一眼,但眼神裡沒有真正的憤怒,更像是在模仿某種情緒,“我已經……”
恐虐厭惡地別過頭:“幼崽的臭氣。”
“你說誰幼崽?!”色孽尖叫起來,周身迸發出斑斕的靈光。但那些光芒很不穩定,時亮時滅,像接觸不良的霓虹燈。
奸奇抬起一隻覆蓋著鱗片的手——那手下一秒變成了鳥爪,又變成了觸鬚:“安靜。我們不是來爭吵的。”
色孽氣鼓鼓地坐下,座椅自動鋪上了絲綢軟墊,還貼心地調整了弧度讓祂坐得更舒服。祂好奇地摸了摸桌子——桌子表麵立刻浮現出不斷變化的愉悅幻象,但很快就因為祂注意力分散而消散。
“那麼,”納垢慢吞吞地說,“是什麼事……值得把我們四個……聚在一起?上一次……還是上次呢。”
奸奇麵具下的無數眼睛同時轉動。
“命運。”祂說,“人類的命運。那個金色巨人的命運。還有……一些不該發生的變化。”
恐虐嗤笑:“命運就是殺戮。強者活,弱者死。有什麼好討論的?”
“如果命運的走向……開始偏離我們預設的軌道呢?”奸奇抬起手,在桌子中央召喚出一個旋轉的星圖。那是銀河的投影,億萬光點中,有些在按預定的軌跡閃爍,有些……卻在奇怪地漂移。
納垢眯起祂那腫脹的眼睛:“有趣……有些世界的絕望……變淡了。雖然還是有很多痛苦……但痛苦的結構……不一樣了。”
“第十七號原體。”奸奇指向星圖中一片區域,“洛嘉·奧瑞利安。按照預設,他現在應該已經在科爾奇斯建立起狂熱的宗教帝國,用愚昧和盲信腐蝕人類的理性,成為我們滲透帝國的最佳通道。”
星圖放大,顯示科爾奇斯的影象。但不是預想中的神殿林立、信徒跪拜的景象。那裏有整齊的農田、高效的工廠、乾淨的街道,還有……學校。很多學校。
“地上天國。”奸奇念出這個詞,語氣裡第一次出現真實的困惑,“他用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方法。工分製,義務教育,理性管理。他傳播的不是盲目的信仰,是一種……相信人類可以自我完善的信念。”
色孽湊近看,差點把臉貼到投影上:“哇……看起來好整齊……好無聊。沒有狂歡嗎?沒有放縱嗎?沒有……極致的美感嗎?”
“沒有。”奸奇說,“隻有紀律、勞動、學習。最可怕的是,這套體係運轉得很好。科爾奇斯的混沌滋生率……接近於零。”
恐虐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瞬間崩裂又重組:“那就碾碎它!派我的軍團去!把那個世界燒成灰!”
“試過了。”奸奇的聲音低沉下來,“我們派了惡魔,派了信徒,甚至親自誘導。但洛嘉有一種……特殊的火焰。金色。能直接抹除我們的存在本質。而且他的防備心極強,所有試圖腐化的嘗試都被他用一套複雜的審查製度擋在外麵。”
納垢若有所思地點頭:“像免疫係統……健康的身體……會抵抗疾病。”
“不止洛嘉。”奸奇調出另一個影象,“第十五號原體,馬格努斯。按照預設,他現在應該對禁忌知識如饑似渴,一步步滑向我們設下的陷阱。但實際情況……”
影象顯示馬格努斯坐在一個佈滿封印的實驗室裡,正在用至少十七種不同的靈能檢測手段掃描一塊普通的石板。旁邊堆著厚厚的風險報告。
“……他變得極度謹慎。”奸奇說,“謹慎到病態的程度。所有知識都要經過十七道審查,所有實驗都要做三重冗餘驗證。他甚至建立了一個靈能安全倫理委員會,專門否決自己的研究提案。”
色孽咯咯笑起來:“聽起來好可愛!像隻害怕燙嘴的小貓!”
“這不好笑。”奸奇說,“馬格努斯是我們計劃的關鍵節點之一。如果他一直這麼……安全,我們就無法通過他開啟通往泰拉的網道大門。”
恐虐不耐煩地敲擊斧柄:“那就找別的原體!那個戰帥呢?荷魯斯不是最容易嫉妒、最容易動搖的嗎?”
“荷魯斯……”奸奇調出新的影象,“他確實在動搖,但方向不對。他現在嫉妒的物件是洛嘉,而不是帝皇。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兄弟間的競爭上,而不是質疑父親的統治。”
納垢發出濕漉漉的嘆息:“孩子們……總是讓父母操心呢。”
“最奇怪的是,”奸奇的聲音變得更輕,輕到其他三神必須凝神才能聽清,“我感覺到……一次時間線重構。”
密室瞬間安靜了。
連色孽都停止了擺弄自己頭髮上憑空生出的珠寶。
“時間線重構?”恐虐重複,“誰做的?那個金色巨人?他有這種力量?”
“不是他。”奸奇搖頭,“帝皇的力量在於現實領域,他可以在物理層麵扭曲命運,但時間線重構……那是更高層麵的操作。像是有人……讀檔重來。”
納垢身上的膿包同時破裂,噴出混雜著哲思與疾病的霧氣:“重來……多麼美妙的概念……錯誤可以修正……不完美可以變得完美……”
“重點不在這裏。”奸奇說,“重點是,那次重構發生的關鍵節點——是馬格努斯的一次重大失誤。在原本的時間線裡,他應該開啟一個混沌傳送門,毀滅科爾奇斯的完美之城,從此背負罪孽,滑向深淵。但重構之後,那個錯誤被修正了。馬格努斯沒有開啟傳送門,反而因此變得……更加警惕。”
恐虐的斧頭上燃起火焰:“誰做的?”
“我不知道。”奸奇坦誠地說,“每當我想追溯那次重構的源頭,就會被一股強大的能量擋回來。金色的,熾熱的……帝皇的力量。他在保護什麼東西。或者說,在保護某個……人。”
色孽眼睛亮了:“秘密!我最喜歡秘密了!可知又不可知!就像黃金之人在和我調情!是什麼人?能讓金色巨人這麼上心?一定是個特別特別有趣的人!”
“我不知道。”奸奇第二次承認,“我的探子無法滲透進帝皇的保護圈。所有試圖接近的惡魔都會被某種……非靈能的力量識別和清除。不是靈能,不是物理攻擊,像是某種……來自其他規則的乾涉。”
納垢緩緩蠕動身軀,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所以你把我們叫來……是想問……我們有沒有感覺到……那個東西?”
“是的。”奸奇說,“你們各自的領域,有沒有出現異常的、無法解釋的變化?尤其是……那些與預設命運偏離的變化?”
恐虐沉思了片刻——對血神來說,“沉思”就是回憶最近殺過誰。
“白色疤痕。”祂突然說,“那個新回歸的原體。察合台。他的軍團最近和第十七軍團走得很近。聯合行動,協同作戰。這不應該。白色疤痕應該獨自馳騁,不屑於與其他軍團深度合作。”
奸奇點頭:“還有嗎?”
“鋼鐵勇士。”恐虐又說,“佩圖拉博。他對帝皇的怨念在加深,但最近……怨唸的方向變了。他不再單純怨恨父親不重視自己,而是開始怨恨整個帝國體係效率低下、資源分配不公。他在研究一套……更高效的統治模型。”
色孽舉起手——像課堂上提問的小學生:“我我我!我知道!有一個世界!我以前在那裏可以收到好多好多的快感!人們縱情享樂,追求極致體驗,可好吃了!但最近……那裏的快感變少了!人們開始說什麼延遲滿足、長期幸福……好無聊!”
納垢咯咯笑著:“我這邊也有呢……有些世界原本瘟疫橫行,絕望滋生,是我最愛的苗床……但最近,那些世界開始建立公共衛生係統,推廣基礎醫療……雖然還是有很多人生病,但絕望的味道……變淡了。像是有人在教他們……如何帶著痛苦活下去,而不是被痛苦吞噬。”
奸奇麵具下的眼睛全部睜開。
“看到了嗎?”祂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某種近似於“興奮”的情緒,“不是孤立事件。是一張網。一個模式。有人在係統地、有計劃地改變人類文明的走向。不是用武力,不是用靈能,是用……方法。製度。思想。”
恐虐站起身,黃銅鎧甲鏗鏘作響:“那就找出來!殺了他!把他的頭掛在旗杆上!”
“問題就在於,”奸奇說,“我們找不到。帝皇用他的力量覆蓋了那個存在的蹤跡。而且……那個存在本身,好像也不受我們常規探測手段的影響。像是……他不完全屬於這個宇宙的規則。”
色孽歪著頭:“會不會是……外來者?就和當初那東西一樣?”
四神同時沉默。
這個可能性太大了。
“如果真是外來者,”納垢慢悠悠地說,“那他一定帶來了……新東西。新的痛苦,新的快樂,新的變化,新的停滯……有趣。”
“我要找到他。”奸奇說,“我需要你們的幫助。用你們各自的方式,滲透帝國,尋找異常。任何不符合預設命運的事件,任何無法用常規邏輯解釋的變化,都可能是線索。”
恐虐冷哼:“憑什麼幫你?”
“因為如果這個外來者真的在改變命運,”奸奇看向血神,“那麼你預設的那些偉大戰爭——那些足以讓銀河血流成河的戰爭——可能就不會發生了。荷魯斯可能不會叛亂。帝國可能不會分裂。人類……可能會找到一條不同的路。”
恐虐的眼睛——如果那團燃燒的怒火可以稱之為眼睛——猛地瞪大。
“那不可能。”
“但正在發生。”奸奇說,“所以,幫我,等於幫你自己。找到那個變數,然後……我們可以一起決定,是腐蝕他,利用他,還是摧毀他。”
納垢蠕動著表示同意:“新的孩子?……值得研究……”
色孽興奮地拍手:“好呀好呀!找秘密遊戲!我最擅長了!”
恐虐沉默了很久。最後,祂重重坐回椅子,整個城堡都在震動。
“我的人會留意。”祂低吼,“但如果讓我找到他……他的靈魂歸我。”
“我我我!”色孽大叫起來,“我要他的身體!我要拆開看看裏麵是什麼東西!”
“那我要他的生命本質。”納垢說“我喜歡那個孩子,他應該在我的花園裏得到最好的照顧。”
“成交。”奸奇說。“其餘部分都歸我。”
會議到此結束。
納垢最先離開,祂的身體像蠟一樣融化,滲進地板的縫隙,留下肥沃的汙漬和新生菌類的孢子。恐虐咆哮一聲,撞破牆壁飛入血海,留下一條燃燒的軌跡。色孽嘗試著像來時那樣開啟傳送門,但失敗了三次,最後氣呼呼地直接“想”自己離開,身形在極樂與懊惱的混合情緒中消散。
最後隻剩奸奇。
萬變之主坐在椅子上,無數形體在祂身上流動。祂凝視著桌子中央已經熄滅的星圖,麵具下的眼睛眯起。
“外來者……”祂低聲自語,“你帶來了變化。這很好。變化是我的領域。但如果你以為能逃脫我的注視……那就太天真了。”
祂抬起手,指尖浮現出無數條命運的絲線。大部分絲線都按照預定的軌跡延伸,但有幾條……在奇怪地拐彎,纏繞,編織出全新的圖案。
奸奇追尋著那些異常絲線,試圖逆流而上,找到源頭。
但每次接近某個臨界點,一股金色的力量就會出現,像熾熱的牆壁,將祂的窺探擋在外麵。
帝皇在保護什麼。
保護得如此嚴密,如此堅決。
這讓奸奇更加好奇。
“我會找到你的。”祂對那個未知的存在說,“無論你藏得多深,無論金色巨人怎麼掩蓋。我會找到你,研究你,理解你……然後,讓你成為我最完美的玩具。”
城堡開始消散,像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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