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莫罕四號行星。
當周北辰的雙腳踩在暗紅色的礦渣地麵上時,他穿著輕便的動力甲,這種作戰服是專門為潛行而設計,在保證基本防護的同時,能發出特質立場讓阿斯塔特“泯然眾人”,雖然提供的保護明顯不如真正的mk3動力甲,但是應對凡人的活力也遠遠夠了。
他站在一艘偽裝成礦石運輸船的帝國使徒小型登陸艇旁,深深吸了一口這裏的空氣。
空氣裡有股鐵鏽味,混合著某種酸性氣體的刺鼻氣息,還有……汗水和塵土的味道。
和科爾奇斯那種乾燥、蒼白的風不同,這裏的空氣厚重、潮濕,壓在肺葉上沉甸甸的。
“感覺如何,父親?”通訊頻道裡傳來洛嘉的聲音。
原體本人沒有親臨,但通過加密頻道保持著實時聯絡。
“像回到了老家。”周北辰低聲回應,環視四周。
他們降落在一片廢棄的露天礦坑邊緣。巨大的挖掘痕跡如同星球的瘡疤,在昏暗的星光下延伸向地平線。遠處,能看到稀稀落落的燈光,那是礦工聚居區——凱爾莫罕四號上百分之七十的人口都住在類似的棚屋裏,為星球領主克拉索夫伯爵開採地下的稀有晶體礦。
“接應的人應該快到了。”洛嘉提醒,“記住,這次任務以觀察和輔助為主。起義的主力必須是當地人,否則紅色理論在這裏就失去了意義。”
“知道了知道了。”周北辰不耐煩地擺擺手,儘管洛嘉看不見,“你都說八百遍了。我就是個顧問,保底用的。”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我還是不放心。也許我應該——”
“打住。”周北辰打斷他,“你要是親自來,那些礦工還能正常說話嗎?原體往那一站,是個人都得跪。咱們不是說好了嗎?讓凡人自己站起來。”
“……您說得對。”洛嘉聲音欣慰,“那麼,祝您順利,父親。我會在軌道上監控局勢。”
通訊切斷。周北辰身邊隻跟著四名帝國使徒戰士。
按計劃,他們將分批潛入,和周北辰保持一定距離,隻在必要時介入。
遠處傳來腳步聲。
周北辰抬起手,示意身後的戰士隱蔽。他自己則站在原地,靜靜等待。
從礦坑陰影裡走出來三個人。
走在前麵的是個中年男人,身材矮壯,肩膀寬厚得不像話——這是長期在高壓重力下勞作的典型體態。他臉上有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陳舊疤痕,左眼是渾濁的白色,顯然已經失明。另外兩人一左一右,都是年輕人,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疤痕男人在周北辰麵前五米處停下,獨眼上下打量著他。
“你是……工程師?”男人的聲音粗啞,像砂紙摩擦鐵板。
這是接頭的暗號。
周北辰點點頭:“我來幫你們除錯裝置。”
男人又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跟我來。”
沒有多餘的廢話。周北辰跟了上去,四名星際戰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中,按預定方案在周圍建立起警戒圈。
他們沿著礦坑邊緣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途中經過幾處崗哨——都是空的,顯然被人提前清理了。最後,疤痕男人拉開一扇偽裝成岩石板的金屬門,露出向下的階梯。
“小心頭。”男人提醒,率先彎腰走了進去。
階梯很陡,牆壁是粗糙開鑿的岩石,每隔一段距離掛著昏暗的熒光棒。空氣更加渾濁,帶著地下特有的潮濕和黴味。周北辰的強化感官能捕捉到遠處傳來的隱約敲擊聲,那是更深層的礦道裡還有人在工作。
走了大概十分鐘,階梯結束,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穴,被改造成了地下聚居點。岩壁上開鑿出一個個簡陋的洞室,用破爛的布料當門簾。洞穴中央的空地上,聚集著至少兩百人——男人、女人,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他們穿著打滿補丁的工作服,臉上都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但眼睛卻異常明亮。
當周北辰走進來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沒有歡呼,沒有跪拜,也沒有恐懼的騷動。
人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有好奇,有期待,也有謹慎的審視。
疤痕男人——周北辰後來知道他叫格裡沙,是礦區三個主要礦工小組的聯合代表——走到人群前,用他那粗啞的聲音說:“這位是帝國來的‘工程師’。他會幫我們。”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礦工走上前,眯著眼睛仔細打量周北辰:“你看起來……不像那些‘天使’。”
周北辰知道他說的是阿斯塔特。帝國使徒的戰士在宣傳中有時被稱為“帝皇的天使”。
“我不是戰鬥人員。”周北辰如實說,“我是……顧問。來幫你們解決技術問題。”
“技術問題?”另一個年輕女人插話,她的手臂上有新鮮的鞭痕,“我們最大的問題是伯爵的稅吏和監工!你能解決嗎?”
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帶著苦澀。
周北辰沒有生氣。
相反,他喜歡這種直來直去的態度。這讓他想起了科爾奇斯早期,那些在風沙中掙紮求生、對他和洛嘉同樣抱持著懷疑目光的人們。
“我不能替你們解決。”周北辰平靜地說,“但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讓你們自己能解決。”
他走到洞穴中央一塊稍微平整的岩石旁,從隨身的揹包裡拿出幾個全息投影儀。
“首先,我需要瞭解情況。”周北辰說,“格裡沙告訴我,你們已經組織起來了。讓我看看你們掌握了什麼。”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周北辰沉浸在了與礦工們的交流中。
他看到了他們手繪的礦區地圖,上麵標註了監工營地的位置、稅吏的巡邏路線、武器庫和通訊塔的分佈。他聽到了他們講述的故事:每個月要上交的礦石配額是如何逐年增加的;因“怠工”或“損壞裝置”而被當眾鞭打甚至處決的工友;礦井塌方時伯爵的管家是如何冷漠地說“死了再招”;孩子們是如何在六歲就開始在礦渣堆裡挑揀碎晶,隻為了換一點發黴的麵包……
“上個月,老伊萬的兒子被坍塌的礦道埋了。”格裡沙指著地圖上一個區域,聲音平淡,看起來這種事情已經發生了太多太多“我們求監工派人挖,他們說那個礦層已經沒價值了,不準我們進去。我們偷偷挖了三天,找到的時候……已經認不出來了。”
周北辰沉默地聽著。
他的強化感官能捕捉到說話者心跳的細微變化,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悲傷和憤怒。
這些都是真實的,不是資料包告上冰冷的數字。
“然後呢?”他問。
“然後我們繼續幹活。”格裡沙說,“因為不幹活,全家都得餓死。”
洞穴裡一片寂靜。隻有岩壁深處滲出的水滴聲,啪嗒,啪嗒。
周北辰關掉了全息投影。他站起身,環視四周每一張臉。
“我需要去礦區看看。”他說。
格裡沙和其他幾名代表交換了眼神,點點頭。
第二天,周北辰偽裝成新來的地質勘探員,在格裡沙的“侄子”——一個叫米沙的年輕礦工——的帶領下,走進了還在運作的主礦區。
他看到工人們在幾乎沒有安全防護的深井裏作業,用最原始的氣動鎬敲打著岩壁。看到女工們揹著比自己體重還重的礦石簍,沿著陡峭的木梯一步步往上爬,每一步都搖搖欲墜。看到監工站在高台上,手裏拿著電擊鞭,隻要有人動作稍慢就會抽下去。
他也看到了別的東西。
在休息的間隙,工人們會聚在一起,低聲交流。周北辰的超人聽力捕捉到了一些片段:
“……格裡沙說,南三區的兄弟們已經準備好了,就等訊號。”
“稅吏後天要來,這次加了百分之五的裝置磨損費。”
“我昨晚又夢見我爹了,他說咱們這次能成……”
更讓他驚訝的是,在某個礦道拐角的岩壁上,他看到了一行用礦粉寫的小字:“按勞分配,等價交換”。字跡歪歪扭扭。
“那是老馬克寫的。”米沙低聲說,他今年才十七歲,但眼神已經像個中年人,“他在一次宣講會上聽‘天使’說過這句話,回來就刻上了。後來被監工發現,打了他二十鞭。但第二天,其他地方又出現了。”
“天使來過這裏?”周北辰問。
“來過幾次,都是偷偷的。”米沙說,“他們不穿那身嚇人的盔甲,就穿普通衣服,跟我們說話。教我們認字,教我們算賬,還教我們……怎麼說來著,哦,組織方法。”
帝國使徒的戰士果然已經在這裏工作很久了。
晚上回到地下聚居點,一場更大的會議開始了。這次來了更多代表,來自礦區各個片區,甚至還有兩個來自附近農業公社的人——凱爾莫罕四號不是純粹的礦業星球,它的赤道區域有勉強能耕種的土地,那裏的農民同樣受著伯爵的盤剝。
會議在洞穴深處一個更隱蔽的分支洞窟舉行。這裏稍微乾燥一些,岩壁上掛著幾盞油燈,地上鋪著粗糙的草蓆。大約三十個人圍坐成一圈,格裡沙坐在首位,周北辰被安排在旁邊。
討論從具體問題開始:監工的數量和換班時間,武器庫的守備情況,伯爵私兵部隊的駐地位置,通訊係統如何切斷……
周北辰大部分時間在聽。他注意到,這些礦工和農民雖然沒受過正規軍事訓練,但對本地情況的瞭解細緻得可怕。他們知道每個監工的性格弱點,知道稅吏收受賄賂的偏好,知道私兵部隊裏哪些人是被迫服役的窮人,哪些是伯爵的忠實走狗。
“關鍵在於倉庫。”一個瘦高的男人說,他叫彼得,曾經在伯爵的賬房做過事,因為“算賬太認真”被趕了出來,“伯爵把糧食和武器都集中在中央倉庫。如果我們能控製那裏,就能堅持更久。”
“但倉庫守備最嚴。”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女人反駁,她叫安娜,丈夫三年前死於礦難,現在是寡婦互助會的負責人,“硬攻我們會損失慘重。”
“也許不用硬攻。”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起來像個文書,“我整理了過去三年的入庫記錄,發現每個月十五號,伯爵的管家會親自帶人去清點。那是唯一倉庫守備相對鬆懈的時候,因為管家討厭等,會命令衛兵提前開門。”
“十五號……就是五天後。”
人們熱烈地討論起來,提出各種方案,反駁,修正,再提出新方案。
周北辰偶爾插話,問一些關鍵問題,或者用他前世的經驗,指出某個計劃中的邏輯漏洞。
“如果切斷通訊,伯爵的軌道護衛隊可能會提前警覺。”周北辰說,“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讓通訊中斷看起來像意外。”
“這個我想過。”彼得說,“主通訊塔的能源管線有一段經過老礦區,那裏地質不穩定,經常有小規模塌方。如果我們製造一次‘塌方’,正好壓斷那段管線……”
“但時間要精準。”格裡沙補充,“必須在起義開始前一小時,太早他們會修復,太晚沒意義。”
討論持續到深夜。油燈裡的油脂燒完了,有人換上新的。
孩子們送來簡單的食物——黑麵包和野菜湯,每個人分一小碗。
就在會議間隙,周北辰在岩壁旁休息時,注意到角落裏堆著一些破爛的冊子。他隨手拿起一本,封麵是手寫的《聖言錄·第三輯》。
不會是時間線收束了吧?
他好奇地翻開。
第一頁寫著:“生產力的提高不在於壓榨勞動者,而在於改進工具和組織方式。”
第二頁:“剩餘價值的分配應當遵循按勞分配為主,兼顧公平的原則。”
第三頁:“宣傳工作的核心是讓群眾理解自身的利益所在,而不是盲目崇拜。”
周北辰的手僵住了。
這些句子……太熟悉了。
雖然表述方式更樸素,甚至有些地方因為轉述而產生了微妙的變形,但核心思想毫無疑問來自他在科爾奇斯時,跟洛嘉、拉瓦錫他們反覆討論的那些東西。
有些甚至是他前世學過的政治經濟學基本原理,被他用通俗語言解釋給洛嘉聽的。
“你看這個啊。”米沙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些許自豪,“這是‘天使’們留下的學習材料。我們有人偷偷抄寫,傳播。雖然很多字我不認識,但格裡沙叔叔會組織識字的人給我們講。”
“你們……學這個?”周北辰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學啊。”米沙認真點頭,“一開始不懂,但慢慢就明白了。比如‘按勞分配’,以前伯爵說所有礦石都是他的恩賜,我們幹活是贖罪。但‘天使’說,礦石是我們挖出來的,價值是我們創造的,憑什麼全歸他?這話……有道理。”
周北辰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有欣慰,有汗顏,也有某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欣慰的是,這些思想真的在傳播,在被最需要的人理解和接受。
汗顏的是,他自己說這些話時,更多是出於功利目的——為了建立秩序,對抗混沌,穩定洛嘉的統治。
而這些礦工們,他們是真正在用生命體驗這些道理。
會議重新開始。這次討論的是起義的具體時間表和分工。
周北辰提出了一個框架性方案:“我們的目標不是殺死每一個監工和稅吏,而是癱瘓伯爵的統治體係,建立我們自己的臨時管理機構。所以行動要快,要準,要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控製關鍵節點。”
“我建議分三步:第一步,在起義前夜,同時破壞通訊塔和幾條主要道路,製造混亂。第二步,起義開始時,重點攻擊監工營地、武器庫和中央倉庫——倉庫那邊用彼得的方案,偽裝成意外進入。第三步,控製這些節點後,立即通過我們自己的渠道釋出公告,宣佈建立礦區自治委員會,同時向軌道上的……嗯,向帝國方麵請求承認。”
“那伯爵的私兵呢?”有人問。
“私兵的主力在五百公裡外的莊園。”格裡沙說,“得到訊息趕過來至少要兩天。這兩天,足夠我們鞏固防禦了。”
“但萬一他們動用軌道打擊……我記得伯爵炫耀過自己有一艘很大的在天上飛的船。”安娜擔憂地說。
“不會。”周北辰肯定地說,“伯爵不敢。他的財富全在這片礦區和莊園裏,軌道轟炸等於炸自己的金庫。而且……”他頓了頓,“軌道上會有……我的朋友盯著。”
他沒有明說洛嘉的艦隊就在同步軌道上。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細化每一個步驟。誰負責破壞通訊,誰負責製造“塌方”,誰帶隊攻擊監工營地,誰去說服那些可能倒戈的底層衛兵……每一個小組都指定了負責人,製定了備用方案和聯絡暗號。
周北辰驚訝地發現,這些礦工的組織能力遠超他的預期。他們早就建立了一套基於工作小組的聯絡網,每個小組長都知道自己組員的情況,能迅速傳達指令。這套網路原本是為了互相救濟、傳遞訊息,現在正好用於起義。
“這些都是‘天使’教的。”格裡沙在會議結束後私下對周北辰說,“他們說,組織就像挖礦,要有明確的分工,還要有冗餘設計——一個巷道塌了,還能從另一個巷道繞過去。”
周北辰點點頭。他知道這肯定是帝國使徒的戰士長期工作的成果。
起義時間定在五天後,凱爾莫罕四號當地時間的夜晚。
那天是休息日的前夜,大部分監工會去離礦區二十公裡的鎮子喝酒,守備最鬆懈。
會議結束時已是淩晨。人們陸續離開,回到各自的住處或工作崗位——很多人天一亮還要下井,不能引起懷疑。
周北辰留在洞窟裡,格裡沙陪著他。
“謝謝你,‘工程師’。”格裡沙突然說,獨眼在油燈光下閃爍,“不是謝你來幫我們打仗……是謝謝你把我們當人看。”
周北辰愣了一下。
“那些‘天使’也很好。”格裡沙繼續說,“但他們……太強大了。站在他們麵前,你會覺得自己渺小。他們說話,你會想跪下來聽。但你不一樣。你聽我們說話,你會反駁,會問問題,就像……就像工友之間討論一些低俗笑話一樣。”
周北辰沉默片刻,輕聲說:“因為我本來就是個普通人。隻是……運氣好,或者運氣不好,得到了一些額外的力量。”
“力量不重要。”格裡沙搖頭,“重要的是你用它來做什麼。伯爵也有力量,但他用來壓榨我們。‘天使’有力量,他們用來教我們如何自己站起來。你……你在教我們如何思考。”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休息吧,工程師。明天還要去實地勘察那幾個關鍵地點。”
格裡沙離開後,周北辰獨自坐在洞窟裡。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在岩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他想起科爾奇斯的早期,那些在風沙中建設第一個風車、燒製第一窯磚的人們。想起拉瓦錫在簡陋的教室裡教孩子們識字。
想起洛嘉還是個孩子時,仰頭問他“父親,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些”。
然後他想起帝皇,那個穿著工裝褲搞燒烤、用靈能當空氣炸鍋的混蛋。
想起荷魯斯充滿敵意的眼神。
想起自己胸口那麵S&L鏡子冰冷的觸感。
最後,他想起剛才會議上那些麵孔:格裡沙的堅毅,彼得的精明,安娜的憤怒,米沙的期盼,還有那些默默聽著、偶爾點頭的普通礦工。
我們建立的一切,無論是地上天國還是紅色理論,最終都要落在這些凡人身上。
我們不能脫離他們,更不能……輕視他們。
周北辰靠在岩壁上,閉上眼睛。
雖然現在作為阿斯塔特的他不用休息,但是他依然需要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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