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很快就發現，所謂波瀾壯闊、史詩般的大遠征，在實際操作層麵上，其實……挺無聊的。
帝國這台戰爭機器運轉起來，有著一套近乎刻板的標準化流程。
遇見一個新發現的、有智慧生命存在的星球，基本就是三板斧：
先派使者下去，遞上那份用高哥特語寫就、辭藻華麗卻核心思想就一句“臣服或者毀滅”的外交文書。
如果對方識相，願意擁抱偉大的“帝國真理”，放棄那些“愚昧”的宗教信仰和“落後”的社會結構，那你好我好大家好，星球總督換個名頭，稅照樣交，人照樣活，隻是頭頂多了個帝皇。
如果對方頭鐵，不肯買賬？
那就輪到阿斯塔特修會上場了。
爆彈槍、鏈鋸劍、動力拳套……會用最直接、最物理的方式，幫助那些“迷途的羔羊”重新理解什麼叫“真理”，直到他們痛哭流涕地表示願意接受帝國真理的“光輝”照耀為止。
簡單，粗暴，高效。彷彿整個銀河的征服都被量化成了一套冰冷的KPI指標，而端坐於人類帝國權力頂峰的那個傢夥，就是這套KPI體係的最高考覈官。
周北辰遠遠見過幾次帝皇在遠征指揮會議上的樣子。
那個會穿著羅馬長袍溜進他房間蹭零食、用靈能搞空氣炸雞的賤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目光如同恆星級、言語間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彷彿自身就是律法與理性化身的冰冷存在。他聽著戰報，審批著一個個世界的征服與毀滅，眼神裡沒有任何屬於“人”的情緒，隻有對效率和資料的最優化追求。
不過，帝皇在這方麵似乎又出奇地開明。他給了每位原體極大的自主權，允許他們根據自己的性格和軍團特點，選擇征服星球的具體方式。隻要最終結果——星球臣服，帝國真理得以推行——符合要求，過程他並不太過問。
比起其他一些軍團熱衷於用雷霆萬鈞之勢碾碎一切抵抗，洛嘉顯然有他自己的想法。
周北辰還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阿斯塔特修士，或多或少，都會在長相、氣質乃至行為習慣上，逐漸向他們的基因之父靠攏。這是一種源自基因層麵的深刻影響。
就連周北辰自己，某天對著金屬艙壁模糊的反光打量自己這張新臉時，都愕然發現，他那經過改造後硬朗了許多的五官，眉宇間的神態，竟然也開始有了一絲……洛嘉的影子？！
這種“老爹長得越來越像兒子”的詭異感覺，讓周北辰渾身不得勁。
而“帝國使徒”軍團的戰士們，這種趨向就更為明顯了。周北辰知道他們的底細，他們是未來的“聖像破壞者”，也是後來掀起銀河規模叛亂、大名鼎鼎的“懷言者”的前身。這些傢夥，或許在正麵硬剛的戰鬥力上不是最強的，但在演講、煽動和意識形態滲透方麵，絕對是個頂個的天賦異稟。
洛嘉顯然深知自己子嗣們的特長。他並沒有簡單地讓他們充當帝國的暴力信使。他先是閉關（或者說，在周北辰的房間裏一邊蹭吃蹭喝一邊寫）編寫了一本厚厚的手冊，名字起得相當樸實——《異星政府形態分析與對應歸化策略指南》。
裏麵詳細分析了可能遇到的各種統治結構：封建王朝、科技寡頭、部落聯盟、神權政體……並為每種型別量身定製了數套“說服”方案。
然後，他對整個軍團的阿斯塔特們進行了一場規模空前的“口才與煽動特訓”。教官？現成的，就是他自己和……被迫營業的周北辰。
周北辰看著那些平均身高兩米五、肌肉虯結的鋼鐵巨漢，像小學生一樣排排坐，拿著資料板認真記錄“如何利用對方內部矛盾”、“如何進行情緒動員”、“如何包裝核心思想使其更易於接受”等技巧時，那畫麵實在太美不敢看。
洛嘉將他們在科爾奇斯實踐成功的“新約教”思想與“地上天國”的工分製、等價交換等核心理念，進行了提煉和改造，巧妙地與帝皇那略顯乾巴巴的“帝國真理”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更溫和、更富有吸引力、也更具有操作性的理論體係。
因為“帝國使徒”們的動力甲是深紅色，洛嘉便很直接地將這套理論命名為了“紅色理論”。
當周北辰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從洛嘉嘴裏吐出來時，眼角和嘴角一起抽搐，青筋在額角歡快地跳起了踢踏舞。他強忍著把手裏喝了一半的合成咖啡潑到逆子臉上的衝動，最終隻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吐槽的慾望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裏。
行，你牛逼，你說了算。紅色理論就紅色理論吧，總比叫“馬洛嘉思想”或者“恩北辰理論”強點……大概。
準備工作完成後，洛嘉便開始了他那與眾少的征服模式。他沒有讓軍團聚集在一起，如同戰錘般砸向某個星球。相反，他將他數千名子嗣，化整為零，以連、排甚至小隊為單位，像播撒種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投入廣袤的星海之中。
這些經過特訓的“帝國使徒”們，潛入目標星球。他們的任務不再是簡單地遞送最後通牒，而是進行深入的社會調查，接觸各個階層，評估統治者的能力和民間的情緒。
如果發現星球統治者相對英明，治理有方，民眾生活尚可，他們便會以帝國官方使者的身份，帶著經過“紅色理論”包裝的優厚條件，去進行和平磋商，探討加入帝國的好處。如果統治者懦弱但不算暴虐，他們甚至會考慮扶持代理人，進行溫和的監管。
而如果發現統治者殘暴無能，民怨沸騰……那就到了“帝國使徒”們表演真正技術的時候了。他們會潛入民間，利用精湛的演講和煽動技巧，點燃反抗的火焰。他們會幫助組織反抗軍，傳授基本的戰術，並不斷用“紅色理論”描繪一個沒有壓迫、充滿秩序與希望的未來——一個類似於“地上天國”的、在帝皇光輝照耀下的新世界。
這種方式，比起直接軌道轟炸加星際戰士空降，速度無疑慢了很多。頭幾個月，甚至一兩年，帝國使徒負責的星域幾乎沒什麼像樣的“戰果”彙報上去。
帝皇對此顯然不太滿意。在幾次遠征軍高層遠端會議上，他都公開對洛嘉提出了嚴肅的批評，認為他的方式“效率低下”，“不符合大遠征的整體節奏”，甚至有“浪費軍團戰鬥力”的嫌疑。那冰冷的語氣，讓參加會議的周北辰都替洛嘉捏把汗。
洛嘉每次都是平靜地聽著，不做過多辯解，隻是堅持自己的做法。
然而，當時間推移到一兩年後，戲劇性的變化發生了。
之前那些被“帝國使徒”們滲透和耕耘的星球，開始如同雨後春筍般，一個接一個地主動宣佈加入人類帝國！它們不是被武力征服的，而是在內部發生了某種“顏色革命”後，由新的統治者或者民眾代表，主動打出了帝國真理的旗幟，並表現出了極高的忠誠度。
這些星球往往社會結構穩定，民眾對帝國的認同感強，管理成本極低。其歸順的速度和質量，遠遠超過了那些被暴力打服、需要長期派駐軍隊鎮壓叛亂的星球。
看著星圖上原本標註為“待征服”的一大片區域，在短短時間內紛紛變成了穩固的帝國疆域，之前那些對洛嘉頗有微詞的其他軍團代表和帝國官員，都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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