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奇斯荒漠的夜晚，寒冷刺骨，彷彿能將白日的血腥與瘋狂都凍結成冰。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一小堆篝火劈啪作響，跳動的火焰驅散了小範圍的黑暗與寒意，也映照著圍坐的兩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周北辰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讓火焰燃得更旺些。他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洛嘉則沉默地坐在對麵，他那魁梧的身軀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陰影，紫羅蘭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跳躍的火焰，也凝視著火焰對麵的周北辰。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詢問。洛嘉的目光太過專註，太過沉重，裏麵承載著白天戰鬥的震撼，對自身力量的困惑，以及對那些褻瀆存在的無盡疑問。他知道，父親（這個稱呼如今在他心中已帶著更複雜的重量）一定知道些什麼。那些遠超科爾奇斯、甚至遠超這個時代的知識，就隱藏在那雙習慣於算計的眼睛後麵。
周北辰感受到了那目光的壓力，他抬起頭，對上洛嘉的視線，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該來的總會來”的坦然。
“想問什麼，就問吧。”周北辰將樹枝扔進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隻要我知道的，今天……知無不言。”
篝火沉默地燃燒了片刻，隻有風聲嗚咽。
終於，洛嘉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的第一個問題，就直接而尖銳：
“你在你那個世界，早就認識我了嗎？”
周北辰似乎並不意外，他點了點頭，回答得乾脆利落：
“是的。”
“為什麼？”洛嘉追問，眼中是深深的不解。一個來自異域的靈魂，為何會對他的命運，對他所處的世界，有如此清晰的認知？
周北辰咧了咧嘴，笑容有些古怪，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因為你這個世界，怎麼說呢？”他斟酌了一下用詞，試圖用洛嘉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實際上是一個……無良公司為了賣棋子，弄出來的一個背景故事。”
“棋子？”洛嘉微微蹙眉，這個詞他理解，但放在這裏，含義卻令人不安。
“對，棋子。小小的，塑料或者樹脂做的，模型。人們買了，塗上顏色，然後在桌子上推來推去，模擬戰爭。”周北辰比劃了一下，“而你們的故事，你們的歷史，你們的……命運，就是給這些棋子增添背景和意義的‘設定’。一個非常……黑暗、殘酷，但也因此吸引了不少人的設定。”
洛嘉沉默了，他無法完全理解“公司”和“賣棋子”的具體運作，但他抓住了核心——他的存在，他的苦難，他的抉擇，在另一個層麵，竟然隻是……某種商業產品的附屬品？這種認知帶來的衝擊，絲毫不亞於白天的混沌惡魔。
他消化著這個令人窒息的真相，過了好一會兒，才問出了第二個問題，關於一切的起點：
“你為什麼會殺了科爾法倫？是因為他在未來做了什麼嗎？”
“確實，你很敏銳。”周北辰讚許地點點頭，眼神冷了下來，“他後麵會殺了整個村子的人，包括那些最初接納、庇護你的人。然後，他會找到你，用他那套扭曲的教條把你變成一個……宗教機器，整天隻會打坐念經，腦子裏除了他那套極端排外的神學之外空無一物的傻逼。一個……失去自我思考能力，隻會盲目傳播‘真理’的工具。”
洛嘉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想起了科爾法倫那看似虔誠實則冰冷的眼神，想起了周北辰當初果斷、甚至顯得有些冷酷的刺殺。原來，那不僅僅是為了“清除競爭對手，完成對核心資產的絕對控股”，更是為了……拯救他於一個既定的、可悲的命運。
“那麼我後來的故事呢？”洛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和今天這些東西有關嗎？”
“有關，關係可大了去了。”周北辰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指了指腳下的大地，又指了指無盡的星空，“這玩意，名字叫‘亞空間’。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個……依附於現實宇宙的負麵倒影，或者說，一個巨大的、混亂的情感能量維度。”
他盡量用簡潔的語言解釋：“其中有很多……額，被稱為‘惡魔’的東西，就像你今天見到的那四個‘天使’。亞空間實際上是一種情感潮汐，它匯聚、放大、扭曲了整個宇宙所有智慧生物的情感。而混沌四神，就你剛剛看到那四個玩意，”周北辰掰著手指數道，“血紅色那個，代表憤怒、暴力、殺戮，叫恐虐（Khorne）；渾身流膿那個，代表絕望、疾病、頑固，叫納垢（Nurgle）；變來變去那個，代表陰謀、變化、希望，叫奸奇（Tzeentch）；妖裡妖氣那個，代表極致感官刺激、墮落慾望、完美主義（，叫色孽（Slaanesh）。”
他頓了頓，補充道：“實際上，他們某種意義上也是一體兩麵。恐虐也可能是力量與公義之神，納垢也可能是生命與接納之神，奸奇也可能是智慧與創造之神，色孽也可能是美麗與藝術之神。但因為這個操蛋的物質宇宙，充滿了戰爭、痛苦、疾病和背叛，負麵情感遠多於正麵，所以，你懂的，他們都變成了現在這副德行。亞空間……也跟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糞坑。”
洛嘉靜靜地聽著，他那超凡的智慧正在努力消化這些顛覆性的資訊。情感潮汐？宇宙負麵情緒的聚合體？神隻的雙麵性？這一切都與他所知的任何哲學或神學體係截然不同，卻又隱隱解釋了白天感受到的那種混亂、扭曲而又強大的力量本質。
“你今天用的這種力量，也就是靈能，”他看向洛嘉，“實際上也是一種來自亞空間的力量。相當於直接從那個情感海洋裡抽水用。用的越多，越容易被裏麵的‘居民’——也就是那些惡魔——盯上、蠱惑，最後要麼被吃掉，要麼變成它們的傀儡。”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慶幸，“但是還好，你小子似乎是個特例。你那種金色的火焰，好像天生就帶著一種……秩序和凈化的屬性，對它們的汙穢能量有極強的剋製作用，它們似乎很難直接腐蝕你。”
洛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彷彿還能感受到那金色火焰的溫暖與力量。原來這力量的源頭，竟是如此危險而黑暗的領域。自己是特例？是因為……原體的本質嗎？
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沉重的問題：
“那我未來呢？在我的……原本的故事裏。”
周北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說道：“你爹——就是那個坐在黃金馬桶上……呃，王座上的傢夥——來的那一天，你把他當成神了。跪地就拜，狂熱得不行。偏偏，你那溝槽爹，是人類帝皇，他最他媽討厭的就是別人把他當神拜，他搞‘帝國真理’就是要消滅宗教。”
“所以，”周北辰攤了攤手，“你爹做了一件又一件事情讓你傷心。他否定了你信仰的價值，摧毀了你建立的完美之城，總之，他用一種極其混蛋的方式，把你這個渴望父愛和認同的傻兒子，一步步推開了。”
“然後，你被那個科爾法倫，哦，還有一個叫艾瑞巴斯的傢夥——以後我找到機會一定先把這孫子幹掉——給蠱惑了。他們利用你的傷心和迷茫，把你引向了混沌四神。你投靠了它們，認為它們纔是‘真神’。接著，你又去蠱惑了你那個更出名、也更悲劇的大哥，戰帥荷魯斯，讓他也背叛了你爹。”
周北辰頓了頓，說出了那場席捲銀河的悲劇：“然後，就是荷魯斯叛亂，人類帝國半邊天塌了，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你爹被打成重傷，隻能坐在那個黃金馬桶上苟延殘喘，人類文明從此一蹶不振，在黑暗和絕望裡掙紮了一萬年，直到……呃，至少我知道的故事結局是這樣。”
篝火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荒漠的風聲。
良久，洛嘉才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荒謬、憤怒、以及一種深沉的、對自己原本命運軌跡的悲哀與……噁心。
他消化著這駭人聽聞的資訊，最終，用一種異常平靜，卻讓周北辰都感到有些發毛的語氣，總結道：
“等於說，在我的原本命運裡，我把人類……”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尋找一個足夠貼切的詞彙，最終，他從周北辰平時的粗口中汲取了靈感，“……從泔水桶裡，一腳踢到了糞坑？”
周北辰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地笑出了聲，但笑容很快化為一種無奈的認同，他用力點了點頭：
“Bingo！正確！總結得非常精闢！就是這麼個意思！”
又是一陣沉默。洛嘉看著跳躍的火焰，彷彿在看那燃燒的、既定的悲劇未來。
“所以，”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你來到這裏，改變科爾法倫的命運，引導我建立‘地上天國’，甚至……教我那些‘投資’和‘算計’……”
“是為了不讓你變成那個隻會念經的傻逼，不讓你被那兩個神棍忽悠，不讓你把你爹……以及全人類，一腳踹進糞坑裏。”周北辰介麵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雖然你爹也是個混蛋，但至少，他那個‘人類自力更生’的夢想，比混沌糞坑還是要強上那麼一點點的。”
“而且，”周北辰補充道，臉上露出一絲他慣有的、算計的笑容，“你看，我們現在搞得不是挺好嗎？工分製，反向收購，做空贖罪券……我們用我們的方式，一樣在建立秩序，一樣在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更好。何必非要去信那些玩意？”
洛嘉沒有立刻回答。他凝視著篝火，腦海中回蕩著今天戰鬥的畫麵，那汙穢的能量，那所謂的“天使”，以及自己那與之格格不入、卻能將其凈化的金色火焰。他也回想著建立“地上天國”過程中的點點滴滴，那些通過努力和公平規則換來的希望，那些並非基於盲目信仰，而是基於現實利益和共同目標凝聚起來的人心。
過了好一會兒，周北辰再次開口，語氣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最後，我要教你一件事，兒啊。”
洛嘉抬起頭，看向他：“什麼？”
“無論什麼人向你允諾了什麼，”周北辰一字一句地說道，目光銳利如刀，“無論他開出的條件多麼優厚，聽起來多麼美好——永恆的生命、無盡的力量、絕對的真理、完美的秩序……隻要不符合‘等價交換’這一最根本的商業原則，一律視為騙局，堅決拒絕！”
他盯著洛嘉的眼睛，彷彿要將這句話刻進他的靈魂深處：“記住，在這個宇宙，乃至任何宇宙，免費的，往往是最貴的。所有的禮物，都會在暗中標好價碼，隻是支付的方式和時間，你可能無法承受。”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
“帝皇一樣，四神一樣，你那些兄弟們也一樣。”他最終，將目光落回自己身上，帶著一種奇特的坦誠，
“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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