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來的時候,安格隆正在食堂裡和一群鋼鐵勇士吃飯。
自從那張“心理診療室”的名聲傳開之後,他這間臨時居所反倒清凈了些——不是沒人來了,是來的人開始分流。有些問題簡單的,直接在訓練場或者食堂就聊了。隻有那些真正想不通的事,才會專門去找他。
吃飯的時候,是最輕鬆的場合。
安格隆喜歡這個。一堆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說些有的沒的。鋼鐵勇士們還是不習慣說太多話,但至少會應幾聲,偶爾還會主動開口問問題。
今天聊的是健身。
“……你那個負重深蹲,姿勢不對。”安格隆嘴裏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說,“腰太塌了,練久了傷脊椎。”
對麵的年輕戰士愣了一下。
“那我該怎麼練?”
安格隆嚥下肉,正要示範,忽然看見門口衝進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的鋼鐵勇士,臉色慘白,呼吸急促,像是跑過了整條艦。
“安格隆大哥!”他的聲音都在抖,“出事了!”
安格隆站起來。
“什麼事?”
那個戰士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旁邊有人認出了他。
“你不是第三連的嗎?今天不是有任務?”
那個戰士點點頭,眼眶已經紅了。
“任務失敗了。”他說,“連長他們……被原體判了十一抽殺。”
食堂裡瞬間安靜了。
安格隆的眉頭皺起來。
十一抽殺。
他聽周牧師講過這個詞。佩圖拉博的規矩,任務失敗,抽殺十分之一。那十個人中的一個,要被自己的戰友親手處決。
“在哪兒?”他問。
那個戰士指向一個方向。
“第三訓練區……已經開始了。”
安格隆沒有猶豫,大步沖了出去。
第三訓練區。
當安格隆趕到的時候,那裏已經站滿了人。
鋼鐵勇士們圍成一個巨大的圈,每個人臉上都沒有表情。但那沉默,比任何錶情都沉重。
圈子裏,跪著十個人。
他們穿著被扒掉戰甲的製服,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有人低著頭,有人閉著眼,有人望著天空發獃。
安格隆擠過人群,走向圈子中央。
有人想攔他,被他一把推開。
佩圖拉博站在圈子最裏麵,雙手負在身後,麵無表情地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安格隆衝到他麵前。
“佩圖拉博!”
佩圖拉博轉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來幹什麼?”
安格隆沒理他,直接走向那些跪著的人。
他蹲下來,看著最前麵那個——那是一個年輕的戰士,臉上還帶著稚氣,最多剛參軍幾年。
“怎麼回事?”他問。
那個戰士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裏沒有恐懼。
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安格隆大人。”他說,“我們任務失敗了。”
“為什麼失敗?”
戰士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
“因為我們要掩護平民撤退。”
安格隆愣住了。
戰士繼續說。
“任務目標是一個工業巢都,裏麵還有幾十萬平民。我們的命令是直接轟炸,但我們發現那些平民還被困在戰區。連長說,不能炸。”
他頓了頓。
“我們違反了命令,先掩護平民撤離。等撤完的時候,敵人的援軍已經到了。任務失敗,我們損失了兩艘登陸艇,十七條人命。”
安格隆聽著,拳頭攥緊了。
“所以你們救了那些平民?”
戰士點點頭。
“大概兩萬多人。”他說,“活著撤出去了。”
安格隆看著他。
“你知道違反命令的後果?”
戰士笑了。
那笑容中是某種釋然。
“知道。”他說,“但我們覺得,安格隆和佩圖拉博大人會理解的。”
安格隆愣了一下。
戰士繼續說。
“您說過,戰鬥的意義是為了保護人類。不是為了殺多少人,是為了讓多少人活下來。我們聽了。我們信了。”
他低下頭。
“我們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安格隆站起來。
他轉過身,看向佩圖拉博。
佩圖拉博依舊站在那裏,麵無表情。
“你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嗎?”安格隆的聲音很低。
佩圖拉博看著他。
“知道。”
“他們救了人。兩萬多人。”
“知道。”
“那你還要殺他們?”
佩圖拉博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弧度,冷得像冰。
“他們違反了命令。”他說,“任務失敗,就要付出代價。這是規矩。”
安格隆往前走了一步。
“規矩比人命重要?”
“沒有規矩,死的人會更多。”
“可他們已經救了人!兩萬多條命!”
佩圖拉博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嘲諷。
“安格隆,你懂什麼叫做軍紀嗎?”
安格隆愣住了。
佩圖拉博繼續說。
“今天他們違反命令救了人,明天就有更多人覺得可以違反命令。今天兩萬人活了,明天可能二十萬人死。你的那套保護人類——在大局麵前,狗屁不是。”
安格隆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的眼睛開始泛紅。
“佩圖拉博。”他一字一頓地說,“你他媽就是個冷血的機器。”
佩圖拉博沒有動。
“也許吧。”他說,“但冷血的機器,能打贏戰爭。熱血的瘋子,隻能帶著人一起去死。”
安格隆的手已經握住了斧柄。
周圍的鋼鐵勇士們開始騷動。有人往前走了幾步,似乎想拉開兩人,但又不敢。
跪著的那個年輕戰士抬起頭,看著安格隆。
“安格隆大人。”他說,“算了。”
安格隆看向他。
戰士的臉上,還是那種奇怪的平靜。
“我們選了這條路,就不後悔。”他說,“您走吧。別為了我們,跟原體鬧翻。”
安格隆看著他。
又看向其他跪著的人。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是同樣的表情。
平靜。
坦然。
還有一絲驕傲。
他們真的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安格隆的手,從斧柄上鬆開了。
他轉過身,看著佩圖拉博。
那雙眼睛裏的紅,已經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佩圖拉博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贏了。”安格隆說。
佩圖拉博挑了挑眉。
安格隆繼續說。
“你可以殺他們。你是原體,你有這個權力。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
佩圖拉博看著他。
安格隆指了指那些跪著的人。
“這些人,為什麼違反命令?”
佩圖拉博沒有說話。
安格隆繼續說。
“因為他們信了我說的話。因為我告訴他們,戰鬥的意義是保護人類。因為他們覺得,兩萬多條人命,比一條命令重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殺他們,就是殺這個信念。你殺這個信念,就是告訴所有人——在鋼鐵勇士這裏,人命不如規矩。”
佩圖拉博的臉色變了變。
安格隆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以為你在維護軍紀?你是在告訴你的子嗣——你們不是人,你們是機器。你們不用思考,不用選擇,隻需要服從。哪怕麵前是兩萬條人命,也要先完成任務。”
他指著周圍那些圍觀的鋼鐵勇士。
“你看看他們的臉。你看看他們在想什麼。”
佩圖拉博的目光掃過人群。
那些臉上,有茫然,有掙紮,有痛苦。
佩圖拉博收回目光。
他看著安格隆。
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冷冰冰的嘲諷,也不是周北辰見過的那種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是真正的笑。
瘋狂的笑。
“好啊。”
他說。
安格隆愣住了。
佩圖拉博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
“我知道了。這一切都是你的預謀,安格隆。”
安格隆的眉頭皺起來。
“你說什麼?”
佩圖拉博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帝國使徒的那一套——滲透、分化、內部瓦解!你從我這裏下手,教我的子嗣那些保護人類的屁話,現在還想染指我的指揮權!”
他指著安格隆的鼻子。
“這都是你擴充套件影響力的陰謀!我早就應該知道的!”
周圍的鋼鐵勇士們麵麵相覷。
有人想開口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佩圖拉博收回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詭異。
“現在,”他說,“讓我來揭露你的真麵目。”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那個晶片。
小小的,表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線路。
安格隆的眼神變了。
佩圖拉博把晶片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可以饒恕這些人。”他說,“違反命令的事,我可以當沒發生過。”
他的目光落在安格隆身上。
“但是——”
他頓了頓。
“我將不會為你關閉屠夫之釘。”
安格隆沉默了。
佩圖拉博盯著他。
“做出選擇吧,戰犬!”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安格隆身上。
那個跪著的年輕戰士忽然掙紮著站起來。
“安格隆大人!”他喊道,“別管我們!我們不怕死!這是我們應得的!”
佩圖拉博一揮手。
旁邊的鋼鐵勇士衝上去,把那個戰士按回地上。
戰士還在掙紮,還在喊。
“您走吧!別聽他的!我們不怕——”
他的嘴被堵住了。
安格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被按在地上的戰士。
看著其他跪著的、默默等待死亡的人。
看著周圍那些茫然的、痛苦的、不知所措的鋼鐵勇士。
最後,他看著佩圖拉博手裏的那個晶片。
小小的。
那麼小。
卻承載著他全部的希望。
佩圖拉博看著他。
笑容越來越深。
“怎麼?不敢選了?”
安格隆沒有回答。
他隻是走過去。
一步一步。
走到佩圖拉博麵前。
然後他伸出手。
握住了那個晶片。
佩圖拉博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滿足。
“陰險之徒。”他說,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果然如——”
話沒說完。
安格隆的手,狠狠往下一揮。
晶片砸在地上。
碎成無數片。
清脆的聲音,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炸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佩圖拉博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看著地上那些碎片。
又抬起頭,看著安格隆。
安格隆也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任何佩圖拉博期待看到的東西。
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坦然。
“選完了。”安格隆說。
他的聲音很輕。
但在那死一般的寂靜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那些跪著的人。
蹲下來。
開始解他們手上的繩子。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隻有那些碎片,散落在地上。
反射著冰冷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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