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推開艙門，走進自己的房間。
洛嘉不在。可汗不在。連那個動不動就半夜傳送過來蹭飯的黃皮子，這會兒也沒了蹤影。
挺好。
他需要一個人待會兒。
周北辰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仰頭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腦子裏反覆回放著剛才和帝皇的對話。
“你知道的，我確實有能力拔掉安格隆的釘子。”
帝皇坐在周北辰對麵，金色的鎧甲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人類之主的排麵一絲不落。
周北辰盯著他。
“你能拔？”
“能。”帝皇點點頭，“但代價很大。那些釘子和他的神經係統已經完全融合，強行剝離需要極其精細的靈能操控，稍有不慎就會讓他變成廢人。就算成功，也需要消耗大量的資源——珍貴的醫療裝置、頂尖的靈能者團隊、至少一年的恢復期，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大把的時間。而現在，大遠征正在關鍵階段。”
“所以？”
“所以，我不會做。”
帝皇說得很坦然。
周北辰看著他。
“即使是我的請求？”
“當然。”
帝皇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如水。
“老友，我知道你怎麼想。你覺得我應該為了兒子，放下那些‘大局’。但你也知道，我不會。”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浩瀚的星海。
“三萬八千年。我見過太多人死去，太多世界毀滅，太多選擇必須做。每一次選擇，都有人會罵我冷血。每一次選擇，都有代價要付。”
他轉過身，看著周北辰。
“這次也一樣。安格隆是我的兒子，我心疼他。但大遠征需要我，人類需要我。我不能為了一個人，耽誤整個種族的未來。”
周北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不會做。”
帝皇點點頭。
“是的，老友。”
“即使是我的請求？”
“當然。”
“你倒是坦誠。”
“對你，沒必要撒謊。”
他走回來，在周北辰對麵坐下。
“老友，我知道你想救他。我也想。但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周北辰沒有說話。
帝皇看著他，忽然問。
“你會怪我嗎？”
周北辰想了想。
“不會。”
帝皇挑眉。
“為什麼？”
“因為你說的是實話。”周北辰靠在椅背上，“我怪你，你也不會改。何必浪費情緒？”
“有道理。”
他站起來，拍了拍周北辰的肩。
“那我走了。安格隆那邊，你多費心。”
金光一閃，他消失了。
周北辰收回思緒，從沙發上坐起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帝國使徒的戰艦和戰犬軍團的戰艦並排航行，燈火通明。偶爾能看到兩邊的巡邏艇交錯而過，隔著舷窗互相揮手的戰士——那些畫麵，在這個絕望的宇宙裡，顯得格外珍貴。
安格隆此刻應該在那邊的某艘船上。
可能在健身。可能在和戰士們聊天。可能在捧著那本簽名版的《周北辰語錄》，傻笑著翻來覆去地看。
周北辰閉上眼睛。
他想起安格隆在健身房裏的笑容，那種陽光開朗得不像一個原體的笑容。
他想起安格隆在訓練場上和戰士們打成一片的樣子，那種發自內心的親近感。
他想起安格隆捧著那本語錄時發光的眼神，那種“我終於找到了”的虔誠。
周北辰睜開眼睛。
他轉過身，走回房間深處。
從櫃子裏，他取出一個小盒子。
盒子開啟，裏麵躺著一個東西。
小醜喇叭。
那是笑神西高奇送給他的召喚道具。那次在塔拉辛的墓穴世界裏，那個瘋瘋癲癲的神靈用荒誕的方式登場，最後留下這個喇叭，說——
“未來會成為朋友。”
周北辰拿起喇叭，端詳著。
他想起西高奇當時的表情。
那個癲狂的神靈，在說“你是這個”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一碗黃米飯。
周北辰到現在也沒完全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西高奇，可能是唯一能幫他的人。
帝皇不行。
科技不行。
正史裡，安格隆的結局是變成瘋子。
但那是正史。
這裏是現在。
周北辰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房間中央，站定。
喇叭舉到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西高奇說過，這個喇叭有“拒絕的權力”。
也就是說，對方可以選擇不來。
“媽的。”周北辰喃喃自語，“可別拒絕啊。”
他閉上眼睛。
吹響了喇叭。
沒有聲音。
至少，沒有他能聽到的聲音。
但就在那一瞬間，房間裏的光線變了。
那些原本正常的燈光，忽然開始扭曲，像是被什麼東西揉成了一團。牆角的陰影開始蠕動，像是活過來一樣。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氣息，像是笑聲，又像是哭聲，混合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
周北辰睜開眼睛。
他麵前，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花花綠綠的衣服，誇張的妝容，頭頂戴著一頂滑稽的小帽，臉上是一張大笑的麵具。
那麵具上的笑容，正在不停地變化。
從嘲諷到狂喜，從狂喜到譏誚，從譏誚到癲狂。
周北辰看著那張麵具，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張臉，正在看著自己。
用無數種表情，看著自己。
“哎呀呀——”
一個聲音響起。
那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這不是我們的時間小朋友嗎？”
那身影繞著周北辰轉了一圈，腳步輕盈得像是在跳舞。
“怎麼？想我了？”
周北辰握著喇叭，深吸一口氣。
“西高奇。”
那身影停下來，歪著頭看著他。
麵具上的笑容，定格在一個詭異的弧度上。
“叫人家幹嘛？”
周北辰看著他。
“我需要你的幫助。”
西高奇笑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需要我的幫助？”
他湊近周北辰，麵具幾乎貼到他臉上。
“有意思。”
他退後一步，張開雙臂，像是一個演員在謝幕。
“說說看——”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正經，正經得不像是那個癲狂的笑神。
“你想讓我幫你救誰？”
周北辰看著那張麵具。
“你怎麼知道？”
“每次都這樣。”
麵具上的笑容，停止了變化。
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他。
等待著答案。
“你知道安格隆嗎？”
西高奇沒有回答。
隻是麵具上的笑容，又開始了變化。
從正經，慢慢變回癲狂。
從癲狂，慢慢變回
某種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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