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天沒有時間。
或者說,至高天裏流淌著無數種時間——有些像黏稠的蜜糖緩緩蠕動,有些像湍急的河流奔湧向前,還有些像被打碎的鏡子,碎片四散飄浮,每一片裡都映照著不同的過去與未來。
奸奇喜歡這樣。
祂懸浮在自己領域的核心處,無數藍色的羽翼輕輕扇動,每一次扇動都會掀起一道命運的漣漪,漣漪擴散開來,觸及無數世界、無數生命、無數可能性。祂的眼睛——那些密密麻麻遍佈全身的、大大小小的、不斷眨動的眼睛——同時望向不同的方向,觀察著不同時間線上的不同事件。
祂正在整理自己的大計劃。
那是一個無比龐大的計劃,龐大到需要用永恆這樣的尺度來衡量。計劃的每一根線都經過精心計算,每一個節點都經過無數次推演。四神之間永恆的遊戲,凡間文明的興衰更替,原體們命運的走向,甚至那個叫周北辰的外來者可能帶來的變數——所有這些,都在祂的計算之中。
雖然那個外來者確實帶來了一些……不確定性。
但那又怎樣?不確定性本身就是樂趣的一部分。沒有意外,沒有變數,沒有不可預測的轉折,那還叫什麼大計劃?
奸奇的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祂感覺到了什麼。
就像一個人獨自在房間裏,卻突然意識到身後有什麼東西。
奸奇的眼睛——所有那些眼睛——同時轉向同一個方向。
那裏,在祂精心編織的命運之網的邊緣,在祂那些無數觸手永遠無法觸及的盲區,有一個身影正在緩緩浮現。
奸奇的無數隻眼睛同時睜大了。
混亂之子。
祂站在那裏,依舊是那副模樣——蒼白的人類麵孔,瘦削的身形,裹著那件破舊的風衣,裏麵纏滿了層層疊疊的灰白色繃帶。繃帶縫隙間透出那些褻瀆符文的暗光,紫、綠、紅、藍四色混雜,最終統一成一種彷彿凝固血痂般的暗紅。
祂的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歪著頭看著奸奇,臉上掛著一種讓奸奇本能地感到不安的笑容——那種笑容很隨意,很親切,就像一個老朋友突然來訪,帶著一點點惡作劇的意味。
“喲,小藍鳥。”
祂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
奸奇沒有說話。祂隻是盯著混亂之子,無數隻眼睛同時快速眨動,無數條命運絲線同時開始計算——
算不出來。
什麼都算不出來。
這個存在不在任何一條命運線上。祂不在過去,不在未來,不在任何一個可能的時間分支裡。祂就像一塊從棋盤外麵扔進來的石頭,把所有的棋局都砸得亂七八糟。
“在忙呢?”混亂之子自顧自地走近,腳踩在那些虛無的命運絲線上,踩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整理大計劃?編織命運之網?算計這個算計那個?”
祂走到奸奇麵前,停下。
兩人的距離近得不正常。近到奸奇能看清祂瞳孔深處那抹幽藍的光芒,近到能感受到祂身上散發的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然後,混亂之子動手了。
沒有預兆。沒有前戲。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一拳。
那一拳砸在奸奇的主軀幹上,帶著四色光芒——紫、綠、紅、藍,混沌四神的顏色,但每一色都比四神自己的力量更加純粹,更加凝練,更加致命。
奸奇的身軀猛地向後飛去,撞碎了無數根命運絲線,撞穿了幾層自己精心構築的屏障,最後撞在一道看不見的邊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祂還沒反應過來,混亂之子已經到了麵前。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拳拳到肉——如果“肉”這個字可以用來形容混沌之神的軀體的話。每一拳都帶著四神之力的聚合,在奸奇的軀體上炸開,炸出無數藍色的光點,炸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痕。
奸奇試圖反擊。祂調集了無數條命運絲線,試圖將混亂之子“安排”進某個必死的結局;祂啟動了無數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試圖將祂困在時間的死迴圈裡;祂甚至嘗試了最直接的方式——用亞空間的混沌能量直接攻擊。
沒用。
所有的命運絲線在碰到混亂之子的瞬間就崩斷了,像燒焦的蛛絲。所有的陷阱都被無視——祂直接從裏麵走了出來,甚至還順便踩碎了幾個。所有的攻擊都像打在空處,被某種更高的規則強行抹消。
混亂之子跟沒注意到一樣繼續打。
拳擊,腳踢,肘擊,膝撞。沒有任何章法,沒有任何技巧,看起來純粹是發泄。
奸奇的頭顱被打掉了三個。翅膀被撕下來四隻。眼睛——那些珍貴的、能看到無數未來的眼睛——被捏碎了一打。
直到混亂之子看起來累了。終於,混亂之子停了下來。
祂甩了甩手上沾著的藍色碎屑,低頭看著癱軟在命運之網殘骸中的奸奇,臉上依舊是那種隨意的、親切的笑容。
“為……為什麼?”奸奇的聲音從剩下的幾隻嘴裏同時傳出,帶著難以掩飾的顫音,“大人……為什麼?”
混亂之子歪著頭,想了想。
“今天心情不好。”祂說,語氣輕鬆,“沒事打你一頓出出氣。”
奸奇沉默了。
祂那無數隻被打爛、剩下還在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屈辱,還有一絲深不見底的恐懼。
“……那,”祂小心翼翼地開口,“如果您心情好呢?”
混亂之子的笑容擴大了,但在奸奇眼裏還是讓人心裏發涼。
“那更要揍你一頓了。”祂伸出手,像好兄弟一樣拍了拍奸奇的肩膀——那個動作親切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狀態正佳,才合適找我的小藍鳥敘敘舊啊。對吧?你不會不樂意吧,好兄弟?”
話音未落,另一隻手已經探出,輕輕捏住奸奇最大的那顆頭顱,用力一擰。
哢噠。
那顆頭顱脫離了軀幹,被混亂之子拎在手裏,像拎著一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果實。斷口處沒有流血,隻有無數藍色的光點四散飄落。
但奸奇沒有動。
祂隻是看著那顆被摘下的頭顱,看著混亂之子把玩著它,看著祂臉上那種滿足的、彷彿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的表情。
祂沒有說話。
祂甚至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
因為祂知道,反抗沒有用。
混亂之子把玩了一會兒那顆頭顱,然後隨手一扔。頭顱滾落到某個命運的角落裏,很快被無數的絲線淹沒。
“對了,”混亂之子轉過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咱倆那個交易,你還記得吧?”
奸奇的瞳孔——那些還完好的眼睛裏的瞳孔——微微收縮。
交易。
是的。交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奸奇自己都快忘記了——或者說,是故意想忘記。
混亂之子提出過一個條件。一個讓奸奇無法拒絕的條件。
“你的命運線裡,有一條很特別的岔路。”混亂之子當時說,“那條岔路的盡頭,是我。我會吞噬你。但不是現在,不是隨機的,而是按照一定的順序。”
祂頓了頓,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你可以用一些東西,來換取那個順序裡的優先位置。比如,離我遠一點的位置。比如,最後一個。”
奸奇當時思考了很久。祂計算了無數種可能性,推演了無數條時間線。結論隻有一個——
無法避免。
無論祂怎麼逃,怎麼藏,怎麼計算,那個結局都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祂的命運線上,無法撼動,無法繞過,無法改變。
所以祂選擇了交易。
用一些……東西。一些情報。一些承諾。來換取那個“最後”。
混亂之子看著奸奇的表情,笑容更深了。
“想起來了吧?”祂說,“那就好。我就是來提醒你一下——別忘了你答應過什麼。”
祂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
“哦,對了。”祂說,語氣裏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嘲諷,“還想玩你那個‘諸神的偉大遊戲’?”
奸奇沒有回答。
“規則書,你看完了嗎?”混亂之子繼續說,“你玩的明白嗎?兩千分有了嗎?骰子有了嗎?軍書買了嗎?棋子塗了嗎?你連一套正經的軍表都湊不出來吧?至少買個巡邏包也行啊。”
那些話聽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早已失傳的黑話,似乎有關於那個所謂的偉大遊戲,但字裏行間的嘲諷之意,連至高天裏那些最低等的混沌生物都能感受到。
奸奇依舊沉默。
混亂之子盯著祂看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聽著,我知道你想做什麼。”祂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但你給我記住,我吞噬你,是你的命運。你這隻蛆蟲,無論如何,都躲不掉。”
祂轉身,消失在虛無中。
像來時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奸奇癱在命運之網的殘骸中,很久很久沒有動。
被打碎的羽翼在緩慢地再生,被捏碎的眼睛在艱難地睜開,被撕掉的頭顱在痛苦地重新長出。每一分再生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量,都需要時間——在至高天裏,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也是最昂貴的東西。
終於,祂動了。
祂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那些破碎的命運絲線中站了起來。那些剛剛長出的新眼睛,齊齊望向混亂之子消失的方向。
那目光裡沒有感激。沒有釋然。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隻有——
狠厲。
一種深沉的、壓抑了無數年的、終於快要溢位來的狠厲。
“命運……”祂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自己才能聽見,“你說那是我的命運?”
祂的身軀開始重新凝聚。那些被打碎的部分在加速再生,那些被撕掉的羽翼在快速生長。祂要恢復,要變得比以前更強,要——
祂沒有說完。
但祂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混亂之子不知道——或者不在乎——在這片至高天的深處,一隻遍體鱗傷的藍色鳥兒,正在用所有的眼睛,望著祂離去的方向。
那些眼睛裏,燃燒著一種比混沌更古老、比命運更頑固的東西。
恨。
純粹的、冰冷的、永不熄滅的恨。
而在這恨意的深處,還有一絲更隱秘的東西——
期待。
等待著那個“最後”。
等待著一個答案。
等待著——
“你會後悔的。”奸奇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連祂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大人……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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