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裡曼站在軍團檔案館的最高層,透過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下方的普羅斯佩羅。
這座被稱為“知識殿堂”的城市,曾經是他最驕傲的故鄉。無數的尖塔和穹頂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芒,每一座建築裡都藏著來自銀河各地的典籍和知識。學者們在廣場上爭論,智庫們在塔樓裡冥想,整座城市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求知引擎,驅動著千瘡之子軍團向著真理的彼岸不斷前進。
那是過去。
現在的普羅斯佩羅,依然美麗。但那種美麗裡,多了一層阿裡曼無法忽視的……死寂。
他低頭看向手裏的資料板。
上麵是他花了三個月時間整理的軍團科研成果統計。
數字冷冰冰地排列著,每一個都像一根針,紮在他心裏。
過去五年,千瘡之子軍團獲批的靈能研究專案總數:六十五個。
過去五年,實際完成並形成可應用成果的專案:十二個。
過去五年,被馬格努斯親自否決的研究申請:兩百零三個。
過去五年,壓根沒有人敢提交的研究方向:無法統計。
阿裡曼的手指在資料板上滑動,調出更詳細的分類。
異形圖書館掠奪回來的資料總量:四十七萬三千餘冊。
經“十七道審查程式”篩選後,可納入研究範疇的:七萬餘冊。約佔總量的百分之十五。
而這七萬餘冊中,與已有研究高度重合、無法提供新方向的:六萬五千餘冊。
真正能“開闢新領域”的:不足五千冊。約佔總量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阿裡曼盯著那個數字,嘴角浮現出一絲苦澀的弧度。
百分之一。
他們從銀河各地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知識,百分之九十九被鎖在恆溫恆濕的檔案庫裡,落滿灰塵,無人問津。而剩下的那百分之一,還要經過十七道審查、六次研討會、三次模擬實驗風險評估,纔有可能真正進入研究階段。
這不是知識的殿堂。
這是監獄。
阿裡曼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從前的馬格努斯。
那個第一次踏上普羅斯佩羅時,仰望知識尖塔眼中閃爍著星光的原體。那個在軍團成立之初,親自為每一個子嗣挑選研究方向、手把手教導靈能運用的基因之父。那個曾在歡迎宴會上高舉酒杯,對所有人說“普羅斯佩羅將是銀河最明亮的燈塔,而你們,將是燈塔上的守望者”的男人。
那時的馬格努斯,高傲,自信,充滿探索未知的渴望。他會為子嗣們提出的每一個新奇想法而興奮,會鼓勵他們去嘗試、去犯錯、去從錯誤中學習。他曾說:“知識的邊界,永遠在那些‘不可能’的地方。”
可現在呢?
阿裡曼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份統計報告上。
現在,那個男人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依然會耐心地解答子嗣的問題,甚至會關心每一個人的個人生活——這一點阿裡曼不得不承認,確實比以前好。以前那個高傲的原體,根本不會在意一個普通智庫今天吃沒吃飯、睡得怎麼樣。現在他會問,會關心,會在有人生病時親自探望。
但這份“溫和”的代價,是軍團求知慾的窒息。
每一次靈能實驗,都要加上層層枷鎖。每一次研究申請,都要由“十七監察理事會”層層審批。每一個新想法,都要被無數人用放大鏡審視,確保“絕對安全”之後,才能勉強推進。
安全,
安全,
安全。
這個詞現在幾乎成了軍團的座右銘。
每一個會議上,每一個報告中,每一次討論中,它都會被反覆提起,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所有人的手腳。
阿裡曼知道原因。他當然知道。
馬格努斯去了一趟那個叫科爾奇斯的星球之後,就變了。
沒人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麼。馬格努斯回來後絕口不提,隻是沉默地解散了原本的研究體係,親手建立了那套繁瑣到令人髮指的審查製度。從那天起,千瘡之子軍團的研究速度就開始斷崖式下滑,直到今天這副模樣。
阿裡曼不知道科爾奇斯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應該讓整個軍團為一個人的恐懼買單。
他把資料板收起來,轉身走向會議室。
今天的軍團例會,他決定開口。
會議室裡,千瘡之子軍團的主要智庫和連長們已經就座。
馬格努斯坐在主位上,那個龐大的紅色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他的獨眼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目光平靜,甚至可以說溫和。
“……關於第十七審查理事會提交的第三季度研究專案評估報告,”馬格努斯正在講話,聲音沉穩,“我注意到有幾個專案的風險評級存在問題。特別是伽馬級靈能共振實驗的申請,根據模擬推演,有百分之零點三的概率引發區域性亞空間擾動。雖然概率很低,但按照現行標準,這仍然屬於不可接受風險。退回重審。”
會議桌旁傳來幾聲極輕的嘆息。沒有人說話。
馬格努斯繼續:“下一個議題……”
“基因之父。”
一個聲音打斷了會議。
所有人都愣住了。千瘡之子軍團裡,從來沒有人打斷過原體的講話。從來沒有人。
馬格努斯的獨眼轉向聲音的來源——阿裡曼。
千瘡之子第一連長站起身。他的身姿挺拔,紅色的長袍隨著動作輕輕擺動,那雙總是充滿求知慾的眼睛,此刻正毫不躲閃地直視著自己的基因之父。
“阿裡曼。”馬格努斯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微微閃動了一下,“你有什麼要說的?”
“是的,基因之父。”阿裡曼向前走了一步,站到會議桌中央,“我必須提醒您一件事。”
他舉起手裏的資料板,將那份統計報告投影到會議室的全息螢幕上。
螢幕上跳出的數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阿裡曼的聲音繼續響起,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刻刀落在石板上:
“過去五年,我們所掠奪的異形圖書館和徵收的知識稅,經十七道審查程式篩選後,能夠納入研究範疇的,隻有總量的百分之十五。”
螢幕上的資料隨之變化。
“而這百分之十五中,與已有研究高度重合、無法提供新方向的,佔百分之八十六。真正能夠幫助我們拓展知識邊界的,不足總量的百分之一。”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基因之父,”阿裡曼的目光依舊直視著馬格努斯,“我必須提醒您,您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們普羅斯佩羅是知識的殿堂,不是監獄!”
最後幾個字,他咬得很重。
馬格努斯的獨眼微微眯起。那龐大的紅色身軀依舊穩穩坐在主位上,但周圍的空氣似乎開始變得有些粘稠。
“阿裡曼,”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你知道為什麼要設立這些審查程式嗎?”
“我知道,基因之父。為了安全。”阿裡曼沒有退縮,“但我也知道,過度的安全,等於停滯。而停滯,對於一個以知識為根基的軍團來說,等於……”
他頓了頓。
“等於慢性死亡。”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幾名資深智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但阿裡曼沒有。
馬格努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絲解釋的意味:
“阿裡曼,你不明白。有些危險,不是簡單的風險概率能夠衡量的。亞空間的本質,遠比你想像的要複雜。一次微小的失誤,可能導致……”
“可能導致什麼?”阿裡曼打斷了他,“可能導致像我們曾經無數次經歷過的那些‘失誤’一樣,被我們克服、學習、並最終轉化為力量嗎?”
他的聲音高了起來:
“基因之父,您教導過我們,知識的邊界永遠在那些‘不可能’的地方。您鼓勵我們去嘗試,去犯錯,去從錯誤中學習。您說,真正的智庫,不是從不犯錯的人,而是能從錯誤中站起來的人!”
他指向螢幕上的資料。
“可現在呢?現在您要求我們‘絕對安全’,要求我們‘零風險’。可‘絕對安全’的研究,能帶來什麼?能帶來什麼新知識?能帶我們走出什麼新領域?”
他的目光灼灼,像燃燒的火焰。
“您知道柏拉圖嗎,基因之父?”
馬格努斯的眉頭微微皺起。
阿裡曼繼續:
“柏拉圖在《理想國》裏寫過一個寓言——洞穴寓言。有一群人從出生就被鎖在洞穴裡,隻能看到牆壁上的影子。他們以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直到有一天,一個人掙脫了鎖鏈,走出了洞穴,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太陽。”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基因之父,我們現在,就是那些被鎖在洞穴裡的人。我們看到的那些‘安全的’、‘經過審查的’知識,就是牆壁上的影子。真正的太陽,在那道審查程式的門外。可您不允許我們走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
“您是那個曾經走出過洞穴的人。可您回來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告訴我們太陽的樣子,而是加固了我們身上的鎖鏈。”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著馬格努斯。
那個紅色的龐大身影依舊坐著,一動不動。但他的獨眼,那雙慣常平靜、溫和、帶著一絲疲憊的眼睛,此刻正在發生某種可怕的變化。
那是一種……被擊中要害的、被撕開舊傷疤的、被強迫麵對最恐懼之物的痛苦。
馬格努斯看到了什麼?
在阿裡曼身上,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
一樣的求知慾,一樣的好奇心,一樣的對“未知”的渴望,
一樣的自信——
甚至傲慢——
相信自己能夠掌控一切。
他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那個站在普羅斯佩羅最高塔上,仰望星空,堅信知識能夠解決一切問題的自己。
那個在帝皇麵前侃侃而談,提出無數研究設想,堅信自己能夠為人類帶來光明的自己。
那個接到父親命令,前往科爾奇斯,以為自己隻是去參加一次普通考察的自己。
然後他看到了那片廢墟。
完美之城的廢墟。
他看到周圍是他無法控製的力量造成的毀滅,耳邊是洛嘉那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嚎叫。
那些畫麵,那些記憶,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用“十七道審查程式”鎖在心靈最深處的恐懼,在阿裡曼說出“洞穴寓言”的這一刻,全部湧了出來。
它們像潮水,像海嘯,像無法阻擋的洪流,瞬間衝垮了他苦心維持的所有平靜。
他的靈能失控了。
“夠了。”
馬格努斯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那股冰冷的背後,是某種極其危險的、正在翻湧的東西。
“你說洞穴寓言?”
他的獨眼死死盯著阿裡曼,瞳孔深處,靈能的光芒開始凝聚。
“你知道我在科爾奇斯對誰說了同樣的話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整個議事廳的空氣開始震顫。”
靈能的光芒從他身上爆發開來,帶著一種足以壓碎一切的沉重壓力。阿裡曼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按住,膝蓋不由自主地彎曲,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地麵倒去。
砰。
他的膝蓋重重砸在堅硬的金屬地板上。
但那隻是開始。
馬格努斯站了起來。他走到阿裡曼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張紅色的臉上,憤怒與痛苦交織成一張扭曲的麵具。
“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代價嗎?”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阿裡曼的長袍領口,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拎了起來。阿裡曼的身體在他手中像一片羽毛般輕盈。
“你知道眼睜睜看著信任自己的人死在麵前是什麼感覺嗎?”
他的聲音嘶啞,獨眼裏閃爍著幾乎要溢位的淚光。
“你知道背負著無數生命的消逝,還要假裝一切都好,是什麼感覺嗎?”
他的拳頭揮了出去。
第一拳砸在阿裡曼的腹部,讓這位一連長的身體像蝦一樣弓起,一口鮮血從他嘴裏噴出。
第二拳砸在他的臉上,那張英俊的麵孔瞬間扭曲,鮮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飛濺開來。
阿裡曼沒有還手。或者說,他在馬格努斯的壓製下根本無法還手。
議事廳裡一片混亂。智庫們驚慌失措地站起身,有人驚呼,有人試圖上前,卻被馬格努斯身上爆發的靈能壓力逼得無法靠近。
“基因之父!請住手!”
“阿裡曼他隻是——隻是——”
“快!快拉開他們!”
幾個高階智庫拚盡全力,頂著那股恐怖的靈能壓力衝上前去。他們不敢對馬格努斯出手,隻能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阿裡曼和原體之間。
“基因之父!夠了!他真的會死的!”
馬格努斯的拳頭懸在半空。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獨眼裏的光芒明滅不定,像是在狂怒和理智的邊緣掙紮。
他看著被幾個智庫護在身後的阿裡曼,看著他臉上身上的血跡,看著他艱難地試圖站起來的狼狽模樣。
然後,那股壓力,那股幾乎要把整個議事廳壓垮的靈能力場,緩緩消散了。
馬格努斯轉過身,走回自己的高台。
他沒有坐下。他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所有人,聲音冰冷如來自虛空的風。
“阿裡曼,從現在起,你被逐出十七監察理事會。”
阿裡曼掙紮著抬起頭。他的臉上滿是血汙,但那雙眼睛裏,依舊燃燒著某種固執的光芒。
“基因之父——”
“夠了。”馬格努斯打斷了他,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出去。”
阿裡曼沉默了。
他被其他智庫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出議事廳。在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背對著所有人的、巨大的紅色身影。
那一眼裏,有不甘,有憤怒,有失望。
還有某種更深沉的、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東西——一個決心。
當夜,阿裡曼躺在醫療艙裡,盯著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睡。
馬格努斯的每一句話,都在他腦海裡迴響。
“你讓我想起了過去的自己。”
“那份傲慢的代價是什麼?”
“你知道眼睜睜看著信任自己的人死在麵前是什麼感覺嗎?”
他知道科爾奇斯一定發生過什麼。
他知道馬格努斯的變化一定有原因。
但他不接受。
普羅斯佩羅不能這樣下去。知識不能這樣被囚禁。那些等待被發現的真理,那些本應照亮未來的智慧,不能因為這些代價就被永遠封存。
如果馬格努斯自己走不出來,如果他已經被恐懼束縛得失去了方向——
那麼,作為千瘡之子第一連長,阿裡曼有責任。
有責任讓他重新看見陽光。
阿裡曼緩緩握緊了拳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