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扣緊頭盔,感受著身下這艘小型炮艇引擎傳來的微微震顫。他側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鷹”——察合台可汗今天穿著一身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飛行服,頭盔麵罩遮住了那張總是帶著玩味笑意的臉,隻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睛,此刻正專註地掃視著前方的星空。
“這玩意兒你從哪兒搞來的?”周北辰拍了拍副駕駛的控製檯,目光落在那挺固定在艙外的重型爆彈槍上。槍管粗得能塞進他的拳頭,彈鏈順著槍身蜿蜒而下,消失在艙壁的供彈係統裡。
“從一個不方便透露名字的朋友那裏。”可汗的聲音從頭盔通訊器裡傳來,帶著一貫的懶散,“他欠我個人情。這艘炮艇是繳獲的改裝貨,引擎靜音效能極好,加速也夠猛。就是武器係統太花哨,我給簡化了一下。”
他指了指那挺爆彈槍:“副駕駛那玩意兒是後加的。我想著你可能會喜歡。”
周北辰笑了。
“懂我。”
炮艇悄無聲息地滑入一顆小行星的重力圈。這顆星球不大,直徑也就幾十公裡,表麵是灰褐色的岩石和細碎的塵埃,坑坑窪窪遍佈隕石撞擊的痕跡。引力隻有標準的0.3G,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
炮艇穩穩降落在相對平坦的一塊區域。艙門開啟,兩人跳了下來。
周北辰活動了一下肩膀,徑直走向副駕駛艙外那挺重型爆彈槍。他拍了拍冰冷的槍身,感受著那股沉甸甸的、屬於暴力美學的質感。
“這玩意兒能拆下來用嗎?”
“固定式的。”可汗走過來,“不過你可以坐回副駕駛,我用炮艇帶你飛,你負責打。”
“成交。”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這顆荒涼的小行星成了兩人的遊樂場。
可汗駕駛著炮艇,在低空做著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機動——急轉、俯衝、翻滾、貼地飛行。周北辰坐在副駕駛,雙手握著爆彈槍的控製握把,麵罩下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飛速掠過的岩石目標。
噠噠噠噠噠——
爆彈噴湧而出,在低重力環境下畫出略微彎曲的彈道,狠狠砸在遠處一塊三層樓高的巨石上。巨石應聲炸裂,碎片在緩慢的重力下四散飄飛,像一場慢鏡頭的煙火。
“打中了!”周北辰吼道。
“廢話,那麼大的目標你都打不中,洛嘉就該把你扔回訓練營回爐了。”可汗的聲音裏帶著笑意,炮艇猛地一個側翻,幾乎貼著地麵掠過,“前麵那根石柱!細的!試試!”
周北辰調轉槍口,對準那根孤零零矗立的、大約兩人合抱粗的石柱。爆彈再次傾瀉而出,這次命中的彈少了一些,但足夠把石柱攔腰炸斷。上半截緩緩傾倒,砸在地麵上濺起大片塵埃。
“漂亮!”可汗吹了聲口哨。
他們就這樣飛了整整一個小時。可汗負責飛,周北辰負責打。有時打岩石,有時打遠處的小隕石坑邊緣,有時純粹是朝著空無一物的方向傾瀉火力,看那些爆彈在低重力下畫出越來越遠的軌跡,直到消失在視野盡頭。
最後,彈藥告罄。
炮艇重新降落在那片相對平坦的區域。兩人跳下來,走了幾步,然後不約而同地仰麵躺倒在鬆軟的塵埃上。
頭頂是一顆巨大的、橙紅色的恆星,佔據了小半個天空。它靜靜地燃燒著,光芒穿過稀薄的宇宙塵埃,在他們身上投下溫暖而朦朧的光暈。
“別隨便把頭盔摘下來。”可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這裏沒氧氣,氣壓也低。即使是阿斯塔特,你的腦袋也會直接爆掉。”
“廢話,我知道。”周北辰翻了個白眼,雖然可汗看不見,“我又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沉默了幾秒。
兩人就這樣躺著,仰望那顆恆星。在這片絕對的寂靜裡,通訊器裡的呼吸聲是唯一的聲音,在這顆沒有任何生命的岩石星球上,時間彷彿也變得緩慢而稀薄。
“你知道挎鬥摩托嗎?”周北辰突然開口。
可汗那邊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換。
“當然。”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笑意,“我超愛那個挎鬥。白色疤痕有些巡查任務就會用那種載具,用來在小聚居點之間巡邏很方便。坐在挎鬥裡的感覺真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雖然其他人開的都沒我快。坐他們車裏的挎鬥,沒勁。”
周北辰笑了。
“我爹以前也有一輛挎鬥摩托。”他說,目光依舊望著那顆恆星,聲音變得有些飄忽,“那個時候我正在讀小學。他每天放了學來接我,我就坐在那個挎鬥裏麵,抱著書包,一路顛回家。”
可汗沒有插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記得有一次,有個男家長——應該是同學的父親——看見我們,跑過來問我爹,能不能讓他也坐那個挎鬥兜一圈。”周北辰的嘴角微微上揚,“我爹那人你也知道,來者不拒。他欣然同意,載著那個家長在附近繞了兩圈。”
“然後呢?”
“然後?”周北辰笑出聲,“據說後來想上挎鬥玩的男家長們都在排隊。我爹和他們玩得不亦樂乎,比跟我玩還開心。”
可汗也笑了,笑聲通過通訊器傳來,低低的,帶著共鳴。
“真好。”他說。
“這故事還有後續。”周北辰說,“我出校門,沒看見我爹。我等了半天,最後自己走回家了。結果你猜怎麼著?我爹比我還晚回來——他壓根忘了接我這回事,跟那幾個家長飆車飆上癮了。被我媽好一頓臭罵。”
兩人的笑聲在通訊頻道裡交織,在這片荒涼死寂的星球上,在這顆巨大恆星溫暖的光輝下,顯得格外真實而鮮活。
笑夠了,又是片刻的安靜。
“對了。”可汗突然開口,語氣恢復了那副懶散中帶著精明的調子,“帝皇那個事兒聽說了吧。”
周北辰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當然。大遠徵收益共享平台那件事。”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同樣躺著的人影——穿著飛行服,麵罩反光,看不清表情,“怎麼了?”
“現在艦隊裏都在傳。”可汗說,“第十六軍團要搞什麼戰爭債券,新歸附的領主們可以認購,收益和戰利品掛鈎。據說草案是你和荷魯斯一起擬的。”
“訊息傳得挺快。”
“我的斥候不是吃乾飯的。”可汗輕笑一聲,“而且這種大事,想瞞也瞞不住。”
周北辰沒有接話。他從躺著的姿勢坐起來,從腰間摸出一個資料板,在上麵點了幾下,然後遞給可汗。
“你應該知道,收益共享平台準許各個軍團釋出自己的產品吧?”他說,“這一部分的收入,將直接歸軍團自身所有,不納入遠征軍統籌調配。”
可汗接過資料板,目光落在螢幕上。
螢幕上的標題很醒目——
“巧高裡斯小罐茶·阿斯塔特大師作”
下麵是一段精美的文案,配著幾張顯然經過精心渲染的產品效果圖:小巧的金屬茶罐,表麵蝕刻著巧高裡斯風格的圖騰,旁邊放著一杯澄澈的琥珀色茶湯,蒸汽裊裊。
“巧高裡斯小罐茶,阿斯塔特大師作?”可汗的眉毛挑了起來,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困惑,“這是什麼東西?”
周北辰挪了挪身體,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然後開始解釋。
“還記得我上次叫你嘗試提高巧高裡斯山茶的產出吧?”
可汗點頭。
“這就是我的第一步計劃。”周北辰說,聲音裏帶著那種熟悉的、讓可汗既警惕又好奇的算計,“賣東西,說白了就是賣故事。我給你編了個故事,你覺得如何?”
可汗盯著資料板,開始閱讀那些文案。
“八位大師級阿斯塔特,既是戰鬥,又是生活。他們將遠征的戰鬥與技藝,融入了每一片茶葉的採摘與焙製……”
“每一罐‘阿斯塔特大師作’,均由白色疤痕軍團榮譽老兵親手監製。從巧高裡斯海拔三千米的雲霧茶山,到遠征艦隊遙遠的星空戰場,這一縷茶香,承載的是戰火與榮耀的記憶……”
“限量發行。每一罐均有獨立編號與監製原體認證。非機緣者不可得,非識貨者不可與聞……”
可汗的嘴角開始上揚。那上揚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容。
“……八位大師級阿斯塔特。”他念著文案裡的句子,“既是戰鬥,又是生活。兄弟,你認真的?”
“當然認真。”周北辰理直氣壯,“你不就是八位大師級阿斯塔特之一嗎?你們白色疤痕那些老戰士,誰不會泡茶?誰沒有幾個關於茶的故事?把這些故事包裝一下,不就是將遠征的戰鬥與技藝融入茶的體驗?”
“可是……”可汗欲言又止,“這東西說白了,就是普通的茶啊。在巧高裡斯,每家每戶都喝,街邊小攤都有賣,根本不是什麼稀缺玩意兒。”
“哎哎哎。”周北辰抬起一根手指,雖然在頭盔裡看不清,但那動作可汗能想像出來,“在巧高裡斯確實不稀缺。但放大到全宇宙的尺度上呢?”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蠱惑般的笑意。
“全宇宙有多少個世界?幾百萬個。有多少人喝過真正的巧高裡斯山茶?一萬個有沒有?在這個尺度上,它就是稀缺的。稀缺到絕大多數人這輩子都見不到一次。”
可汗沉默了,目光繼續在資料板上瀏覽。
“……每一罐茶葉的採摘時辰,需由阿斯塔特根據當日星象與遠征航線方位確定……”
“……焙製過程中,需誦讀巧高裡斯古戰詩,以聲波震動促進茶葉與戰鬥靈韻的融合…**
“……每一罐出廠前,需在軍團聖殿中供奉七日,以巧高裡斯聖殿中獨特的露水溫養……”
可汗讀著讀著,忍不住笑出聲來。
“兄弟,”他說,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佩服,“你這故事編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這不都是胡說八道嗎?”
“胡說八道?”周北辰的語氣誇張地受傷,“這叫品牌敘事!這叫文化賦能!那些領主們要的不是茶,是故事,是身份,是我喝到了阿斯塔特大師親手監製的茶這個事實帶來的優越感!你給他們真正的茶,他們反而覺得沒意思。但你給他們講這樣一個故事,再配上精美的包裝和限量編號,他們就會覺得——這玩意兒值!”
可汗又看了一會兒資料板,然後放下,轉過頭看向周北辰。
“兄弟,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了。”
“當然。”周北辰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有賺錢的路子,我肯定第一個帶上兄弟。你負責出茶、出故事、出原體認證,我負責包裝、營銷、渠道。”
可汗沉默了幾秒。
“那些領主們要是發現這玩意兒本質上就是普通的茶……”
“那就讓他們發現唄。”周北辰聳聳肩,“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們已經賺夠了。而且你想想,就算他們知道了真相,他們會說出來嗎?說出來不就等於承認自己當初被故事忽悠了?他們隻會更賣力地維護這玩意兒的神聖性,證明自己花的錢值。”
可汗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周北辰的肩膀——隔著兩層宇航服,那拍擊的力度依舊讓周北辰身體晃了晃。
“奸詐小人。”可汗說。
“彼此彼此。”周北辰回敬。
兩人又躺回塵埃裡,繼續仰望那顆恆星。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躺著,在無邊的寂靜裡,在恆星的暖光下。
過了很久,可汗開口。
“你爹後來還騎那輛挎鬥摩托嗎?”
周北辰想了想。
“騎。一直騎到我小學畢業。後來那車太老了,修不好了,就賣了。”他頓了頓,“我爹還難過了好一陣。”
“挺好的。”可汗說。
“是啊。”周北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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