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瓦錫帶著他的使命和一支精幹的“商隊”護衛離開了,聚落的重心似乎又回到了內部建設和積累上。周北辰難得有幾天清靜,不用琢磨著去“借”人,也不用應付拉瓦錫那彷彿燃燒生命般的工作彙報。他每日巡視著聚落的各個角落,看著學堂裡雖然稚嫩卻朗朗的讀書聲,看著工坊區在風車的動力下穩定產出著膠泥、粗鹽和越來越像樣的玻璃器,看著田地裡那片倔強的綠意在不斷擴大。
然而,這種平靜很快被一個具體而瑣碎的問題打破了。
這天下午,他正在視察學堂。
拉瓦錫離開後,臨時頂替的是一位識得幾個字、腦筋還算靈活的護教隊員,教學效果自然大打折扣。周北辰看到孩子們用粗糙的石筆在沉重的黏土板上劃拉,稍一用力,板子邊緣便簌簌掉下碎屑,甚至一個孩子不小心將板子滑落在地,瞬間就摔成了幾瓣,那孩子嚇得小臉煞白,周圍的孩子們也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
“北辰牧師,這……這已經是這個月摔壞的第七塊了。”臨時教師搓著手,一臉無奈和心疼,“黏土板太重,乾透了又脆,孩子們用起來不方便,搬運儲存也佔地方。拉瓦錫牧師留下的那些教案,刻在板子上,搬動一次都怕碎了,好些以前記錄的物資資料,也因為保管不當,字跡磨損或者板子碎裂,看不清了……”
周北辰皺著眉,撿起地上碎裂的黏土板片。粗糙、笨重、易損。這不僅僅是教學工具的問題,更是整個聚落知識記錄和資訊傳遞的瓶頸。拉瓦錫的管理需要資料支撐,技術改進需要圖紙記錄,新約教義的傳播需要文字載體……難道永遠依靠這些又重又脆的泥板,或者昂貴稀少的沙獸皮?效率太低,容錯率也太低了。
他踱步到窗前,看著外麵科爾奇斯那永恆不變的、乾燥到彷彿能吸走一切水分的橙紅色天空,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造紙!
是啊,怎麼早沒想到這個穿越者必備的“神技”!科爾奇斯的環境雖然惡劣,但乾燥的氣候對於造紙的某些環節或許反而是優勢。關鍵在於原料和工藝。
他立刻在腦海中檢索起前世那些零散的、關於古代造紙術的記憶。樹皮?麻頭?破布?漁網?印象中,似乎蔡倫改進造紙術時,用的就是這些廉價易得的材料。
樹皮……科爾奇斯植被稀少,成材的樹木更是罕見,不行。麻?沒見過。破布?聚落裡大家衣服都湊不齊,哪來的破布。漁網?更是天方夜譚。
他的目光掃過窗外,落在了堆積如山的、用於燒製膠泥和建築的風乾沙蒿草稈上。這種蒿草是科爾奇斯荒漠最常見的植物,稈莖纖維粗糙,但韌性十足,耐旱耐瘠,生命力極其旺盛。
草?用草造紙?理論上似乎可行?植物纖維是造紙的基礎。
另一個畫麵閃過:老巴克在處理沙獸皮時,會剔除一些筋絡和碎皮屑,這些東西通常被當作廢物丟棄。
植物纖維 動物蛋白膠質?
周北辰的眼睛亮了起來。一個粗糙的、基於本地材料的造紙思路在他腦中初步成型。
他立刻行動,找來老巴克和幾個手藝最巧、也最敢於嘗試的工匠,就在工坊區角落清理出一塊地方,掛上了“實驗重地,閑人免進”的牌子。
“我們要造一種新的東西,”周北辰對著圍攏過來的、麵帶疑惑的工匠們宣佈,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興奮,“一種輕便、柔軟、可以書寫,並且能量產的東西,來代替這些笨重的泥板!”
他拿起一根沙蒿草稈,用力掰斷,指著斷麵那絲絲縷縷的纖維:“看到沒有?我們要的,就是這裏麵這些東西。”他又指了指老巴克那邊送來的一筐鞣製沙獸皮剩下的邊角料,主要是些碎皮和筋絡。“還有這些,煮爛了,應該能出膠。”
工匠們麵麵相覷,顯然無法理解北辰牧師這又是要搞什麼名堂。用草和皮渣做東西?代替泥板?
周北辰也不多解釋,直接指揮起來。過程充滿了各種想當然和手忙腳亂。
第一步,漚製。將剁碎的沙蒿草稈和那些皮渣筋絡混合,放入大陶缸中,加入珍貴的清水和少量收集來的、帶點鹼性的灰燼,蓋上蓋子讓其自然發酵,目的是軟化纖維。幾天後,開啟蓋子的瞬間,那股混合了腐爛草料和蛋白質腐敗的衝天惡臭,差點把周北辰和幾個工匠直接送走。
“嘔……父親,您確定這是在什麼製造知識的載體,而不是……生化武器?”連聞訊趕來檢視的洛嘉,都被這股味道熏得微微蹙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滿是困惑。他強大的感官在這種味道麵前也顯得有些無力。
周北辰屏住呼吸,用布條捂著口鼻,強作鎮定:“咳咳……過程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這說明發酵起作用了!”
第二步,蒸煮。將漚製好的、臭不可聞的原料撈出,放入大釜中加水猛火熬煮,進一步分解纖維。這一步,煙霧繚繞,味道依舊感人。
第三步,打漿。將煮爛的原料放入石臼中,由力氣最大的工匠(後來乾脆換成了洛嘉)用巨大的木杵反覆捶打,直到成為稀爛的、混合著大量粗纖維的漿狀物。這個過程塵土(或者說纖維屑)飛揚,參與的人都成了“白毛怪”。
第四步,抄造。這是最關鍵,也是最難的一步。周北辰憑著模糊的記憶,指揮工匠用細密的沙獸毛髮編織成篩網,綳在木框上做成紙簾。然後將那渾濁不堪、夾雜著大量未分解纖維和雜質的漿液倒入一個大淺槽中,用紙簾在水中晃動,試圖讓纖維均勻地平鋪在簾子上。
結果不是撈不起來,就是撈起來一層厚薄不均、漏洞百出的“草渣餅”。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浪費了大量的水、柴火和人力。工坊角落堆滿了各種奇形怪狀、顏色可疑的失敗品,有的像破布,有的像乾涸的泥巴,唯一共同點就是根本沒法寫字。
質疑的聲音開始出現,連老巴克都委婉地表示,或許還是想辦法改良泥板更實際些。聚落裡也開始流傳起北辰牧師又在搞“神秘實驗”,這次似乎不太順利的閑話。
周北辰把自己關在臨時搭建的實驗棚裡,對著那些失敗品,眉頭緊鎖。他知道原理,知道大概方向,但細節的缺失是致命的。水質?酸鹼度?纖維比例?打漿程度?抄紙手法?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錯。
洛嘉默默地陪著他,有時會拿起那些失敗的“紙”,用手指感受其粗糙的質地,或者仔細觀察纖維的分佈。“父親,它們的‘脈絡’是混亂的,”他偶爾會提出自己的觀察,“無法凝聚成一體。”
周北辰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難道穿越者造紙就這麼難?還是自己這個文科生(雖然是金融相關)真的缺乏工科天賦?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考慮是不是先弄點羊皮紙之類的替代品時,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角落裏堆放的那些製作“科爾奇斯膠泥”時使用的、經過處理的本地黏土粉末。這些黏土粉末極細,具有很好的懸浮性和黏合性。
一個想法冒了出來。
他立刻行動起來,取來一些打好的、但纖維粗糙易散的漿液,加入了一小撮細細的黏土粉末,攪拌均勻。黏土粉末很好地懸浮在漿液中,填補了粗纖維之間的空隙。
他再次用紙簾嘗試抄造。
這一次,當他把沉澱了薄薄一層混合漿的紙簾從水槽中抬起時,雖然依舊不算均勻,但至少形成了一層相對完整的、濕漉漉的“薄毯”,沒有立刻散開!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層“薄毯”反扣在一塊預先準備好的、相對平整的石板上,用另一塊石板輕輕壓上去,擠出多餘的水分。
接下來的時間是煎熬的等待。科爾奇斯乾燥的空氣成了最好的幫手。
幾個小時後,周北辰屏住呼吸,輕輕揭開了上層石板。
一片灰褐色、質地粗糙、表麵佈滿細微顆粒和纖維紋理,但確實成型了的、乾燥的薄片,靜靜地躺在那裏。
周北辰的心臟砰砰直跳。他拿起這片薄如蟬翼卻又頗具韌性的“紙”,用手指撫過表麵,雖然粗糙,但比黏土板輕便了無數倍。他取來一根炭筆,嘗試在上麵劃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黑色痕跡,留在了灰褐色的表麵上。
成功了!
儘管這紙粗糙、顏色暗淡、厚薄不均,距離他印象中的白紙相距甚遠,但它確確實實是一張可以書寫的紙!
“成了!他媽的終於成了!”周北辰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激動地揮舞著手中這片粗糙的紙,臉上洋溢著一種混合著疲憊和巨大成就感的狂喜。
工匠們聞聲圍攏過來,好奇地傳看著這片神奇的“草片”,發出陣陣驚嘆。老巴克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紙麵,渾濁的老眼裏充滿了不可思議。
洛嘉拿起一張新造出來的紙,感受著那輕飄飄的重量和獨特的質感,他看向周北辰,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深刻的光芒。
周北辰看著手中這片粗糙的紙,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學堂裡孩子們用輕便的紙頁學習,管理者用清晰的賬本記錄資料,新約的教義以書籍的形式傳播……這將是一場無聲的革命,一場關於知識載體和效率的革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對工匠們下令:“流程都記下來了嗎?原料配比、漚製時間、打漿程度、黏土新增量……所有細節,都給我用這新造的紙記下來!然後,擴大生產!我們要讓這‘科爾奇斯紙’,取代所有的泥板!”
“看到我這工序了嗎?大概這樣,一次一次來,總能找到最好的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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