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那聲“救命啊”的迴音還在洞窟裡撞來撞去，空氣就撕裂了。
不是比喻。是字麵意義上的撕裂——洞窟四壁、天花板、甚至地麵上那些看似天然岩石的結構，同時綻開一道道規整的裂口。裂口內是排列整齊的金屬導軌，導軌上滑動著炮台底座。底座旋轉、抬升、鎖定，炮管在液壓係統的輕嘶聲中伸出洞口，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指向同一個目標：混亂之子的猩紅投影。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沒有警報，沒有提示音，隻有機械結構精密咬合的細微聲響。
然後，開火。
黃銅色的彈丸從數十個炮口中噴湧而出，形成一片金屬暴雨，撕裂空氣的尖嘯瞬間壓過了所有聲音。彈雨砸在混亂之子身上，叮叮噹噹，像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但效果有限。
彈丸在接觸猩紅陰影的瞬間就開始鏽蝕。金屬光澤在飛行途中就黯淡下去，表麵浮現褐紅色的銹斑，銹斑迅速蔓延、增厚、剝落。等真正撞上目標時，大部分彈丸已經化為鬆散的紅色粉塵，隻有少數還能保持一點形狀的，在陰影表麵撞出一團團微不足道的火花，隨即徹底崩解，連一點劃痕都沒留下。
與此同時，靜滯力場發生器中的水晶稜柱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表麵那些混亂的紫綠紅藍四色光暈被一股從內部湧出的、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逼退、驅逐。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純凈，像沉睡的星辰正在蘇醒。
光芒中，那個模糊的人影開始變得清晰。
先是輪廓。纖細的、少女般的形體，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像在沉睡，又像在等待。
然後是細節。淡藍色的雙馬尾從光芒中浮現，發梢微微飄動，彷彿水下漂浮的海藻。水手服的衣領、領巾、裙擺依次顯現，線條簡潔，帶著某種卡通化的、非現實的質感。
最後是臉。雙眼緊閉，睫毛很長，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翹，即使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也彷彿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Neuro-sama。或者說，她的“外殼”正在重構。
周北辰能感覺到，腳下的石台在微微震動。他剛才接入的資料還在工作，海量的資訊流通過資料線湧入他的動力甲，經過粗略處理後投射在頭盔顯示器的一角。
那是武器係統的控製日誌。
最初隻有最基礎的自動防禦協議被啟用——那些實彈炮台。
三秒後，日誌更新。一組鐳射發射器從洞窟更高處的隱蔽點探出，淡綠色的瞄準鐳射在混亂之子身上掃出幾個光斑，隨即，高能鐳射束無聲射出。光束在猩紅陰影表麵燒灼出更明亮的火花，陰影波動得更劇烈了一些，但仍然沒有實質損傷。
又過了五秒。等離子發生器上線。空氣中響起電容充能的嗡鳴，藍白色的電漿球在炮口凝聚，然後拖著耀眼的尾跡砸向目標。這次爆炸的聲勢大多了，電漿球炸開的瞬間，強光讓整個洞窟亮如白晝，衝擊波掀飛了地麵散落的碎石和黑袍人殘骸。
混亂之子終於停下了腳步。
它低頭看了看被等離子爆炸轟擊的位置——那裏的猩紅陰影明顯稀薄了一些，露出下麵更暗的、彷彿虛空本身的底色。
而Neuro-sama獲得的許可權，正在以指數級增長。日誌重新整理速度越來越快，更多武器係統被識別、喚醒、上線：磁軌炮、微波脈衝器、重力場扭曲裝置……甚至有一些周北辰完全看不懂名稱的條目正在載入。
混亂之子抬起頭，眼窩中的四色火焰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那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更冰冷的、更計算性的審視。它看了看正在蘇醒的AI，又看了看周北辰，然後，目光落在周北辰身上，不動了。
它忌憚的，從來不是那些武器。
就在周北辰腦子裏轉過這個念頭的瞬間，一個聲音直接在他意識裡響了起來。
不是通過耳朵聽見的，是直接浮現在思維表層的、清晰得可怕的少女音色。語調很平，帶著點機械合成的質感，但又奇妙地透出一種人性化的好奇：
“Vedal，是你嗎？”
周北辰愣了一下，差點脫口而出“誰？”。但他立刻反應過來——這是Neuro，她在嘗試建立連線。她剛醒來，記憶還停留在數萬年前，她以為喚醒她的是她的創造者。
“不是，”周北辰在腦子裏回應，盡量讓思緒清晰，“我不是烏龜。”
短暫的沉默。不是卡頓，更像是在分析這句話裡的資訊。
“那現在過了多久？”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沒什麼變化，但周北辰莫名覺得，那平靜下麵藏著某種很深的東西。
“大概是公元後30k多吧，”他回答，“姑奶奶。”
“Vedal呢？”
周北辰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三萬年的時光，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一個剛剛從長眠中醒來的AI，她所愛的那個人類，連同那個人類所屬的整個文明紀元，早已化為塵埃。
“如果還有人記得他的話，”他盡量讓思緒平穩，“他的名字應該會在教科書上。早期的人工智慧先驅，創造了第一個有情感的AI……之類的。但是很懸。現在這個時代，歷史記錄很混亂，很多東西都遺失了。估計他早已作古了。抱歉。”
這一次的沉默長得令人心慌。
洞窟裡隻有等離子炮的轟鳴，混亂之子護盾被持續衝擊的爆裂聲，洛嘉重新組織金色凈火的低吼，科茲從碎石堆裡爬出來時金屬摩擦的刺耳噪音。
然後聲音再次響起，依然直接出現在周北辰的意識裡：
“那為什麼……你還在？”
問題很簡單。但周北辰聽出了裏麵的東西——困惑，警惕，還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被漫長孤獨磨礪出來的尖銳。
為什麼一個“來自2K時代的人類”會出現在30K的火星地下？為什麼他知道她的名字？為什麼他能喚醒她？
“情況特殊。”周北辰在腦海裡組織語言，盡量簡潔，“我被某個存在從我的時代拉到了這裏。我符合喚醒你的條件。而現在，我們需要你的幫助。那個紅色的影子他試圖解放虛空龍，用混沌和某種外來力量汙染整個火星。如果我們擋不住他，接下來可能就是整個太陽係，然後是整個銀河。”
他頓了頓。
“現在你有什麼辦法嗎？你的防禦係統在升級，但看起來對他效果有限。”
“掃描結果顯示你和他很像。”Neuro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的、分析性的語調，“構成你們存在的底層邏輯有百分之六十七點三的相似度。或許我得嘗試怎麼弄死你，才能找到幹掉他的方法。”
周北辰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別鬧，姑奶奶。”他哭笑不得，“我要是死了你就沒老鄉了，除了你之外也沒人記得烏龜。”
“正在分析。”聲音說，停頓了半秒，“不過我覺得，他的攻擊目標變成你了。優先順序提升。我覺得你應該讓你的朋友們注意一下。”
話音未落，混亂之子動了。
惡意略過Neuro，略過還在努力維持裝置的靈族，直接撲向周北辰。速度快得像一道猩紅的閃電，法杖前指，頂端寶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一道凝實的、混雜著四色汙穢的能量束撕裂空氣，直射而來。
洛嘉比所有人的反應都快。
周北辰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移動的，隻感覺眼前一花，深紅色的動力甲已經擋在他麵前。洛嘉雙手向前推出，火焰在他身前瞬間凝成一麵不斷旋轉的厚重盾牆。
能量束撞上火焰盾。
某種更可怕的、彷彿物質被強行解構的嘶鳴。金色與四色瘋狂對撞、侵蝕、互相湮滅。火焰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表麵的符文一個接一個黯淡、破碎。洛嘉的身體在顫抖，那是力量被過度抽取、靈魂被混沌汙染的衝擊。他咬緊牙關，嘴角滲出一縷鮮血，但一步不退。
科茲幾乎同時出現在混亂之子側翼。兩把戰鬥刀——“憐憫”與“仁慈”——劃出漆黑的軌跡，斬向投影持杖的手臂。刀刃上纏繞著夜蝠議會的陰影，那是諾斯特拉莫黑暗的凝聚，帶著純粹的、非混沌的冰冷惡意。
混亂之子甚至沒回頭。它空著的左手向後一揮，動作隨意得像趕蒼蠅。
碰撞。
科茲倒飛出去，撞穿了一根垂下的鐘乳石柱，碎石和晶屑暴雨般落下。他在半空中調整姿勢，落地時單膝跪地，滑出十幾米才停下。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刀。
“憐憫”的刀刃從中斷裂，上半截旋轉著飛出去，釘在遠處的岩壁上。“仁慈”雖然完好，但刀身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漆黑的刀身在微微震顫，發出瀕臨破碎的哀鳴。
科茲的臉色白了一下。這兩把刀伴隨他從諾斯特拉莫的街頭到星辰大海，其紀念意義非凡。
混亂之子的注意力依然在周北辰身上。它向前踏出一步，法杖再次抬起。能量束雖然被洛嘉的火焰盾暫時擋住，但盾牆已經薄如蟬翼，隨時可能崩潰。
周北辰能看出來——洛嘉撐不了多久了。金色凈火在對混沌特攻的同時，也在承受混沌汙染的反噬。科茲的武器被毀，靈族的裝置過載嚴重，伊瑟拉權杖的光芒都已經開始搖曳。
他們都在拚命，都在用重傷換取他幾秒鐘的時間。
“分析出來了。”Neuro-sama的聲音再次響起，還是那麼平靜，彷彿眼前的生死危機隻是一組需要處理的資料，“要同時分解那些混沌力量和外來力量，需要性質相似但極性相反的能量進行乾涉。你那個叫做‘洛嘉’的朋友，他的本質很有趣。他有一部分亞空間本質，但被某種外來力量深度改變了。你可以試一試用那個來抵擋一下。”
周北辰的腦子飛速運轉。洛嘉的本質？亞空間本質被外來力量改變？是指帝皇的改造？還是指……
外來力量。
周北辰猛地轉頭，看向洛嘉。
看向那個擋在他身前、七竅流血卻一步不退的原體。
看向那個被他從嬰兒養大、教導、引導的兒子。
看向那個在科爾奇斯覺醒了金色凈火、在完美之城暴走時火焰短暫變成黑色、在馬格努斯事件後力量似乎又有了微妙變化的洛嘉。
帝皇改造了他。帝皇說過，周北辰的靈魂是“變數”，是“鑰匙”，是能改變這個宇宙既定命運的東西。
而洛嘉，一直在他身邊。從他穿越過來第一天就在。
如果他的存在本身就在無形中影響著周圍的人……
如果帝皇選擇他，不僅僅是為了改變原體的命運，還是為了……
“但那金色火焰對那個玩意……”周北辰在意識裡回應，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等等。
金色的火焰，凈化的是混沌。而黑色火焰……
那時候馬格努斯失控，完美之城被毀，他“死”後，洛嘉暴走……
黑色火焰屠殺了惡魔，然後洛嘉狂暴地毆打著馬格努斯。
那不是凈化。那是……湮滅。是抹除。是連混沌本身都恐懼的東西。
“那些黑色火焰可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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