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很守信用。
第二天中午，周北辰剛和洛嘉開完一場關於新歸化世界糧食配給製的冗長會議，拖著有點發沉的腳步回到自己艙室，就發現門口已經等著兩名禁軍。
兩名金甲巨人像兩尊門神一樣杵在走廊兩側，腳下堆著六個金屬箱——每個都有半人高，表麵是啞光的銀灰色，沒有任何標識，但材質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
看見周北辰回來，其中一名禁軍上前一步，頭盔微微低下。
“周北辰顧問，”禁軍的聲音從頭盔裡傳出來，“陛下吩咐我們將這些資料移交給您。他說您知道是什麼。”
另一名禁軍補充：“箱子已通過最高階別凈化程式，無亞空間汙染，無物理危險，無資訊病毒。您可以直接接觸。”
周北辰看著那六個大箱子，又看了看自己艙室那扇不算寬敞的門。
“……他怎麼不直接傳送到我房間裏？”
“陛下說，”第一名禁軍的語氣裡有一絲無奈，“‘直接傳送過去多沒儀式感，而且萬一他在換衣服呢？讓禁軍搬過去，顯得正式，還能順便幫我看看他最近氣色怎麼樣。’”
周北辰揉了揉眉心。確實是帝皇會說的話。
“幫我搬進來吧，謝謝。”
兩名禁軍效率極高。三分鐘，六個箱子整齊地碼在周北辰艙室一角，佔據了將近四分之一的空間。然後他們行禮，離開。
周北辰關上門，看著那堆箱子。他其實有點好奇帝皇到底送了些什麼來。昨天的對話裡提到了電影，提到了泰拉資料庫的孤本，但六個箱子，這也太多了。
他開啟最上麵的那個箱子。
裏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資料晶片：那是是某種半透明的、內部有光暈流轉的水晶薄片，每片大約巴掌大小，邊緣有微小的介麵。晶片之間用柔軟的填充物隔開，防止碰撞。粗略估計，這一個箱子裏至少有三百片。
第二個箱子也一樣。第三個、第四個……直到第五個箱子，才換成另一種儲存介質：黑色的金屬圓盤，表麵光滑如鏡。
第六個箱子最輕，開啟後裏麵是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幾本紙質書，幾個造型古怪的小雕塑，還有幾個密封的透明罐子，裏麵裝著顏色詭異的液體或粉末，標籤上的文字周北辰一個都不認識。
箱蓋內側貼著一張便簽紙。紙質泛黃，但字跡清晰，是用哥特語寫的，筆跡飛揚跋扈：
“北辰：
大遠征很忙的，我沒空整理。這些裏麵有3K到黃金時代的大部分文藝作品備份，你先看看。分類可能有點亂，但好東西不少。特別是黃金時代那些‘超夢’，體驗感絕了，你試試就知道。
另外，那幾個罐子裏是黃金時代的零食復原品，配方是從考古記錄裡扒出來的，我讓廚房試著做了點。味道可能有點怪，但吃不死人。
——黃”
周北辰拿著便簽，一時無語。昨天還跑過來跟自己玩“歐馬吉裡—曼波”的諧音梗，今天就說“大遠征很忙沒空整理”。他都能想像出帝皇一邊批閱艦隊報告一邊隨手把這些東西塞進箱子、最後還貼個便簽裝忙的樣子。
“你很忙還能跑來和我說歐馬吉裡曼波？”周北辰對著空氣吐槽了一句，雖然知道帝皇聽不見。
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周北辰都在翻看那些資料。
3K時代的電影確實有很多好東西。找到了一大堆他前世隻聽說過沒看過的經典：《銀翼殺手》、《2001太空漫遊》、《楚門的世界》、《搏擊俱樂部》……甚至還有幾部畫風清奇的動畫電影，封麵上寫著《龍貓》、《千與千尋》之類的標題。
黃金時代的“超夢”更讓他好奇。那些金屬圓盤的資料介紹裡寫著，這是一種沉浸式體驗媒介，可以讓人“身臨其境地感受影片中‘主角’所經歷的事情”。原理似乎是直接刺激使用者的神經和感知係統，模擬視覺、聽覺、觸覺、甚至情緒。聽起來有點像高階版的VR，但技術層次高得多。
但問題是……
周北辰翻遍了六個箱子，沒找到播放裝置。
一個能讀取這些超夢圓盤的機器都沒有。隻有圓盤本身。
“媽的，”周北辰忍不住罵了一句，“就像是送了別人卡帶沒給遊戲機。”
他能想像帝皇在泰拉地下倉庫裡翻箱倒櫃，把能找到的資料儲存介質都打包塞進來，卻完全忘了配套裝置這回事。
算了，至少3K電影還能用旗艦上的通用播放器看。周北辰把那些水晶晶片整理出來，準備找時間叫上洛嘉、科茲他們再看幾場——這次得記得叫上帝皇，不然那傢夥肯定又要唸叨。
就在他整理到箱子底部時，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物。
那是一個單獨用絨布包裹的小東西。周北辰把它拿出來，揭開絨布。
裏麵是一個DV機。
很老舊的款式，塑料外殼，巴掌大小，側麵有個小小的螢幕，頂部是取景器。設計風格是典型的3K時代消費電子產品，線條圓潤，按鍵凸起，握在手裏沉甸甸的。機器保養得很好，外殼幾乎沒有劃痕，螢幕保護膜都還在，隻是邊角有些泛黃，透出歲月感。
周北辰按下開關。螢幕亮起，顯示電量低，但還能開機。儲存介質是內建的，容量不大，裏麵隻有一個資料夾。
他點開資料夾。裏麵是幾十段視訊檔案，按日期排序，最早的距今……周北辰看了一眼時間戳，愣住了。那是公元21世紀中葉的日期，換算成帝國曆法，大概是M2左右，確實是3K時代。
他點開第一段視訊。
畫麵晃動了幾下，然後穩定。拍攝視角似乎是手持，鏡頭對著一個房間。房間不大，佈置得很溫馨，牆上貼著動漫海報，書架上塞滿了書和模型，床上堆著毛絨玩具。一個身影蹦蹦跳跳地進入畫麵。
那是個女孩。
看起來十五六歲年紀，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頭髮是黑色的，剪成利落的短髮，發梢挑染了幾縷白色。她穿著寬鬆的T恤和短褲，赤著腳，正對著鏡頭做鬼臉。
“測試測試！今天開始記錄本美少女的日常生活！”女孩的聲音從DV的小揚聲器裡傳出來，清脆，活潑，帶著那種青春期特有的、元氣過盛的腔調，“我是尼歐斯！這是第一天！以後每天都要拍！”
周北辰盯著螢幕，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叫尼歐斯的女孩，長得和帝皇很像。
不是一模一樣，畢竟性別、年齡、氣質都不同。但那張臉的輪廓，那雙眼睛的形狀，特別是笑起來時嘴角上揚的弧度，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如果帝皇年輕個幾千歲，再把性別換成女，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黃老漢的女兒？”周北辰喃喃自語，“沒聽說過啊。而且這時間……M2？那時候帝皇應該已經在暗中活動了，但沒聽說他有孩子。”
他繼續往下看。
後麵的視訊都是日常片段：尼歐斯在房間裏看書，尼歐斯在廚房試圖做飯，尼歐斯對著鏡子練習某種複雜的舞蹈動作，尼歐斯和鏡頭外的什麼人鬥嘴，聽聲音是個溫和的男聲。
拍攝地點明顯是地球，而且是周北辰熟悉的那個地球。街景，商店招牌，交通工具，甚至偶爾出現的網路用語，都和他前世的世界吻合。這讓周北辰感到一種奇異的親切感，彷彿隔著時間和宇宙，觸碰到了某個遙遠的故鄉碎片。
其中一個視訊讓周北辰格外留意。
那似乎是一個大型活動，尼歐斯舉著DV在人群中穿梭。畫麵搖晃，嘈雜的背景音裡能聽到音樂、歡呼、還有各種動漫角色的台詞配音。周圍都是穿著奇裝異服的人——COSPLAY，周北辰立刻認出來了，這是漫展。
尼歐斯今天也COS了。她扮成了一個魔法少女，她穿著粉白相間的蓬蓬裙，白色長筒襪，粉色皮鞋，手裏還拿著一根星星造型的魔法棒。妝化得很用心，假髮是金色的雙馬尾，眼睛戴了美瞳，變成亮晶晶的寶石藍色。
她在人群裡擠來擠去，鏡頭不時掃過其他COSER：有穿著機甲服的，有扮成吸血鬼的，有全套忍者裝備的。氣氛很熱鬧，尼歐斯顯然很開心，一邊拍一邊嘰嘰喳喳地解說。
然後，鏡頭轉向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背靠著牆，似乎在等人。她（或者說他？）身材高挑，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外麵罩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是白色的，很長，用一根黑色的發繩鬆鬆地束在腦後。臉上沒化妝，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像是藝術品。
周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認識這個人——他確定自己沒見過。而是因為……太漂亮了。不是那種帶有攻擊性的艷麗，而是一種清冷的、疏離的、彷彿不屬於這個嘈雜環境的美。
尼歐斯的鏡頭顯然也被吸引住了，停留了好一會兒。畫麵裡，那位白髮的COSER似乎察覺到了拍攝，微微轉過頭，看向鏡頭方向。
就在那一刻，遠處傳來尼歐斯的呼喊聲：
“馬卡多！我找到你了！”
白髮美人皺了皺眉，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DV的麥克風捕捉到了後半句：“……尼歐斯，我說了在外麵不要這麼大聲叫我的名字。”
尼歐斯已經舉著DV跑了過去，鏡頭晃得厲害。終於湊近時，畫麵重新穩定。尼歐斯把鏡頭對著自己和白髮美人，笑嘻嘻地說：“看！我和馬卡多的漫展雙人COS！我扮的是‘星光魔法使莉莉’，馬卡多扮的是……呃，馬卡多你扮的是什麼來著？”
白髮美人——馬卡多——嘆了口氣：“我沒扮什麼，我就是穿了自己的衣服。”
“那也是COS！”尼歐斯理直氣壯，“COS日常係冰山美人！”
馬卡多沒理她，轉頭看向別處。
DV畫麵在這裏停頓了幾秒，似乎是尼歐斯在調整焦距。然後，尼歐斯不知道說了一聲什麼。
說完，她舉著DV轉身就跑。鏡頭猛地一轉，畫麵天旋地轉，然後對準了前方擁擠的人群。尼歐斯一邊跑一邊喊：
“馬卡多！快點！人家很興奮嘛！”
背景音裡傳來馬卡多無奈的聲音，比之前大了些，顯然是在追趕：
“尼歐斯！你跑的太快了！等等我！”
視訊到這裏結束了。
周北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盯著已經變黑的DV螢幕。
他的大腦花了大約十秒鐘來處理剛才聽到的資訊。
尼歐斯。
馬卡多。
漫展。
黑皮少女是尼歐斯，尼歐斯是帝皇。白髮美人是馬卡多，帝皇的首席顧問。
所以剛才視訊裡那個穿著魔法少女服裝、在漫展裡瘋跑的黑皮短髮少女，是帝皇。
那個穿著風衣、一臉無奈地在後麵追的白髮美人，是馬卡多。
周北辰緩緩地、緩緩地抬起手，捂住了臉。
“我……操……”
他從指縫裏看著那個DV機，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某種既不致命但極其詭異的衝擊。想像一下，你認識一個統治銀河係的人類之主，他平時要麼金光閃閃威嚴無比，要麼穿著休閑裝跑來跟你玩。然後你突然發現，他幾千年前曾經是個喜歡COS魔法少女、還會在漫展裡瘋跑的黑皮少女，而他那個總是板著臉、處理帝國政務一絲不苟的首席顧問，當年是個漂亮得讓人窒息、還會被拖著去漫展的白髮美人……
“這什麼跟什麼啊……”周北辰放下手，表情介於想笑和想哭之間。
他拿起通訊器，猶豫了幾秒，然後對著帝皇自己的通訊頻段輸入資訊：
“黃，你送來的資料裡混進了一個DV機。裏麵有些很有意思的視訊。關於一個叫尼歐斯的黑皮少女和一個叫馬卡多的白髮美人的漫展之旅。解釋一下？”
傳送。
等了大概一分鐘，回復來了。隻有一行字：
“？？？什麼東西？？？等等，你是不是看到了一個塑料外殼的老式攝像機？那個不是給你的！還給我！”
周北辰幾乎能想像出帝皇在另一邊手忙腳亂的樣子。
他笑了，回復：
“不還。除非你用新的超夢播放器來換。”
這次回復來得飛快：“你這是敲詐！”
“對，我就是敲詐。或者我也可以把這段視訊拷貝幾份，發給洛嘉、科茲、福根、聖吉列斯……讓他們看看他們敬愛的父親和尊敬的馬卡多大人年輕時有多麼可愛活潑。”
通訊器沉默了。
然後，新訊息彈出：“……播放器明天送到。DV機還我。不許備份。不許傳播。”
“成交。”他回復。
放下通訊器，周北辰靠在椅背上，心情莫名地愉快。掌握了帝皇的黑歷史，這種感覺……還挺爽的。
他看了眼時間，還早。想了想，通訊器調出另一個頻段——這是連線他和“鷹”，也就是察合台可汗的私人頻道。
“鷹，在嗎？有點好玩的東西給你看。關於我們那位金光閃閃的陛下和他那位總是板著臉的顧問的……青春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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