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茲的快艇駛離帝國使徒旗艦時,舷窗外的星空被拉成一道道細長的光帶,引擎的嗡鳴在狹小的艙室內回蕩。科茲坐在主駕駛座後方的乘客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對麵空蕩蕩的牆壁,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
艙室內除了他,還有兩個人。駕駛員穿著午夜領主標準的深藍色動力甲,專註地操控著航向,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另一個人坐在科茲斜對麵,穿著同樣的動力甲,但姿態要鬆懈得多——背靠著椅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
當帝國使徒旗艦在視野中縮成一個小光點、最終被黑暗吞沒時,那個人動了。
他抬手,解開頸部的密封扣,然後雙手捧住頭盔兩側,輕輕向上抬起。頭盔脫離,露出一頭暗金色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了幾縷,隨意地貼在額前。那張臉上有道熟悉的疤,從左眉骨斜劃到右臉頰,在艙室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比實際更深。灰藍色的眼睛在適應光線後眨了眨,然後轉向科茲,嘴角慢慢咧開,露出那顆尖尖的虎牙。
“喲喲喲。”
賽維塔的聲音在封閉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那種慣有的、玩世不恭的腔調。
“你還真忍得住。”
科茲沒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賽維塔也不在意,他把頭盔放在腿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盔頂,眼睛盯著科茲的側臉,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展品。
“全程板著臉,說話不超過二十句,握手時連多餘的溫度都沒給——知道的你這是去見救命恩人兼人生導師,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參加誰家葬禮呢。”賽維塔搖頭,發出誇張的嘖嘖聲,“跟我想像的感人重逢場麵差得可太遠了。我以為至少得有個擁抱吧?或者至少說句‘好久不見我想死你了’?結果呢?‘周北辰顧問’,‘感謝接待’,‘保重’——我的天,你念台詞呢?”
科茲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依然沒說話。
“記得周老大剛離開諾斯特拉莫那陣子嗎?”賽維塔繼續說,語氣裡的調侃意味更濃了,“你那樣子,嘖嘖,現在想起來我都替你害臊。頭一個星期,每天跟丟了魂似的,在倉庫二樓那扇破窗戶前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盯著外麵,眼神空洞得能裝下整個巢都的絕望。托比以為你要自殺,讓薩拉偷偷在樓下鋪了好幾層墊子——雖然我們都知道以你的體質,跳下去連皮都不會破。”
駕駛員的後背明顯僵硬了一下,但他很聰明地沒有回頭,連呼吸都壓得更輕了。
“第二個星期更精彩。”賽維塔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像是準備講一個長篇故事,“你開始處理幫派事務,手段倒是乾脆利落,該殺的殺,該收編的收編。但隻要一有空——哪怕隻是五分鐘——你都會去周老大之前住過的那個房間裏冥想,盯著他用過的東西看。看的時候那表情,我的媽,跟個守寡三十年的老太太看亡夫遺照似的,又悲又苦還帶著點詭異的甜蜜。”
他模仿起來,把頭盔抱在胸前,眼睛半閉,嘴唇微微顫抖,用氣聲誇張地唸叨:“老大……老大……我想你啊……啜啜啜……”
最後還做了個嘬手指的動作,活像個沒斷奶的嬰兒。
艙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駕駛員的脖子縮了縮,幾乎要把自己埋進控製檯裡。
科茲終於有了反應。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賽維塔。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一種近乎純黑的顏色,裏麵沒有任何情緒,但那種“沒有任何情緒”本身,就是一種足夠讓人血液凍結的情緒。
“閉嘴,賽維塔。”科茲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刀鋒切過空氣。
賽維塔的笑容沒減,反而更深了。他把頭盔放到一旁,雙手攤開,做了個“我可什麼都沒做”的無辜姿勢。
“怎麼,我說錯了嗎?”他歪著頭,“還是說,偉大的夜之主、諾斯特拉莫的改造者、午夜領軍團的原體大人,其實是個連自己真實感情都不敢麵對的——”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科茲動了。
前一秒還坐在椅子上,下一秒已經出現在賽維塔麵前。左手按在賽維塔肩膀上,力道大得讓座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右手的“憐憫”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刀尖抵在賽維塔喉嚨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速度太快,快到連殘影都來不及留下。
駕駛員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立刻轉回去,手指在控製麵板上敲得更快了,假裝自己是個聾子瞎子。
賽維塔沒動。他甚至沒去看抵在喉嚨上的刀,隻是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科茲的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挑釁的興味。
“喲,”賽維塔說,聲音因為刀尖壓迫而有點發緊,“真動手啊?”
“我真的會殺了你。”科茲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動手啊。”賽維塔笑了,那顆虎牙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你當時把我騙上船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記得嗎?你蹲在我麵前,跟我說:‘賽維塔,你想一輩子在這個垃圾堆裡腐爛,還是想跟我去看看真正的星空?’——說得那叫一個誠懇,那叫一個掏心掏肺。我還以為你多看重我呢。”
“結果呢?”賽維塔繼續說,彷彿喉嚨上根本沒有刀,“上船第一天,你就給我看那份行為守則,整整八十頁,密密麻麻的小字。說什麼禁止在非任務時間飲酒,禁止在公共區域大聲喧嘩,禁止未經允許使用靈能天賦窺探同僚私隱,這幾條明顯是針對我的,對吧?還有,每天必須參加一小時文化課學習,半小時冥想。我的天,康拉德,我是來當戰士的,不是來上寄宿學校的。”
科茲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很細微,但賽維塔捕捉到了。
“怎麼,想笑?”賽維塔挑眉,“憋著多難受啊。你當年蹲在倉庫地板上,一邊看《魔法少女小圓》一邊抹眼淚的樣子我都見過,現在裝什麼冷酷暴君?”
這句話戳中了某個開關。
科茲猛地收刀,刀瞬間消失,滑回鞘中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依然按著賽維塔的肩膀,但力道鬆了些。
“不許提那個。”科茲說,聲音裡的殺意褪去,換成了一種近乎幼稚的惱怒。
“哪個?”賽維塔明知故問,“你熬夜追完劇場版,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開幫派首領大會,結果在哈克做彙報的時候差點睡著的事情?還是你偷偷練習變身動作,被我撞見後差點殺我滅口的事情?還是——”
“賽維塔。”科茲打斷他,這次聲音裡有了真實的疲憊。
賽維塔停了。他看著科茲,看了好幾秒,然後臉上的調侃慢慢收斂,換成了一種更複雜的神情,大概是某種理解。
“行了行了,”賽維塔拍拍科茲按在他肩上的手,“不逗你了。把爪子拿開。”
科茲鬆開手,退後兩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重新變回了那尊雕像,但某些東西不一樣了——肩膀的線條沒那麼緊繃了,交疊的雙手也放鬆了些。
賽維塔揉了揉肩膀,從地上撿起頭盔,抱在懷裏。艙室重新陷入安靜,隻有引擎的嗡鳴。駕駛員偷偷鬆了口氣,調整了一下航向。
過了很久,賽維塔纔再次開口,這次聲音正經了很多。
“所以,”他說,“見到了。感覺怎麼樣?”
科茲沉默了一會兒。
“他老了。”
“廢話,五年呢。”
“但他……”科茲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沒變。還是那樣。看著我的眼神,和當年在倉庫裡看我學寫字時一樣。”
賽維塔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不是調侃。
“不然呢?”他說,“你以為他會變成什麼樣?痛哭流涕抱著你說‘我的涼快啊你受苦了’?得了吧,周老大從來就不是那種人。他要真是那種人,當年也救不了你,更救不了諾斯特拉莫。”
科茲沒說話。他看著窗外流動的星光,眼神有些放空。
“那個木雕,”賽維塔問,“他還給你留著呢?”
科茲的手下意識地碰了碰大衣內側口袋——那個位置微微鼓起,正是木雕的形狀。
“他還給你了?”賽維塔的觀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銳。
“嗯。”
“說什麼了?”
科茲又沉默了一會兒。
“‘歡迎回家,涼快’。”
賽維塔吹了聲口哨。
“可以啊,”他說,“這比你那套‘周北辰顧問’、‘感謝接待’強多了。至少聽著像人話。”
科茲沒理他。
快艇開始減速,前方黑暗中出現了一個輪廓——午夜領主旗艦,一艘比帝國使徒旗艦更陰沉、通體漆成深藍色的巨艦。它的外形不像一般帝國艦船那麼規整,反而帶著某種不規則的、彷彿從噩夢中打撈出來的扭曲感。艦身上佈滿了尖刺和稜角,舷窗很少,而且大多很小,像巨獸眼睛裏的凶光。
“到家了。”賽維塔站起身,重新戴上頭盔,密封扣鎖死時發出輕微的哢嗒聲,“準備繼續扮演冷酷無情的午夜領主原體吧,魔法少男。”
科茲終於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你再叫一次試試”。
賽維塔舉起雙手錶示投降,但頭盔下的笑聲還是通過內部通訊傳了出來,悶悶的,帶著迴音。
快艇滑入旗艦機庫。艙門開啟時,外麵已經列隊站好了兩排午夜領主戰士。他們穿著深藍色的動力甲,頭盔麵部是慘白的骷髏塗裝,在機庫昏暗的燈光下像一群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死者。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隻有一種沉重的、壓抑的肅殺之氣瀰漫在空氣中。
科茲站起身,走出艙門。踏上機庫甲板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又變了——背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重新凍結成那種深不見底的黑色。剛纔在快艇上那短暫的鬆動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
賽維塔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也換上了一副標準的麵無表情的樣子。
一名軍官上前,行禮,低聲彙報:“原體大人,第三連隊已完成對凱爾-桑德拉星係的肅清任務,報告已上傳至您終端。第七連隊遭遇小股抵抗,預計明天淩晨解決。另外,帝國使徒軍團發來通訊請求,詢問精金貿易的詳細條款……”
科茲一邊聽,一邊向艦橋方向走去。腳步沉穩,沒有任何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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