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星院的飛簷,白日裏喧鬧的殿堂與平台漸漸沉入寂靜。
桂花樹下的歡聲笑語漸漸散去,林寶抱著他那柄木錘,打著哈欠回了淩雲居,程野也緊隨其後。唐挽秋拉著冷月,說說笑笑地往浣月居的方向去。
人一走空,樹下便隻剩下滿地月光與淡淡的桂花香。
曜輝沒有立刻回去。
他站在樹下,望著蘇淺語消失在夜色裏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以他兩世的閱曆,自然看得明白,那不是簡單的心情不好。
那是一種拚盡全力,卻依舊看不到前路的無力;是明明比誰都認真,卻偏偏在最關鍵的地方處處受製的挫敗;更是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大步向前,自己卻被困在原地,生怕被拋下的惶恐。
蘇淺語的掙紮,他一眼就能看穿。
輕歎一聲,曜輝轉身,沒有走向淩雲居,而是緩步往後山而去。
他知道,整個星院裏,能讓她安安靜靜待一會兒的地方,隻有那片竹林。
穿過種滿奇花異草的園子,繞過半座假山,再沿著一條被月光照亮的青石小徑往裏走片刻,一片清幽竹林便出現在眼前。
這裏的竹栽得密而不亂,竿直葉翠,風一吹過,竹葉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月光從枝葉的縫隙間落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曜輝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地方停下,隨意靠著一根粗竹站定,靜靜等待。
他沒有等太久。
腳步聲很輕,從小徑盡頭慢慢傳來。
蘇淺語低著頭,雙手輕輕握著那柄木劍,指尖無意識地反複摩挲著劍柄。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心事,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微微垂著,看不出半點神采。
直到走近,她才猛然發現竹林裏已經有人。
抬頭看見曜輝的那一刻,她明顯愣了一下,腳步下意識頓在原地,眼神裏掠過一絲不易掩飾的慌亂。
“你怎麽在這裏?”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被人撞見心事的侷促。
“等你。”曜輝說得直白,語氣卻異常平和,沒有半分少年人的冒失與唐突。
蘇淺語咬了咬下唇,下意識想找個理由避開:“我……我就是隨便走走,很快就回去。”
“我知道你不是隨便走走。”
曜輝沒有上前逼緊,隻是保持著一段讓人安心的距離,聲音溫和而穩定,“從靈兵堂對練那天開始,你就一直把心事壓在心裏。”
蘇淺語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緊。
風穿過竹林,帶來一絲微涼的夜氣。
蘇淺語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指尖一點點收緊,握得劍柄發緊。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蓋過:
“我是不是……很沒用。”
曜輝沒有立刻反駁。
以他活過兩世的心境,很清楚這種自我否定,不是幾句安慰就能化開的。
“靈藥堂的草藥,我都能認出來,筆記也記得最清楚,柳導師每一次都誇我。”
蘇淺語的聲音微微發澀,卻依舊努力保持著平靜,“靈訣堂的理論,靈力凝團,我都做得很穩,周導師也說我雙屬性調和得好。”
“可是……”
她頓了頓,喉間微微發緊,
“一到實戰,一到對練,一到真正要動手的時候,我就什麽都做不好。”
“劍握不牢,力不敢出,招不敢變。
明明腦子裏知道該怎麽做,身體卻不聽使喚。
就連和你對練,都要你一遍遍收著力,怕傷到我,怕我接不住。”
說到這裏,她輕輕吸了口氣,眼底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來。
“你們都在往前走。
你的曜日靈力越來越強,林寶也一天比一天紮實,大家都在進步。
隻有我,還停在原地。”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神裏帶著一絲無措: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累。
我隻是怕……怕我一直這樣,怕有一天,你們走得太遠了,我就算拚盡全力,也再也追不上。
怕到最後,我連站在你們身邊,跟你們一起往前走的資格,都沒有。”
最後幾個字落下,竹林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輕輕回蕩。
曜輝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已經很努力,卻依舊在不停否定自己的小姑娘,心底輕輕歎了口氣。
他緩步走近,在她麵前停下,聲音沉穩得完全不像一個隻有十歲的孩子:
“你還記得靈訣堂的第一節課嗎?”
蘇淺語茫然抬頭。
“我一拳把木樁直接燒炸,靈力亂湧,收都收不住。周導師當場說我,空有蠻力,毫無控製。”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那時候的我,在你看來,是不是也很不堪?”
“不是的,你那是天賦好——”
“天賦再好,不會用,也隻是蠻力。”
曜輝輕輕打斷她,目光認真,“我和你走的本就不是一條路。我主修剛猛、爆發、強攻,你是柔韌、牽製、感知。”
“沈鐵心導師說得很對,你不該和我硬碰。
你不是弱,你是拿自己的短板,去比我的長板。”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你心思細,觀察力強,記性穩,心性比大多數人都靜。
靈訣堂、靈藥堂、靈理堂,哪一次不是你在幫我們兜底?
沒有你,我和林寶不知道要被罰多少次。”
這些話,從來沒有人這樣清晰、這樣篤定地講給她聽。
蘇淺語鼻尖微微發酸,一直緊繃的心絃,一點點鬆了下來。
“你不是跟不上。”
曜輝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很輕,卻格外有力,
“你隻是還沒找到,屬於你自己的路。”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攥得發白的指尖。
沒有越界,隻是一個安撫的動作。
“沈導師讓你練閃避、格擋、卸力,那就是你的路。
別人打不中你,本身就是一種強大。”
蘇淺語望著他,眼眶微微發熱,卻終於緩緩鬆開了手。
長久的沉默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小,卻很清晰。
曜輝微微彎了下眼,語氣平和:
“不用急。
你慢慢走,我們陪你一起。”
竹影輕晃,月光溫柔地落在兩人身上。
之前壓在心頭的沉重、不安、自我懷疑,在這一刻,漸漸散了。
蘇淺語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終於不再勉強。
“好。”